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丝抚了抚额头,只能赶紧先把看热闹的人劝回了前厅,然后收拾心情,赶紧摆出一副惊喜的表情,试图把话题岔开,“三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自然是来恭贺柳姑娘酒肆开张,不想碰到有人捣乱,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三皇子语气如常,但斜睨铁一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虽然他自认为对柳如丝没有过多的心思,但是刚才瞥见这陌生男子将柳如丝搂入怀中的一幕,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悦的,不过他自己将这归咎于他身为皇子、关怀百姓之心。
柳如丝没有立时回答,此刻她若是立即向三皇子告上一状,也许铁一霖真能有所畏惧,今后也就不会插手这些麻烦事。
只是,若三皇子真的上了心,这铁疙瘩的前程恐就彻底断送了。
柳如丝有了几分犹豫。
柳如丝的犹豫却被三皇子认定是在害怕,只是他想不明白,他都摆明要给柳如丝做主了,她还在怕什么?
三皇子又转头看了铁一霖一眼,皱起眉头,“我认得你。”他记起来来了,这人是北戎使者案中负责审理的那个七品小官,当日他在幕后见过此人。
原来是个小吏,不过柳如丝有所顾忌倒也情有可原,三皇子自以为了解了全部事实,毕竟再小的官吏对于柳姑娘来说也比天大,他又不能日日出现在此,若是这人蓄意为难,柳姑娘确实艰难。
所以他今日必须替柳姑娘出这个头,望着柳如丝此刻脸上为难的神色,三皇子一股英雄救美的疼惜心疼跃然而升,这倒是他在鸿晴儿身上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你怎会在此?大理寺无事可做了吗?竟日滋扰百姓,成何体统!”三皇子摆出了矜贵之气,借机把心里那点不快宣之于口。
“想来这其中必有误会,”穆凌云连忙插话,他素来欣赏铁一霖正直,他不想铁一霖和三皇子起了冲突,“铁大人定是为公事而来,断非有意为难柳掌柜。”
铁一霖其实也一早就认出了三皇子,他这人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认人记物都是如此。审理北戎使者一案时,他远远的见过三皇子一面,只不过对他来说,对面的人是不是三皇子都一样,他初心为公,也从不说谎。
所以他也如实答道:“有一案件需柳姑娘配合,下官怀疑柳姑娘在案中的证词有伪。”
“伪证?”三皇子挑眉,语气漫不经心,“什么案子?”
“一桩京兆尹审结的自尽案。”
“既是京兆已经审定结案,那你为何还认定柳姑娘作伪,总该有些依据吧?拿来给本宫看看。”三皇子步步紧逼,甚至带上了本宫二字,他实在是不满意铁一霖这态度,一个七品的小吏,不卑不亢的劲做给谁看。
谁知铁一霖却摇头:“恕难奉告案情细节,此乃大理寺内部机要。而且按规程,京兆审结后尚需本寺抽审核查归档,才算是真正结案。按照我大燕律法,任何人,哪怕皇子也无权干预狱讼。”
在场的空气瞬间一静,柳如丝看向了铁一霖,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是真不想要仕途了?
穆凌云也皱了皱眉头,三皇子这人什么都好,只是有些好面子,铁一霖这般说,三皇子怕是要生气的。
只有一直在一旁的孟云回似乎对铁一霖的回答毫不惊异,只是他一直低着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皇子的脸上笑意愈浓,一字一顿:“哦?你是说本宫无权过问,是吗?”
岂有此理,这个七品小吏实在太过气人,三皇子心中恼怒。他最近本就心情不好,朝堂上父皇还只把它当做一个未经世的孩童,只是让他去观政,实际上什么都不让他插手。
最近有一件政务,他和幕僚商量了许久,几夜未眠只为了那份建言的奏折,谁想父皇看后却乐呵呵的说他还是过于稚嫩,然后将这差事交给了太子协理。
父皇的态度其实很好,可他就是很难受。
看着他那兄长恭敬称是,他胸中的闷气便如野草滋蔓,凭什么在父皇眼里,在鸿晴儿眼里,他都不如兄长。
此刻,这郁气更是达到了顶峰,连个七品小吏都敢搬章法压到他头上了!
三皇子面上不起波澜,但在场的人却知道他是动了真怒。
只有铁一霖却似乎感受不到三皇子的不满,继续认真回答:“三皇子您现在正在观政期间,并无领政事,所以您就算是贵为皇子也无权过问大理寺的职能,按照大燕律法第三百三七条,……”
铁一霖竟开始真的复诵起大燕律来,柳如丝立即挡在了他和三皇子中间,猛地截断铁一霖的话头:“铁大人!你不过是屡次三番寻我晦气!何必假作公义正直?你根本就是瞧不起我青楼出身,事事刁难!寻常案子也要硬扯上我,还要妄加罪名,甚至连带上三皇子的清誉。今日我这酒肆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她又转向三皇子,语锋陡转,温婉恳切:“三爷莫与此人计较!不过一恼人的癞蛤蟆罢了,万莫污了您的衣袖!”
柳如丝也是没办法,她只能再将矛头引向私人嫌隙,若真任由铁疙瘩和三皇子杠上,他还要不要命了。
穆凌云也上前帮腔,言辞恳切,“三爷,我想铁大人并不是有意指责您,他这人向来心直口快,在大理寺也是出了名的。您一向胸襟宽广,就不要介意他一时的妄言了。”
两人都在劝,但是三皇子心头的郁气却并不消散。都劝他心胸宽广,所以他就该平白被一小吏侮辱,还不能报复?那他这皇子当的岂不太过窝囊。
只是,若是他今日咄咄逼人,岂不显的他失了气度,尤其现在一个是他有心交好的穆凌云,一个是酷似鸿晴儿的柳如丝,在他们面前,他不能显得太过斤斤计较。
可一想到要硬咽下这口气,他就更觉这口气委屈难咽了。
僵持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孟云回却突然上前了一步,在三皇子的耳边低语,三皇子的眉头从紧锁到微挑,直到最后的舒展,不过短短几句话的时间。
三皇子带着些审视和惊疑,仔细打量了孟云回忆一眼,然后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意,他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铁一霖,“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此次本宫便不与他计较污蔑之事了。只是铁大人,本宫也奉劝你一句,身为朝廷命官,又熟知律法,你更要记得不可以官身压人,柳姑娘现在是京都的商户,你若是没有证据就滋扰,甚至妄加罪名,也是有违律例的,希望你谨记。”
三皇子就这么高高拿起低低放下了,柳如丝惊诧瞥了一眼孟云回,他到底跟三皇子说了什么?能让三皇子彻底改变了态度,还不再生气。
孟云回感受到了柳如丝的一瞥,他内心自嘲的一笑,其实他不过是比他们更了解三皇子罢了,毕竟上一世他们也曾相知一时。
他跟三皇子说的是,像铁一霖这样的人,你越强势他越硬气,若是三皇子一定要以势压人,最后倒是铁一霖有了铮铮声名,这就好像朝堂上御史的套路。
铁一霖不是说大燕律嘛,那三皇子也可以拿律法规程说事,大燕不光有大燕律,大理寺也是有规章规程的,若是铁一霖犯了规章规程,自是有可由大理寺丞来惩处。
孟云回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他在婉转的告诉三皇子,如果三皇子想要报复,其实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面,只需要大理寺丞出面就好。
显然三皇子听明白了,也很满意。尤其是孟云回说完就又退后了一步,低调的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三皇子就更满意了。
躲开了众人注视的孟云回,目光不受控的再一次转向了苏星辰。
醉酒的苏星辰与往日全然不一样,与锐利的苏星辰不一样,与理智的苏都督不一样,就好像真的又回到了十七岁的苏星辰。
她亲昵松弛的靠在穆凌云的肩膀上,往日大大的杏眼微眯着,迷离又慵懒,嘴角舒展,流淌的笑意格外明艳,染得那张因微醺而晕上薄绯的面颊,平添了几分柔软与生动。
这让孟云回不禁想起北疆盛夏里,绽放的一种不知名的野花。小小一朵,却大片地铺满了整个平原,风一吹,花瓣随风摇曳,远远望去,就像一溪紫色的川流,在阳光下跳跃、起舞。
北疆的老人管这花叫明莓子。孟云回以前不懂这个名字,此刻却突然懂了,明莓,明媚,果然明媚。
只是不过转瞬,明灭间暗影沉落,那被花海映亮的眸里又恢复了一贯的萧索晦暗。
那晚他和苏星辰再次争吵之后,他一直避着苏星辰,或许是那唯一一点他想隐藏的秘密,那还想在苏星辰面前能保留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后,他无颜,也再无言。
其实,这本该就是他们二人最好的结局,也是他本来就计划的局面,苏星辰的眼里和心里本该就只有那一个白璧无瑕的穆凌云。
而他这个残破的身躯、破败的灵魂就该躲在这面具之后,躲在孟云回这个名字之下。
是他,在巨大的幸运之中,有了些许的贪念;是他,在被揭穿了身份之后,萌生出些许不该的贪恋。
可他,确实早就不是曾经的穆凌云了,至少早就不是那个让苏星辰念念不忘的穆凌云了。
其实他自己是不在乎的,在上一世的十年里,哪怕没有这张面具,他也很清楚自己早就改头换面,活成了另一个人。他确实有千般的苦衷、万种的无奈,但他也知道权力的滋味,野心的味道,甚至他并不鄙夷那样的自己。
就像苏星辰说的一样,他会毫不犹豫的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哪怕是他自己,哪怕是穆凌云。
他一次次的推动穆凌云和三皇子接触,就是希望通过穆凌云和三皇子的亲近去探查幕后人。
他不在乎这一世的穆凌云是否会再次卷入皇子之争,是否会被背叛、会被欺骗、会受苦,既然上一世,他的血肉可以片片剥落,那这一世的穆凌云怎么就不能以身入局,引出幕后人?
只是,他最后抬眼望向苏星辰紧揽着穆凌云的双臂,如果这是你所愿……
上一世,他食言了。
这一世,他就还她,还呦呦一个干净磊落、不曾改变的穆凌云,只要能让她永远做那个简单、快乐的呦呦。
孟云回收回了目光,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踩落那花海中所有紫色的花瓣,退入无人的黑暗……
我挺喜欢这一章里面孟云回的独白的,但我也怕是我写的自我感动了,哈哈,不知道大家什么感受啊,有代入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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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