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中年妇女和小姑娘惊恐的表情时,云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她讨厌这种表情,云想。
但她的一生,似乎总是和这种表情相随。
惊恐的脸,哭泣的脸,惊恐的脸。
眼前飞快掠过的,分不清是谁的脸,它们和眼前的两人的脸融合在一起。最后成为了……自己的脸。
绝望的自己的脸,惊恐的自己的脸……
想要摧毁掉。
云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很明显,失败了。周围的匪徒的身影变得狰狞可怖,变成了熟悉的,但是自己认不出来的脸。
好恨。
要复仇。
这么想着,她拔出了长刀,像那时一样冲向了那些人。那次也做到了,所以这次也……
“云——”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紧随而上的是同样熟悉的拥抱。
说实话,她很喜欢和秦疏雨拥抱,因为她很少和自己身形相同,身份相似的人拥抱,不管是和云家人还是和其他人。
而且秦疏雨总是以姐姐身份自居,她每次拥抱自己时,总是包容的。
云总能闻到秦疏雨身上温暖的太阳味道,以及淡淡的兰香。在这个时候,她才可以以一个“妹妹”的身份暂缓片刻。这个时候,云总会乖乖收敛自己的任性,任由秦疏雨带着自己,不管是走路,还是做事,哪怕只是乖乖呆着,她也愿意……
因此这一次,她也在剧烈的颤抖中,停下了自己的刀。
抬眼,眼前回归了一片绿色,周边没有无辜的人受伤,云稚和林鸢挡在中年妇女她们面前,警惕地盯着自己;中年妇女和少女抱在一起,有些惊恐,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而那些匪徒……
视角向下,云看到了自己绷直到发白的手 ,以及架在匪徒头子脖子上的那把刀。匪徒们已经被捆在了一起,因为极度恐慌,那头子的腿间已经渗出了恶臭浑浊的液体。
而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裹住,这只手温和,但不容置疑地阻拦着自己砍下去。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沙哑又颤抖的声音。
“他们至少现在不能死。”秦疏雨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流喷在耳边,带给了她些微实感。
秦疏雨带着她收回了手,将刀收回鞘内,最后转身——和那双只剩担忧的桃花眼对视。
秦疏雨看着云的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松了口气,但仍是用温和的语气解释道:“他们现在不能死,这些人明显有备而来,说明他们至少有一个据点,或者还有别的同伙。”
“如果他们死掉了的话,我们就又要花上一段时间来找那个据点,如果他们还有定点通讯的习惯,同伙发现他们没有回信,直接逃走的话,就没办法一网打尽了。”
秦疏雨并未因为体谅云而有意放缓语速,而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说着——她相信,被她绕晕了的云不会再深究。
但这次不一样。
云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微微点点头:“我知道了,因为要靠他钓出同伙,找出据点。”
“对。“”秦疏雨愣了愣,但还是笑着点头,揉了揉云的脑袋。
得到肯定云的再次漾起灿烂的笑脸,她双手合掌,发出了响亮的声音,重新吸引了其他所有人的注意。
“明白了!但是钦西村那边的蛇灾也是问题……那我们带着他们去解决蛇灾吧?”少女睁大眼,乐呵呵地提议道,“这样解决蛇灾之后就可以直接去找这群家伙的同伙了,如何?”
林鸢和云稚不约而同看向秦疏雨,似乎是在向对方征求意见,秦疏雨则是微微点头,摊开手应道:“当然可以,你看,困住他们的是林道友的法器,他们一介凡人,可完全没法逃开。”
云听闻此言神情愈加满意,走到了中年妇女和她女儿身边。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和她们保持了约三尺距离,微笑着问道:“二位可还好?敢问二位住在哪,离这远吗?需要我们送吗?”
中年妇女仍旧一副惊魂未定地模样,但面对着救了自己的恩人,实在是说不出重话。她只是有些颤抖道:“我们,我们是住在郧兴镇到钦西村路上那家茶馆里的,恩人若是在那歇脚的话,应当,应当见过我的丈夫……”
“……”几人相顾无言。
很快,露出懊悔表情的云稚率先开口:“我和林鸢把她俩送回去吧……!”
她顿了顿,顶着林鸢诧异的眼神接着说:“前辈说过,此处的事件难度或许不止玄级,那我们俩金丹或许只能拖你们的后腿。两位前辈修为高深,可以事先调查,待到集合,我们也能全力辅助二位。”
“……”云眨眨眼,果断点头,“那就这样了,辛苦二位——姐姐,我们先走吧?”
秦疏雨微微点头。扭头看向林鸢:“辛苦你把法器借给我们用了。”
“不,不辛苦。”林鸢摆摆手,“只是我等万象宗弟子该做的。那…晚些见。”
云对她们挥挥手,告别了登上法器的一行四人。随后她拍拍手,拉起了法器的一端。
——
在前往钦西村的路上,突然有了一道奇观。两人并肩走在前方,后方一个栓一个的走着一队人,形成了一条长队。
“林鸢这法器真是方便,只要一个人牵住一端,稍稍用灵力,就能把其他捆着的人带着走。这样他们不情愿的话,也不需要用力。”云乐呵呵地牵着手上的法器,慢慢悠悠走在前面。
秦疏雨跟在她身边,有些担忧又有些无奈道:“这其实只是法宝绳子,林鸢只是用了一种讨巧的说法……”
“但她的东西的确派上了用场,不是吗?”云笑盈盈地看向秦疏雨,后者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云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
可能是被记忆影响,她现在的情绪处于一种异常高涨的状态,她的情绪需要一个缺口宣泄——但不是现在杀掉这群匪徒。
秦疏雨回头看了眼那群匪徒,一双眼中再没有了克制的温柔,也没有了先前的担忧或是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
那群匪徒打了一个冷战,前面两个女子一个是真疯子,一个是看起来像是正常人的疯子,顿觉前方暗淡无光。
或是觉得自己已经完蛋了,其中有个胆小的匪徒竟在半路抽噎起来。
听到男子的抽泣声,前方的两人脚步一顿,云回过头来,有些不满道:“我们俩已经慢下来等你们了欸,本来我们早就到了的。为了带你们过去,我们已经让步了太多了。”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下面了。林子里暗下来,风也停了。此刻的树林,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就放我们走啊?那就杀了我们啊?”那个胆小的自暴自弃吼了起来,“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来抢劫的啊,家里还有小孩有女人要糊口——”
话语全都堵塞在喉咙里,变为了全然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慌乱的呜咽声。
在他面前,是笑意全无,死死瞪着他的云。
“那我问你,对小女孩下手能糊口吗。”
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云的喉咙里挤出来。
所有的匪徒顿时噤若寒蝉,那个吼过云的匪徒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旁边那个更年轻的,已经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看着恶心,又让人说不出话。
“不回答?那我再问你,你们当时是怎么觉得自己没法糊口的呢?镇上收税?我看不是吧。镇上这些东西都是明明白白贴在衙门上的,就算是没钱的农民,交完税也够一家三口吃饱的。若是属实没法活下去,还可以上报衙门,若是一个村都穷,镇上会统一批活,让人能活下来……”
“我住的那个村,村长就是救我的那家人。这些东西…交税、批活、上报——虽然没刻意教给我,但我都看过…钦西村这种情况,村里肯定是歉收的,但为何能给出丰厚报酬呢?”
云慢悠悠地说着,笑容再次浮现在她的脸上。
“——因为镇上给钱了啊。镇上哪来的这么多钱呢?哪怕有好心人捐了再多钱,归根究底,是朝廷拨的款啊。朝廷已经清明成这样,衙门已经补贴成这样。你们还活不下去吗?”
“但,若是朝廷还得你们活不下去了的话,就集结其他人和你们一起反抗啊?不反抗是找不到人吗?是不敢当刺头,所以对着更弱的人下手吗?”
“若是不是朝廷,而是其他人或者别的让你们活不下去的话,就去和朝廷,和镇上的人求助啊,不求助,是情况没有差到需要其他人帮助吗?”
“……是活不下去,还是想要不劳而获呢?”
“也许你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也许吧。”
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一字一顿。
“但那孩子呢?”
“你们带走那孩子,能够让对你们的这份不公就此改善吗?”
一行人已经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秦疏雨。但他们显然找错了求助对象。秦疏雨站在云身边,担忧的看着情绪已经开始不对劲的云,完全没管——或者说是懒得管那些匪徒。
“不回答啊……那换个问题吧。”云她点点头,像是预料之中那般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还没等那群匪徒松口气,她再次发问:
“家里的女人,和小孩知道你们是抢别人的钱活下去的吗?”
“不知道的话,你们怎么糊弄过去的?知道的话,她们是和你们一起享这不义之财,还是——也被你们抢了?”
“鬼知道啊……!”似乎是受不了了这样的氛围,有人低下头怒吼,“你问这些干什么啊?!”
“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杀了你们啊?”
云轻飘飘地吐出这样一句。
其他人顿时闭上了嘴。连呼吸都轻了。
只有树叶沙沙响了几声,但很快也安静了。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一刀砍下来,这样我就解脱了,可是我不能。”云的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重新染上了一层猩红。
“秦姐姐说得对,得把你们连根拔起,所以你们先不能死。”
“我最开始打算还是和秦姐姐坐法器,用先前那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到钦西村了,法器很小,挤进我俩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你们就会被我们拖着走,我最开始对秦姐姐保证了,会用灵力留你们一条小命,但也只是留你们一条命。”
“是秦姐姐说,让你们好好活着,让你们能完整地在这里,顶着受益者的名头名正言顺地对我哭哭啼啼。”
“若是还想完整的走下去的话,就给我闭嘴。”
这下,没人再敢说话。只是风又起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云站在那里,看着那群缩成一团的匪徒,忽然愣了愣。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刚刚说的那些话一样。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把绳子在手上再绕了两圈:“秦姐姐,我们走吧。”
秦疏雨看着眼前这个手仍在不自觉发抖的少女。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个声音,但有一瞬间,秦疏雨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云。
不像那个会为一块甜糕高兴半天的小狮子狗。
不像那个被叫前辈就偷偷得意的幼稚鬼。
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藏在眼前这个云表象后的,真正的她。
秦疏雨垂下眼,只是牵住她的手轻声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