云婉予安 第16章 上元宴

镇国公府内灯火璀璨，比将军府的除夕宴更添几分热闹。

廊下挂满了各式花灯，随着风轻轻摇晃，映得满院似星光点点。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笑语喧哗声弥漫在整个府邸。

顾云骁与祁清婉并肩刚走入前厅，一身月白色锦袍的翩翩君子便迎了上来，正是镇国公府世子谢惊尘。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的贵气，又不失武将世家出身的凌厉肃杀。

谢惊尘既是世子，又官拜兵部侍郎，与顾云骁是朝廷同僚，早已相熟，见到他连忙上前笑着行礼：

“镇北将军，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随即看向祁清婉，“这位是尊夫人？”

顾云骁眼神在谢惊尘和祁清婉之间来回了几遭，竟发现他们二人的衣服颜色和材料都极为相近，站在一处倒很是和谐，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别扭。

于是抬手揽住祁清婉的肩，喜怒不辨：“惊尘何须如此多礼，这位正是内子祁清婉。”

祁清婉赶忙挣脱桎梏回礼，声音温婉：“给世子请安。”

这时一位娇俏灵动的小小少女从谢惊尘身后钻出来，正是他的妹妹谢明曦。

小姑娘一双杏眼澄澈明亮地望着祁清婉，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语气亲昵又活泼：“这位姐姐生得好美！明曦最喜欢漂亮姐姐了！”

祁清婉心头一暖，柔和了眉眼，温声说道：“见过明曦小姐，明曦小姐谬赞了。”

谢明曦是祁清婉上一世为数不多的好友，前世二人也是在这上元宴上相识，性情相投，

后来有段时间常相约出游谈心。最后她入狱之时，也是谢明曦和谢惊尘为她奔走，这份情她始终不曾忘记。

谢明曦听她这话，笑着过来牵着她的手：“姐姐便叫我明曦吧，什么小姐小姐的，我也不想叫你夫人，那样多生分”。

“好，明曦，今后我们就姐妹相称了。”祁清婉笑得眉眼弯弯，与谢明曦手牵着手一道走向女宾席，把顾云骁忘得干干净净。

谢惊尘见顾云骁垮了的脸色，无奈笑笑：

“云骁兄莫要怪罪，舍妹年纪尚小不懂礼数，但分寸还是有的，你且放心吧，定会将尊夫人照顾好。”

顾云骁这才收回追着祁清婉的目光，和谢惊尘一道入席，和同僚聊天应酬，只是总有些心不在焉。

女宾席这边都是官家女眷，许多都是年轻的小女娘，虽然与男宾席相隔不远，却也暂时少了大人们的管束，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谢明曦亲亲热热地与祁清婉说着话：“清婉姐姐，我娘亲说我们大宸国顶顶好的女子，嫁了夫君之后都会闭门不出，日日操持上下，要出门只能跟着夫君，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再三思量。”

“可他们男人凭什么就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一起就和谁一起，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谢明曦小脸气鼓鼓的，“有我在，断不能让清婉姐姐这般委屈，等过了上元节，我带你去西街的花灯铺和点心铺，顾将军若是不同意，你便乔了装，我自带人去接应你。”

祁清婉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看来我是做不成大宸国‘顶顶好’的女子了，那也无妨，总归我本来也只是想做个'一般般'好的女子！”

两人从点心聊到花灯，好像一肚子说不完的话，顾云骁离得不远，见祁清婉这般开心的灵动表情，眼底也添了几分笑意。

说话间，谢明曦叫人端来两盏青梅杏仁酪，把一盏递到祁清婉手里，十分雀跃：

“清婉姐姐，你快尝尝这个！府里厨娘做的青梅杏仁酪最是一绝，清甜微酸，别处吃不到的。”

祁清婉接过瓷盏，又忆起前世与谢明曦一同在食肆品点心开心的时光，她眼里笑意更深。刚要尝尝，就见半天不见踪影的小桃端着个小碗回来。

“夫人，这是将军叫我拿过来的，说这个夫人定会喜欢。”说着递上来给祁清婉，竟也是一碗青梅杏仁酪。

“这顾将军不像看起来那么冷情嘛，对姐姐可真好。”谢明曦扫了一眼碗里的吃食，笑着打趣道。

祁清婉脸色微红，刚想解释，就感到席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转头一看，就见祁振宗携王氏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妙龄少女，不是祁清柔是谁？

祁清婉心下一紧，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祁清柔身姿摇曳，鬓边簪着粉色珠花，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纹，跟在王氏身后虽低敛着眉眼，却不见丝毫怯意。

自从这三人一进来，席上男宾女眷的眼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祁清婉。

这祁太傅换女替嫁的传闻在京中曾甚嚣尘上，前些日子将军府的除夕宴上，众人眼见着顾云骁与祁清婉举止亲近，恩爱有加，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一些。

如今逸闻里的人物悉数到齐，宾客们看戏的心思竟藏也藏不住了。

祁清婉将那些探究目光全数接收，不动声色，似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照旧与谢明曦谈笑风生，坐得稳稳的。

再看那祁清柔紧随着祁振宗和王氏，穿梭在席间各位京中达官贵人之间，礼貌得体地请安问好，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多时，三人便穿过人群，走到了谢惊尘和顾云骁面前。

祁振宗上前对着谢惊尘行了一礼：“世子安好，老夫携家眷来赴宴，来迟了一步，还望世子海涵。世子设宴款待群贤，府中布置得雅致非凡，足见世子的才情与心思。”

说着，又侧身示意王氏与祁清柔，“这是内子与小女清柔，今日特意带她们来见见世面。”

王氏连忙拉着祁清柔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对着谢惊尘福身：“见过世子。世子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又推了推身旁的祁清柔，示意她说话。

祁清柔顺势屈膝，恭顺行礼：“清柔见过世子。多谢世子设宴相邀，能得见世子风采，是清柔的荣幸。”

谢惊尘微微颔首，面带笑容，“祁太傅还曾是我的老师，您这样一说折煞学生了，老师不必拘礼。”

祁振宗脸上的笑容更大，颇有得意神色：“失礼了，失礼了。”又转头向顾云骁：

“贤婿也在，老夫方才只顾着给世子请安，倒怠慢了贤婿。贤婿今日气色极佳，想来军务顺遂，真是国之幸事。”

王氏立刻拉着祁清柔也转向顾云骁，福身道：“见过将军。清婉和祁家都能得将军照拂，是我们的福气。”

说罢，用力捏了捏祁清柔的手腕，示意她主动搭话。

祁清柔顺着王氏的力道上前一步，也深深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一汪水：

“清柔见过将军。许久不见了，现在应该叫一声姐夫了。”她垂着眼帘，神态恭敬，还带着一丝委屈。

顾云骁抬眼看了祁清柔一瞬，又扫了三人一眼，只对着祁振宗淡淡道：

“不必多礼，祁太傅客气了，军务自有章法。今日是世子家宴，不必多提这些。”

说罢，他刻意避开祁清柔的目光，转向谢惊尘：“世子，不如我们再继续将刚刚聊到的兵法详细谈谈？”

祁振宗闻言一阵难堪，忙道：“世子与将军议事要紧，老夫带着内子和小女先退下，不扰二位。”

说着，便要拉着王氏与祁清柔退到一旁。

谁知祁清柔却先一步挣开王氏的手，对着顾云骁福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宾客听清，

语气带着委屈：“将军，清柔今日来，是特意给您和姐姐赔罪的。”

这话一出，周遭原本喧闹的宴席，突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在顾云骁、祁清婉和祁清柔之间来回流转。

王氏脸色微变，想拦她却已来不及。

祁清柔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字字真诚：“先前我离家，并非任性逃婚。实在是因为长姐早已年过十六，却迟迟无人来议亲，”

“父母日日为此事愁眉不展，清柔从小承蒙父母姐姐疼爱，心中也万般焦急，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能为父母姐姐分忧。”

“唯有我暂时离开，让姐姐先议亲出嫁，我才好安安心心嫁与将军。”祁清柔说着说着，竟掉了两滴泪，“谁曾想姐姐不知怎么的，竟做出替嫁这种荒唐事来。”

“清柔实在惭愧，让大家担心了，也让将军和姐姐受人非议，往后我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给姐姐和将军添乱。”

此话一落，满室哗然。周遭宾客顿时窃窃私语起来，还有人暗暗点头，似是觉得祁清柔的说辞合情合理。

顾云骁没想到祁清柔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铁青着脸，还未开口，就见祁清婉从席间起身，施施然走到他身边，坦然面对着祁清柔，冷静开口：

“妹妹可知道我们祁家与顾将军的婚约是圣上钦赐的？”

祁清柔抹抹眼泪，柔声答道：“清柔自是知道。只是清柔以为晚点与将军成婚也不是不可，这样姐姐也能先找到意中人，只是不知姐姐竟……”

没理会祁清刻意的引导，祁清婉点点头：“依妹妹所言，这替嫁之事，是我的意思？”

“清柔不敢妄自揣测。想必姐姐当时也是急昏了头脑，才做出这般决定。”祁清柔看似体贴，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姐姐小的时候就曾与我说过，最是心悦英勇威武、剑眉星目的武将，将来定要寻个这样的夫君。”

这话里的意思，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看来这替嫁的事，搞不好真的是祁清婉有心钻了空子。

祁清柔见众人的反应，知道已经达成目的，更放低了姿态：

“这件事说到底是清柔的不是，是我考虑不周，行事莽撞，今后定不会了。请将军和姐姐莫要怪罪。”

王氏见状，连忙上前将祁清柔护在身后，对着顾云骁与周遭宾客福身，顺势帮腔：

“将军，各位宾客，清柔说的句句属实。她自小性子软，最是疼惜姐姐，才一时糊涂离家出走。说到底，也是一片好心，还望将军莫要苛责她。”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祁清婉，“清婉，看在妹妹一番好意，你也替妹妹说句公道话，她这番苦心，你该懂的。”

顾云骁闻言望向祁清婉，见她脸上云淡风轻，似是眼前事皆在意料之中，他心中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他指尖微顿，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语气寒凉：

“好了，到此为止罢，这些皆为过往旧事，今日是世子家宴，莫要因这些私事扰了各位大人雅兴。”

这番话不痛不痒，态度模糊不清。祁清婉面上却全无意外之意，冷淡出声：“将军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