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云舒随意捏起黑子落在空处,抬眼看向清雨,语气平淡,她心里早已盘好接下来的打算。
“我们今天晚上就夜探冷宫吧,顺便再给他带点吃食,也是个可怜人,而且我这盘棋能不能成功,还是得要看他。”
清雨目光落在云舒的身上,应了一声。
“行,你想干什么就去干,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殿里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御膳房送午膳来了,食盒搁在桌子上,太监行礼,不多说一句话,躬身退出去。
温云舒看向桌上饭菜,拿起特殊的道具试毒,没有变色。今天这份膳食,竟没有下毒。
她蹙眉,心里暗自猜测其中缘由。又拿特殊的东西烧了一下饭菜没有蛊虫。
不知道是不是皇贵妃放了她一马,还是御膳房早已经没有她的人了。
她吃完午饭,刚放下碗筷,没过多久殿外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锦年来了,她还带着她的哥哥锦渝,一身素色锦袍,锦渝身形挺拔,眉眼温和,举止斯文,一看就是一个翩翩公子。
“哥哥,你看我都说了,这里有非常非常好看的小姐姐。”
锦年一把推开门,眼睛亮亮的,拉着锦渝走进来。
锦渝躬身行礼,恪守皇家礼数,声音平缓“想必你就是怀宁公主,家妹年幼,贸然叨扰,还望海涵。”
温云舒浅浅一笑,摆出平日里温顺无害的模样,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无妨不碍事,不用客气。锦年性子活泼,人也挺好的。我很喜欢。”
“还有就是,不必唤我公主,叫我云舒就好了。过来坐,桌上有点心,尝尝。”
锦年毫不客套,拉着兄长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她眉眼弯弯,吃得十分开心,锦渝也拿起一块慢慢尝,糕点香甜不腻。
他扫到一旁没收尾的残棋,有些疑惑开口。
“你们在下棋?只是怎么会是残局?”
“是我自己一个人下的。”温云舒指尖摩挲棋子,回道。
锦年好奇地问道:“自己跟自己下棋?那不是……”
“下棋,可以与人下,亦可同自己博弈,人生就如同这盘棋局一样,大多数的时候,最大的对手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都是自己。”
温云舒打断他,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心思。
锦年吃着点心,想着她的话。想了半天想不通,于是伸手拉住温云舒的手腕。
又扯住锦渝衣袖,满眼期待看着温云舒。
“云舒,我们去御花园玩吧,那里花开得很好,昨天你推脱不去,今天可不能再拒绝我。”
小姑娘看着力气挺小的,却固执地拽着她往外走。
温云舒一想到昨天就没有答应,今天也不好意思再拒绝,无奈只能起身,跟着兄妹二人,一同去御花园。
御花园花开得热闹,海棠、牡丹、太平花,一簇簇绽放着,风悄悄地走过,花香漫开,萦绕在身侧。
趁此机会,云舒悄悄地把了一下锦渝的脉,发现确实也中毒了,时间和锦年的相差无二。
几人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远远看见花丛边上立着一道单薄身影,是皇贵妃的三皇子锦离。
他正弯腰摘花,身形瘦弱,面色苍白。
见到几人过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话没说完便止不住咳嗽。
“你们也来摘花了,咳咳咳咳咳。”
锦年连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拍了拍他的后背,忧心忡忡。
“三哥,你身子本就不好,这时候风凉,小心感染了风寒先回殿歇息吧。”
温云舒垂着眼,装作随口一问:“锦年,你三哥身体一直是这样吗?”
“对。”锦年叹气,说起过往。
“自从三岁的时候突然发了一场高烧过后,三哥身子就垮了,这么多年四处寻访名医,始终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父皇数次张贴皇榜寻找能人,但终究是无功而返。”
锦离等咳嗽稍稍平复,看向温云舒,转头问锦年。
“锦年,这位是?”
“她叫云舒,是父皇新封的怀宁公主。”
锦离抬眼望向温云舒,笑容浅浅,声音轻柔。
“你好,我叫锦离,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刚摘了些特别好看的花,送给你好不?”说罢捧着一束芍药递过来。
锦离?离别的离。温云舒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伸手接花,借着递花的间隙,指尖搭上锦离的腕脉,指尖触到肌肤的一刻,她心头猛地一沉,脉象虚浮滞涩,血脉之中藏着毒素。
他竟然也中了慢性毒,她不动声色收回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云舒这才发现原来她的棋从一开始就下错了。
“多谢,花我很喜欢。还有不好意思。”
“没事,不过几枝花罢了。还有就是我已经不在乎了,你又不是故意碰我的。”锦离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单薄肩膀不住发抖,他轻声开口。
“风太大,我先回去了。云舒,花好看,但你比花还要好看。
我拿了西域进贡的鲜果,你们可以尝尝,正好我生病了,吃不了,放着也是放坏了。”
“多谢三皇子。”温云舒依礼回答。
锦离转身离开,路过她身侧,压低声音。
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她野心很大,你万事小心。还有,对不起。”
说完锦离不再停留,沿着小路走远,温云舒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他的背影,心绪纷乱。
她能察觉,三皇子并无恶意,可是又不知道他为何提醒自己,又为何说出那句对不起?
一堆疑问堵在心口,锦年还在兴致勃勃跟她讲园子里各样花草,锦渝安静陪在一旁,温云舒却已经没心思了。
几人在御花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温云舒无心赏景,便借口疲累,告别锦年兄妹,返回住处。
回到殿内,温云舒坐在棋盘前,握紧一枚黑子。
目光落在散落残棋上,低声开口。
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师姐,我下错棋了,我也想错了,我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
清雨走到她身侧:“怎么了?”
“我原先一直以为虎毒不食子,皇贵妃筹谋这么多,全都是为了给她儿子铺储君之路。”温云舒抬眼。
她抬眼,继续诉说心中震惊。
“可今日御花园,我给三皇子诊脉,发现他从小就中了毒,虽然我没有给皇贵妃的另外一双儿女诊断,但是**不离十。
现在我反倒看不懂,皇贵妃真正想要干什么了。”
清雨眼神一动,冷静分析。
“有没有可能,她想自己当女帝?她膝下有两个儿子,倘若两个孩子尽数殒命,她便能临朝听政,等时机成熟,直接夺取皇权,建立属于她的王朝。”
“古往今来,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温云舒拿起黑子,按在棋盘交叉点上,眼神冷了几分。
“说得也是。那我这盘棋,也得重新布局了。”
“今夜按原计划去冷宫。至于三皇子,他没有害我的恶意,暂时放一边,不用管。可若是他日他挡了我的路,那我也不介意送他去找阎王爷。”
她转头吩咐清雨。
“那束花,找个瓷瓶收起来。”
夜色慢慢沉下来,漆黑夜幕笼罩皇宫,宫灯熄灭后。
宫人大多已经歇息,四下寂静,只剩巡守禁军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来回回荡。
温云舒换上深色轻便劲装,清雨一身黑衣跟在身后。
二人确认殿外无人,借着月色,足尖轻点,翻上屋檐,瓦片冰凉,夜风掀动衣摆,她们压低身子。
沿着屋顶朝着冷宫潜行,路上数次撞见巡逻禁军,两人屏住呼吸。
紧紧贴在屋檐阴影里,好几次差点被灯火照见,险之又险,皇宫处处危机,闹出一点动静,就会引来大批禁军围捕。
一路辗转,总算抵达冷宫,冷宫常年荒芜,墙皮剥落,杂草从砖缝钻出来,寒气扑面而来。
和皇宫其余地方完全两样,远远望去,一间破败偏殿里,亮着一丝微弱烛火。
温云舒纵身一跃,落在院中,清雨紧跟其后落地。
她走上前,抬手推开虚掩木门,屋内少年吓得赶紧抬起头,看向闯入的二人,眼里满是戒备,声音疲惫。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皇贵妃把我赶到这冷宫,还不放过我吗?”
“我不是皇贵妃派来的。相反,我跟皇贵妃,同样有着血海深仇,还有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温,我叫温云舒,这是我的师姐,清雨。”
温云舒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不多说别的,你还没吃晚膳吧?我带了些甜品,放心,我们俩无仇无怨,我不会给你下毒。”
他看着食盒,依旧警惕,赶紧摇头。
“不用了,我不饿。你们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温云舒见状,拿起一块桂花糕,当着少年的面咬下一口,慢慢咽下。
抬眼看他,笑了笑:“都说了没毒,尝尝。”
说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少年嘴边。
少年迟疑片刻,终究张口吃下。淡淡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吧。”温云舒笑着坐下。
目光扫过破败屋舍,落在少年手边摊开的书卷上,缓缓开口。
“你心里还是不甘心,对不对?你我联手,不好吗?”
少年垂下眼皮,声音满是疲惫与绝望。
“我早就放下了,你也不必再劝我。陈家盘踞朝堂多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凭我们,根本扳不倒他们。更何况,我……”
“更何况你身中剧毒,自觉时日无多,是吗?”
温云舒看着他双眼。“但若是,我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毒素呢?
而且你当真全部放下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被关在冷宫里。”
少年指尖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我母妃被皇贵妃害死,之后她又找了借口,将我打入冷宫。”
他抬眼打量温云舒,目光定在她脸上。
“你姓温,应当是那位异姓王的女儿?”
“正是。”温云舒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说起来,我们也算同病相怜。我的母亲也是被皇贵妃害死的。
我的父亲,死在你父皇手里。我入宫,就是为替家人报仇。”
少年摇头,眼里全是无力。
“你一个人,谈何容易。就算加上我,也只有两个人,想要复仇,简直天方夜谭,白日做梦。”
温云舒淡淡的笑了笑,带着几分冷意看着外面。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别忘了我的姓氏。我是温家嫡长女,外祖父谢家也是世家大族。”
“先帝留我性命没有斩草除根,就是忌惮温家军,三十万北疆温家军,只认温家的号令。
父亲离世之后,这支兵,现在归我调遣。”
烛火跳动,少年瞳孔猛地收缩,怔怔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温云舒站起身,看向一旁的清雨。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耽搁久了一定会引人怀疑。”
“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的消息。”
两人转身,退出房间,合上木门。再次踏上屋檐,借着夜色,避开巡守禁军,沿着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