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一行人赶到钦西村附近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越往村口走,空气越闷。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但她以为是赶路太急。
秦疏雨也皱起了眉,但她什么都没说。
钦西村的景象和黄林村相差不大——或者说这种在同一地区的同为农耕为主的两个村落,景致不会相差太大。只是村口少了棵槐树,多了一堆围在一起的人…
围在一起的人?!
云瞪大眼,看向了那边的几个人——那是正在和一位年长男子交谈的云稚和林鸢。直到此刻,云才有了时间和心情仔细观察这两个“后辈”。
两人都统一穿着万象宗制服——这是先前她就知道的。
云稚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她的体型,虽然算高挑而不是壮,但却也比她身旁的男子高出快半个脑袋,她腰间零零散散挂了不少东西,但从灵力波动来看全是法宝。
而林鸢看起来普通许多,正常身高,正常身形,很少说话,只有腰上挂着一枚没有灵力波动的玉佩,但她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普通——毕竟她先前掏出了不少符篆,法宝,她只是伪装成了一副普通的模样。
三人交谈着,很快就注意到了村口显眼的这一条长队,几乎是瞬间,那位年长男子的呼吸就急促起来。
……云侧过头去,看到了身后被捆住的匪徒露出了焦虑又害怕的神情。
她轻嗤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秦疏雨用力揉了揉脑袋。
“不是不想被其他人害怕吗?”秦疏雨侧眼看她,轻声道,“之前那个茶馆老板娘和她女儿怕你,你都委屈得快哭了。”
云一愣,没想到自己愣住时的那些情绪也被眼前的人清晰捕捉。秦疏雨看她没有反对,只是轻笑道:
“等下,我来就可以了。”
——
待到来到年迈老人的面前,云和秦疏雨尚未开口,他早已热泪盈眶,哆哆嗦嗦就要跪下:“仙人…仙人救救我们……”
林鸢和云稚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人家。
“…不必言谢。”秦疏雨在此对其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老人也感觉自己膝盖处似乎有力微微托着他,令他缓缓站好。他不再强求继续跪下,只是不停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还请冷静,”秦疏雨缓缓开口道,“若是要剿匪,和镇衙说明,镇衙当会即刻了解情况,发布任务,为何?”
“他们…有人先前是村内的人,后来加入了他们,也会定期前往镇衙发布任务的地方查看情况。因此当我们联系镇衙,镇衙发布任务后,他们便会躲起来避风头,事后再继续兴风作浪。现在,现在……”
“他们里面来了个领头的,那个混账不杀做任务的,只是躲起来,或者,或者拿钱让别人过来放狠话…每次风头一过,他们就听着领头的命令,来村子里杀一个人。说再报一次山匪作乱,就再杀一个…”老者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那个领头的!也好像有修为,之后我们不信邪,再报了一次,镇里派了更厉害的人来,但,但也被那个混账…后来,咱们村里又死了三个。咱们村一共就五十八口人啊……”
“后面村里的几个小伙子活不下去了,说要去和他们拼了,我拼死拼活才劝下他们…让他们不去送死,而是直接去报官。镇上不会不管的,没想到他们几个…”
“第二天,看到他们的头……挂在村口……”
老人已经泣不成声,说到最后,他只能以错乱的语序重复着“救救我们”四个字。
云稚听完一张脸冷若冰霜,长剑已经出鞘,对准了那些匪徒。林鸢也好不到哪去,只是伸手拦住了云稚的剑,但是手里多了不少看不懂用处的工具。
而秦疏雨听到一半就直接揽住了云的肩膀,用力地揉捏她已经变得冰冷颤抖的右手,试图让她保持冷静。
云从未觉得自己的思维如此清晰过,她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才能——
在暴怒中能够继续思考,做出行动的才能。
她并没有再次掏出自己的刀,而是左手用力一拽,那一排歹徒如同下饺子一般倒在了她的面前。知道自己或许大限已至,那群歹徒这才开始痛哭流涕忏悔自己的错误,从家庭哭到人生,从苦难哭到反抗。
云一句都没有听。
她对秦疏雨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在她的默许下抄起先前那个在路上被吓得直哭的匪徒的领子,就这么笑着看向她。
她听到了自己冷静到极致的声音:
“你们还挺有纪律的嘛?这次被我们抓走,你们的领头没出来救你们……是觉得你们没有价值了吗?是打不赢我们了吗?”
“不对。是因为你们不按纪律,出门抢劫。钦西村这么危险,茶馆老板不会这个时候回娘家,她的老家不在这里。我们找到你们的时候,也偏离了往钦西村去的路线……”
“所以你们的头头不知道你们擅自跑出来,抢劫了人,杀了人,最后还被我们逮住了?”
那个匪徒已经被吓破了胆,崩溃地放声大哭,嘴边念叨着云听不懂的东西。
云笑了起来,并不是微笑,而是咧开嘴,刻意到有些夸张的笑容。
“哭什么?你们应该高兴才是,因为你们还需要去指路,去把你们的头头引出来,所以你们必须还得活着。”
“你们的布防情况如何?是有人定期会来村子查看吗?我们出现会吸引对方注意力吗?虽然不期望你们知道……你们头头的修为怎么样?”
那群匪徒已经涕泗横飞,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她的话。
云眼珠一转,用欢快的语气开口:
“哎呀,突然想起来,指路只需要一个人就够啦,那其他人就不需要了。秦姐姐,我们把这群哭哭啼啼的废物给杀了吧?”
“这样吗……”秦疏雨瞥了一眼云,几乎一瞬间,她就理解了云的想法。秦疏雨配合地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处理这一堆人还是太浪费时间了。只留一个也行。”
像是得到了敕令,云笑呵呵地吐出冰冷的话语::
“我数三个数,如果再没有人回答,我就把你们这群人杀到只剩最后一个最听话的。我最后再问一遍,是还是不是,你们愿意还是不愿意配合我们。”
“三。”
哭泣声变得更加响亮,云稚和林鸢收起了自己的武器,转而去安抚那边情绪崩溃到快要昏厥的老人。
“二。”
云的手已经重新放回到刀把上。似乎是意识到眼前这个疯女人并不是在说笑,而先前拦着那个疯子的女人也不再起到制约的作用,那群匪徒终究还是有了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的。
“我配合!配合!我们是出来挣点外快的!别杀我,别杀我……”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那群人全都表示了配合,老老实实地解答了云的疑问。因为他们头头能够处理大多数揭榜的修士,所以平时只有一队在外巡逻。
由于他们的地盘够大,一般巡逻一次耗时至少五天。也正因如此不少人会趁机去别的路上打劫挣外快。而他们这队刚出来就被抓了个正着,算上赶路,一共离开了据点两天。
虽然的确会常有一个人来这里盯梢,但……那个最胆小的人哭着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村里的“叛徒”,也由他来盯稍。
云满意地笑了笑:“这就说明,咱们还有三天来处理蛇灾,并且赶到那群家伙的营地……”
她看向那边那位已经稍微平复了情绪,眼睛里燃起某种莫名情绪的老者,认真道:
“老人家,您能召集大伙,配合一下咱们,随后快点解决蛇灾的问题吗?咱们越早赶到这群人的地方……就能越早把那群家伙清剿干净。”
“自然是可以的,可以的……”老者几乎是等着她说出这一句一般,连忙点头,努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几位仙子稍等片刻,此时时刻尚早,有三家还有幼童尚未苏醒,我现在就去挨家挨户通知,最迟至日上三竿,我会让村里大伙在村口集合……”
他说完就颤颤巍巍离开了村口。只留下了还在发抖的匪徒和云四人。
云看着老人远去的身影,有些担忧,她扯扯秦疏雨的袖子,蹙着眉道:“姐姐,那个爷爷,不会出事的吧……?我要不要去扶他一把?”
云稚和林鸢两个人原先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云的这一席话,诧异地抬起头:“爷,爷爷?你喊他爷爷?”
“嗯,爷爷啊?”云有些莫名其妙地点头,“他看起来,不都能当我们爷爷了吗?”
“不不不不不,”云稚连连摆手,“你怎么能喊他爷爷呢?咱们修士,长相不都定格在咱们筑基的年纪了吗?”
云瞪大了眼,扭头看向了秦疏雨。
秦疏雨好笑地点点头,揉揉她的脑袋:“正是如此。因此,虽然我们几个都是青年长相,但要说年纪,我们都要比那位老者年长许多。”
“您…是……”云稚思考着秦疏雨和云这场互动中暴露的信息,只觉得左右为难,“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修为又高,我却又觉得您相当年轻,您不会是什么绝世天才,十几岁就金丹了吧!?”
刚说完,云稚就下意识扭头看向林鸢,随后如愿以偿地受到了林鸢鄙视的眼神,她哀嚎一声:“我真的不懂嘛…!你又这么看我!”
“…您是失去了这方面的记忆吗?”林鸢似乎不愿和云稚过多争论,白了她一眼便直接扭过头来看向云。
“这个…”云嘿嘿笑着,扭头看向秦疏雨,注意到秦疏雨并没有反对后,才接着说道,“差不多,其实我是彻底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所以也不记得自己多大了……”
说着,云灵光一闪,扭头看向云稚和林鸢二人:
“对了!这个修为怎么判断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判断自己的修为!”
“这个…”两人对视一眼。
“不是,那个……这个……”云稚表情多了一些尴尬,“这不都是自己记的吗?一般就是,突破一次就会‘蹭’的一下,耳清目明许多。然后修为就靠自己记,记自己‘蹭’了多少次,然后再推算…但前辈您要是不记得了的话,那……确实暂时没办法了。”
“不过家族或者宗门里一般都会有测试灵根的石头吧?我记得那些也会显示修为的。”林鸢看向云稚,后者恍然大悟:
“还真是!若是需要的话,前辈之后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我们万象宗看看您的真实修为。”
“那就提前谢过你们啦,”云好心情地点点头,看氛围再次轻松起来,她笑得更开心了,“还有,不必叫我前辈啦,我都不记得我的修为和年纪了,而且救我的人也把我当作青年人养的,我看你们都跟看同龄人一样,放轻松,喊我云或者小云就行了。”
林鸢沉默了一会暂时还没开口,而云稚则是配合地笑了起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云道友。”
云和云稚两人都是外向性子,很快便聊到了一块去,而秦疏雨在交谈中偶尔也会点到林鸢,四个人倒是没有一个人被冷落。几人简单聊了聊各自的身份,与对任务的看法。云和秦疏雨也大概了解了这俩人,她们是万象宗的普通内门弟子,云稚是剑修,而林鸢是器修——不过她也会一点画符。
“说实话,我们先前打听的时候,都听说这个村子排外得很。”云稚抱着手臂抱怨道,“刚过来的时候,我们说我们还有两个同伴没到,那家伙还生气的很,说我们分批次来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这么看来,他们或许的确是有过心理阴影。”林鸢侧过头,叹了口气,“或许是哪次,外来的修士分两批来,结果给他们反倒带来了灾害吧。”
云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了村子里面。
此刻,老者已经领着一拨人走了过来,那群人里老人偏多,剩下的零零星星有几个小孩,几个中年的残疾人,几个妇女。
老者口中原先五十八口人的村子,现在甚至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他们有的手持菜刀,有的手持锄头,看起来对老者的话存有疑虑。但……
这些都是那个领头人做的好事。
云垂下眼,很快又扬起笑颜:
“各位,我们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