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发烧了,特别不寻常的一次发烧
高二上学期结束的那个寒假,他烧了整整六天。顾惠后来跟苏若洵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
她说第一天晚上顾墨说头晕,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吃了退烧药,第二天早上退到三十七度五,她以为没事了。结果下午又烧起来,这次直接飙到四十度一。顾鹏连夜开车送他去急诊,验了血,拍了片子,医生说像是病毒性的,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烧退下去又起来,起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六天。顾墨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偶尔醒过来。
顾惠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就偏过头去,说“不想吃了”。顾澜趴在哥哥房间门口往里看,被顾惠轻轻拉开了。顾清宇问了一句“哥什么时候好”,顾惠说“快了”,只是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好。
第七天早上,烧终于退了。顾墨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坐起来。
头还有点晕,但那种被火烧着的感觉没有了。
顾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了好几遍,才欢喜的说:“退了,真退了。”
顾墨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一点,只可惜脑子里空空的。
寒假剩下的日子,顾墨都在休息。顾惠不让他看书,不让他碰电脑,每天就让他吃饭、睡觉、在阳台上坐一会儿。风铃还挂在老地方,叮叮当当地响着,四叶草挂坠在冬天的风里转得比平时快一些。
顾墨有时候会盯着风铃看很久。他看着四叶草转过去、又转回来,珍珠碰在玻璃罩上发出细细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木头。
二月底开学,C市的天还冷着。顾墨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曦已经坐在他旁边了,看见他就喊:“好了?全好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回我消息那几天我有多担心!”
顾墨扶额:“你话太多了。”
李曦嘿嘿笑了两声,没当回事。苏秋婉从前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咧嘴一笑:“瘦了。”
顾墨没接话,把书包放下来,拿出课本。
开学考在第二周。
顾墨坐在考场上,拿到数学卷子的时候,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些题他应该会的。解析几何、导数、数列,这些题型他做过几百遍,每一道题的解法在他脑子里都有对应的路径。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是一道很基础的函数题,他见过类似的,甚至记得上次做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但他拿着笔,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脑子里那条路就是走不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手伸不过去。
他跳过第三题,做第四题。第四题也卡住了。第五题倒是做出来了,但算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把负号丢了,答案错了。
铃声响的时候,顾墨的草稿纸上写满了,但卷面上空着好几道。他交了卷,走出考场,李曦在外面等他,问“怎么样”。顾墨顿了脚步,说“还行”。
成绩出来那天,白板上贴了排名。顾墨没有去看。是李曦跑回来说的,站在他桌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顾墨……你……你第三十三。”
李曦说完就闭上了嘴,好像再多说一个字都是伤害。赵安璃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曦,又看了一下顾墨,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苏秋婉没有说话,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顾墨的侧脸。
顾墨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像什么都没听到。但他的手放在课桌下面,手指微微收紧了。
三十三。他上一次考这个名次,大概是小学三年级。
那之后,顾墨开始被叫去谈话。
先是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平时很喜欢顾墨,上课的时候经常拿他的卷子当标准答案讲。她把顾墨叫到办公室,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语气很温和。
“顾墨,这次开学考怎么回事?我看你卷子,前面基础题错了好几道,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是不是假期没休息好?还是身体还没恢复?”
顾墨说:“可能是假期没怎么复习。”
周老师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你病了那么久。但以你的底子,不至于掉这么多。你回去把卷子重做一遍,不会的来问我,好不好?”
顾墨说好。他回去把卷子重做了。第一遍做的时候还是卡,他停下来,深呼吸,从头再来。第二遍做出来了,但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平时他做一套卷子只要一个小时出头。
然后是班主任。班主任姓兰,单名一个悦字,教语文。兰老师三十出头,说话不快,但每句话都切在点子上,学生私下里叫她“兰姐”,因为觉得她像姐姐。
她把顾墨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像周老师那样先问“怎么回事”。
“顾墨,”兰悦说,“你坐。我不问你成绩的事,我问你身体的事。寒假那场病,好利索了吗?”
顾墨说:“好利索了。”
兰悦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数学没下过140,这次112。你的水平老师是知道的,这不是你不努力的问题。如果有事,可以跟老师说,老师帮你想办法。”
顾墨说:“真的没什么事,就是考差了。”
兰悦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桌上那杯水往顾墨那边推了推,然后说:“顾墨,我教书十年了,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有的学生考差了是没学,有的学生考差了是心里有事。你不是第一种。你心里有没有事,我不逼你说。但你得知道,老师这边你随时可以开口。”
顾墨看着那杯水。水面上有一圈很淡的波纹,是刚才推过来的时候晃的。
他说:“谢谢兰老师。我没事。”
兰悦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了。
顾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兰悦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顾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惠和顾鹏也被叫到了学校。顾墨不知道老师跟他们说了什么,那天晚上回家,顾惠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顾墨爱吃的。饭桌上,顾鹏问了一句“最近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顾墨说“没有”。顾惠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顾墨低头吃排骨。顾澜在旁边说“哥你这次没考第一啊”,顾惠瞪了她一眼,顾澜闭上了嘴。顾清宇从头到尾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扒饭。
吃完饭,顾墨回了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把数学卷子摊开。那道开学考错的函数题还在上面,旁边是他后来重做的答案,对的。
他看着那道题,觉得它很陌生。明明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但他看着它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像是别人写的。
他开始做题。比以前做得多得多。以前他做完学校作业就收工了,现在他做完作业还要做自己买的题集。每天晚上做到十二点,有时候到一点。顾惠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说“别太晚了”,他说“马上睡”,等顾惠走了又继续做。
但成绩没有回来。月考,三十一名。期中的时候,四十名。
每次成绩出来,顾墨都会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一遍。他能看懂每一道题的解法,他知道应该怎么算,他甚至能在脑子里把步骤过一遍。但坐在考场上,拿起笔的时候,那些步骤就像沙子一样从手指缝里漏掉。他做着一道题,脑子里会忽然冒出另一道题的念头,然后他停下来,回去看,发现自己刚才那道题算到一半就断了。
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很多字。一道题的步骤,他会用不同的方法写三遍,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但交上去的卷子,还是错。
四月的晚上,C市的灯火从顾墨房间的窗户看出去,是一片铺开的、没有边际的光。
天晴的时候,山那边的楼群层层叠叠地亮着,从江边一直堆到山脊,像一座发光的山。远处金色灯串挂在崖壁上,倒映在江面,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大桥上的车灯排成两条缓慢流动的河,一条红的,一条白的,从桥这头流到那头。
顾墨以前偶尔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那些灯很亮,很热闹,好像整座城市都在发光。他会想,这么多灯里面,有一盏是他家的,有一盏是苏秋婉家的,可能还有李曦家的、赵安璃家的。想到这个的时候,他会觉得这座城市没有那么大了。
但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只觉得那些灯太亮了。亮得刺眼。整座城都在发光,只有他这扇窗户是暗的。
他拉上了窗帘。
苏秋婉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来找他的。
放学之后,李曦先走了,赵安璃拉着苏秋婉说了几句什么,也走了。顾墨收拾书包的时候,苏秋婉走过来,站在他桌子旁边。
“顾墨。”
他抬起头。
苏秋婉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顾墨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她在犹豫要不要说一句话,但已经决定了要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顾墨把书包拉链拉上:“没有。”
“你以前不会考成这样。”苏秋婉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你考差了就不行,我是说,你不对劲。你上课在走神,你做题的时候会停下来发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是不是身体还没好?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顾墨站起来,把书包背到肩上。苏秋婉站在他面前,没有让开。
“苏秋婉。”他说。
“嗯。”
“你走吧。”
苏秋婉愣了一下。她看着顾墨的脸,好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顾墨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高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想说。你别问了。你走。”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苏秋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扎到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看了他一会儿后,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退开了一步。
“好。”
顾墨听到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说,“我不问了。”
她转身走了。顾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消失在转角。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还没关,白晃晃地照着空桌椅。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第二天,李曦来了。
李曦的方式和苏秋婉不一样。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顾墨前面的椅子上,转过来面对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顾墨,苏秋婉昨天是不是问你了?”
顾墨看着他。
“她让我来问的。”李曦说,意识到不对然后马上补了一句,“但其实我自己也想问。你最近真的很奇怪。你话比以前更少了,你做题的时候表情特别吓人,就那种……像是在跟谁打架。”
顾墨没有说话。
李曦等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是要逼你说。但你至少告诉我,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还是你觉得我太烦了?”
顾墨看着李曦的脸。李曦在笑,但那个笑是撑出来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昨天晚上没睡好。顾墨忽然想起李曦那天晚上在他家说的那些话,想起李曦问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应该回答李曦的。他应该告诉李曦,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烦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但他没有。
“李曦。”顾墨说,“你也走吧。”
李曦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事。”顾墨说,“你回去上课。”
李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看了顾墨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些顾墨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
教室里又只剩下顾墨一个人。他看着李曦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那道题他做了三遍,三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顾惠和顾鹏带他去了医院。
是顾惠坚持的。她说:“你以前做题从来不会这样,这不对劲。”顾鹏说可能是压力太大了,顾惠说:“压力大不会让一个孩子连负号都看不清。”
他们挂了神经内科。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烧了多久,最高多少度,退烧之后有没有其他不舒服。顾墨坐在那里,大部分时间是顾惠在回答。医生给他做了一些测试,让他记几个词,过一会儿再重复,让他从一百开始每次减七,让他画一个钟表。
顾墨做得很慢。钟表的数字他写对了,但指针的位置画歪了。医生看了看,说“再画一次”,他又画了一次,这次对了,但花了快两分钟。
医生安排了脑电图和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之后,医生看了很久,说没有发现明显的器质性病变。
“可能是高热引起的暂时性认知功能下降。”医生说,“有些病毒感染后的患者会出现注意力、工作记忆和加工速度方面的问题,恢复需要时间。有的几周,有的几个月,也有更长的。目前没有特效药,主要是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顾惠问:“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医生摇了摇头:“不好说。有些人会完全恢复,有些人恢复得慢一些。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拼命做题。”
回家的路上,顾鹏开车,顾惠坐在副驾驶,顾墨坐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响一下。顾墨看着窗外,C市的楼从车窗外滑过去,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
顾惠转过头来,说:“小墨,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你别每天晚上熬到那么晚了。”
顾墨说:“嗯。”
但他没有停。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套数学卷子。窗帘拉着,台灯的光照在卷面上,白得有点刺眼。他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题。
第一题,做出来了。第二题,做出来了。第三题,卡住了。他停下来,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他知道怎么做,他明明知道,那些数字和符号他都认识,但脑子里的路就是不通。像是有一条河,以前他踩着石头就能过去,现在石头还在,但他踩上去的时候,石头会往下沉。
他放下笔,把卷子推到一边。桌上还有物理、化学、英语的卷子,摞在一起,厚厚一叠。他看着那叠卷子,忽然觉得它们离他很远。像是他在看别人桌上的东西,跟他没有关系。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四人小群。赵安璃发了一张照片,是学校操场旁边那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面亮亮的。李曦回了一句“好看”,苏秋婉发了一个笑脸。
顾墨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那道卡住的题。第四遍。第五遍。
草稿纸上写满了,他换了一张纸。写到第六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他握紧了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卷子,看着那些他做不出来的题,看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算式和被他划掉的答案。窗帘拉着,他看不见外面的灯火,整座城市都在亮着,热热闹闹地亮着。
只有他这间屋子是暗的。
他想起开学那天,李曦问他“好了吗”,他说“好了”。他想起苏秋婉站在他面前,说“你不对劲”。他想起李曦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想起顾惠在医生办公室里问“他什么时候能恢复”,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子上。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很轻,像是他在忍着。但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眼泪从手臂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草稿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算式晕成一团模糊的墨迹。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着很细很碎的哽咽,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不敢叫出声来。
他哭了很久。久到草稿纸湿了一大片,久到台灯的光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又刺眼。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桌上那堆卷子,看着那些他做不出来的题,看着那支被他戳穿了纸的笔,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很可笑。他也很可笑。他每天做到凌晨,比谁都努力,然后把卷子交上去,换回来一个四十名。
他伸手把桌上的卷子扫到了一边。卷子散了一地,有几张飘到了床底下。他没有去捡。他把台灯关了,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被子很凉,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着身子,听着窗外风铃在夜风里叮叮当当地响。那只风铃是苏秋婉做的,四叶草挂在下面,转过去,转回来。
他想起那个寒假发烧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烧得特别厉害,顾惠坐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他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顾惠在小声说话,像是在跟谁打电话。他听不清,只听到顾惠的声音是抖的。后来顾惠好像哭了,他听到抽鼻子的声音。他想伸手去拉顾惠的手,但胳膊抬不起来。他又昏睡过去了。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寒假没有烧那么久,如果他没有生病,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顾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第二天早上,顾墨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把地上的卷子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桌上。他把草稿纸上被眼泪晕开的那几张抽出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拉开窗帘。C市的清晨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有几盏灯还亮着,像还没睡醒的眼睛。风铃在阳台上轻轻响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脸。
顾惠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顾墨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他坐到餐桌前,说:“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顾惠说:“小面,给你多放了点青菜。”
顾墨说:“好。”
他低头吃面。顾惠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小墨,考不好也没关系。”
顾墨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顾惠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
“你爸跟我,不是因为你考第一才爱你的。”顾惠说,“你考第一我们高兴,你考四十名我们也高兴。你是我儿子,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就高兴。”
顾墨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熏得有点酸。
他说:“知道了。”
那天到学校之后,顾墨走到苏秋婉的桌子旁边。苏秋婉正在低头看书,看到他走过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意外,也有点小心翼翼。
“苏秋婉。”顾墨说。
“嗯。”
“那天……对不起。”顾墨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
苏秋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了。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顾墨,”她说,“你不用道歉。但你得知道,我不是来逼你的。我就是……看到你那样,我难受。”
顾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顾墨想了想。他说:“还没有。但我会去看医生,会慢慢来。”
苏秋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真。
“好。”她说,“慢慢来。”
后来,李曦也来了。他没有说什么道歉之类的话,只是坐回顾墨旁边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顾墨桌上。
“我妈今天又给我塞的。”李曦说,“我不爱喝纯牛奶。”
顾墨看了看那盒牛奶,然后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李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