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李曦还有很多话没对顾墨说完。
他说了他的烦恼,除此之外,他也很想说:“顾墨,我好累,我感觉我是爸妈的负担,你会这么觉得吗?”
他想说:“顾墨,我想回到小时候,我想再开心一些。”
他还想说:“顾墨,我是不是很没用……”
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把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想象着顾墨听到之后会是什么反应。顾墨可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很好”,或者“别想太多”。
顾墨从小就不怎么会安慰人。小时候,苏秋婉不小心在花园里面摔了一跤,把膝盖磨破了皮,还磨出了血。顾墨心里当然急啊,但是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来一个:“你……你没事吧?”。
但顾墨长大后,就稳妥很多,不只会急的只问你怎么样,现在会加一些他自己的情绪在里面。他会让人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和在意你。当然顾墨只对熟的人这样,因为他认定了是朋友。
可最终李曦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顾墨平时也很忙,在学校要应付功课,回家还要学着处理公司事务。顾墨从来没在学校提过这些事,但李曦知道。
有一次他应邀去顾墨家写作业,经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顾墨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和表格,顾墨正拿着笔在旁边标注什么。那时候李曦才意识到,顾墨的生活不只是考试和白板上的约战,他还有另一副担子,比他重得多。
尽管他在初中就知道顾墨背后的另一层身份,看到这密密麻麻的文件,才真切的体会。
自己的这些小事,不该找他。
李曦把那几句话咽了回去,就像他咽回去很多别的东西一样。
他想起新学期开学那天,那天C市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空中。空气里是泥土被雨水泡软了的味道,混着桂花树没开完的最后一缕香。教学楼走廊上的地砖湿漉漉的,走上去有点滑,值日生刚拖过的地面上留着一串串脚印。新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牌上贴着“高一(3)班”四个字,白底黑字,边角有一点点翘起来。
李曦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扫了一圈,看见了靠窗第三排的顾墨。
顾墨坐在那里,书包放在桌面上还没打开,正偏着头看窗外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李曦快步走过去,把书包往顾墨旁边的桌上一放:“这位置有人吗?”
“没有。”
“那我就坐这了!”李曦一屁股坐下,开始翻书包。他的动作很大,书包拉链哗啦哗啦响,铅笔盒掉在地上又捡起来,笔记本摊开又合上,好像坐不住似的。
顾墨回过头来,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李曦,接着从包里面翻出一包纸递给他。
“你头发湿了。”
李曦摸了摸自己额前的碎发,果然潮乎乎的。他接过纸巾擦了两下,说了句“谢了”,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顾墨桌上:“给你的,我妈早上塞我包里的,我不爱喝纯牛奶。”
顾墨看了看那盒牛奶,一时语塞。李曦正低头翻书,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很随便,不值一提。
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苏秋婉和赵安璃一起走进来,赵安璃挽着苏秋婉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苏秋婉身上。
赵安璃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一个丸子,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苏秋婉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地挽着。
当赵安璃在校园公示栏[分班情况]上看到苏秋婉的名字后,迫不及待的又飞快地扫了一圈,发现自己的名字在她名字不远处后,整个人立刻亮了起来。
“太好了秋婉,我们又在一起了!”赵安璃直接扑过去抱住了苏秋婉,双臂一收,整个人都挂在苏秋婉身上。
苏秋婉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无奈地笑了,伸手拍了拍赵安璃的背:“嗯嗯,还在一个班……哎呀赵安璃你快松手!我要被你勒死啦!”
赵安璃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收回手臂,但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弯得都快看不见了:“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我昨天晚上还在祈祷分班不要把我们分开,我妈说我念经一样念了一晚上……”
“行了行了,我们去教室吧。顾墨和李曦也在一个班,你看见没?”苏秋婉帮她把歪了的书包带理了理。
“看见啦看见啦,这下我们四人小队可算是集齐了。”
他们一路欢声笑语到了教室,找到两个挨着的空座位,“诶我还要跟你坐在一起!”
苏秋婉看了她一眼,笑了:“好,你坐。但你上课别老跟我说话。”
“我什么时候上课跟你说话了?”
“上次数学课你还给我传纸条。”
“那是问问题!我问你第三题怎么做!”
“你把答案抄过去了。”
赵安璃闭上嘴,眨了眨眼,然后转移话题:“诶,你看那边,南晚和时安也在!”
苏秋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南晚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他旁边坐着时安,时安只是微微侧着头,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南晚打游戏。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时安的侧脸上,他的金丝眼镜框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江予安是在他们之后到三班的熟面孔。
他进门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扫了一圈,先看见了顾墨、苏秋婉、赵安璃。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书包往肩上一甩,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诶?赵安璃,你们也在啊!”
赵安璃转过头,一脸惊喜:“嗨!江予安同学!你也分在这个班啦!”
江予安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对啊!好巧!”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头发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看着精神了很多。
他再一扭头,看见了后排的时安和南晚。时安正托着腮看南晚打游戏,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对江予安露出了一个微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温温柔柔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江予安也回以一个笑。
时安用手肘碰了碰南晚,没好气地嘟囔:“喂……晚晚……人跟你打招呼呢,别玩你那个破游戏了!”
南晚此时正在角色BP,手指悬在屏幕上,眉头微微皱着。他摁下对方的山岳巨灵,确认锁定之后,才抬起头来。
“你好啊,你是江予安对吗?”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个笑让江予安愣了一下。南晚平时话不多,上课偶尔打瞌睡,给人的感觉是那种安安静静、不太跟人凑近乎的类型。
但这一笑,他嘴角弯得很大方,眼睛也亮,整个人忽然从那种“别打扰我”的状态里跳了出来。
“是,我是江予安。”江予安回过神来,也笑了,“你游戏打得好厉害,我上次在校际联赛的直播里看到你了。”
南晚挑了挑眉:“你看了?”
“看了!你那局风痕剑灵的绕后特别秀,我跟我同桌说这人好强,他还说我是马后炮。”
南晚笑出了声,旁边时安也跟着弯了嘴角。时安说:“他那局打完下来手都在抖,还强呢。”
“你少揭我底。”南晚用手肘怼了时安一下,时安也不躲,被怼得歪了一下,还是笑着。
慕潇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进教室的时候也看到了苏秋婉他们,互相打了招呼。
那天中午,班主任来了,说了些分班之后要好好相处、尽快适应新环境之类的话。然后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自己叫什么、以前在哪个班、有什么爱好,也可以说说自己名字的寓意。
轮到南晚的时候,他说“大家好,我是南晚。[南园之南草如茵,迎风晚步请无尘。]我除了上学以外,还喜欢打游戏”,话音一落,全班都笑了。
时安说“我是时安,[岁稔又时安,春来恣歌吟]。我平时喜欢看书和写东西”,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予安说:“我叫江予安,予安来源于[视尔恰如风动竹,在予安有竹嫌风。]我喜欢画画,就是画得不太好”。
慕潇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亮,没心没肺的,他说“我叫慕潇,喜欢看书。”,但没说多少就坐下了。
李曦站起来的时候说:“我叫李曦,父母希望我阳光开朗,如曦光一般,我喜欢交朋友”,然后朝全班挥了挥手。有人笑了,有人也朝他挥手。李曦坐下来的时候,顾墨看了他一眼。李曦脸上挂着笑,但顾墨觉得那个笑和早上不太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班的人慢慢熟了。
南晚和时安还是坐在一起,时安看书的间隙会瞟一眼南晚在干嘛。江予安坐在他们前面两排,课间的时候会转过头来跟时安聊天,聊书,聊电影,聊一些南晚听不懂的东西。南晚听不懂,也不插嘴。
苏秋婉和赵安璃还是坐在一起。赵安璃上课传纸条的毛病一点没改,传的内容从“中午吃什么”变成“你看南晚写作业的时候时安一直在看他”。苏秋婉回了一句“你别什么都磕”,赵安璃回“我没磕,我说的是事实”,后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托腮看低头看作业的人。
顾墨坐在苏秋婉不远处的位置,两个人隔了两条过道。课间的时候苏秋婉会转个弯去跟顾墨说两句话,有时候是问一道题,有时候是随口聊两句,苏秋婉说的话他都会接。
李曦还是坐在顾墨旁边。他的位置最靠墙,每次出来都要经过顾墨。他还是那么活跃,课间在教室里窜来窜去,在白板上继续写乱七八糟的留言,在群里面刷消息。
但赵安璃注意到,李曦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比如课间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聊天,李曦说着说着忽然不说了,就坐在那里听,眼睛看着某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其实什么都没有。过一会儿他又会重新加入,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墨保持老样子,李曦不说,他就不问。但李曦每次在他旁边坐下来的时候,他会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一点,给李曦多留一点空间。
李曦接住他的话题的时候,他会多回一句。李曦给他牛奶的时候,他会多问一句:“你又不喝?”得到肯定答复后把牛奶喝了。
这些事很小,小到李曦可能都没注意到。但顾墨做了。
那天放学后,几个人难得地凑在了一起。
其实算是约好的。苏秋婉和赵安璃走在前面,顾墨和李曦走在后面,几个人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操场旁边那条路慢慢走。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有点湿,空气里是雨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远远传来球鞋摩擦草地的声音和叫喊声。操场边的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的,一层一层地铺开,从深橘到浅粉到淡紫,最后融进天边的蓝灰色里。
“啊好累……你们要不要去坐一会?”
李曦眼睛一亮,指向看台旁的台阶。
“行吧行吧。” “呃也可以?” “好……”
众人纷纷应答,他们走到操场看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看台的台阶是水泥的,被白天的太阳晒过,现在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赵安璃把书包往旁边一扔,靠着苏秋婉坐下了。苏秋婉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操场上的人。李曦坐在顾墨旁边,两条腿伸直了往前搭,脚尖顶着前面的台阶边缘。
过了一会儿,南晚和时安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南晚衣服口袋里还揣着手机,时安走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本书。他们看见看台上坐着的四个人,时安先挥了挥手,南晚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们也在这?”时安问。
“坐会儿。”顾墨说。
时安和南晚也坐下来。时安坐在苏秋婉旁边,南晚坐在时安旁边,背靠着后面的台阶,过了一会他把手机举在面前开始打游戏。时安探头看了一眼南晚的屏幕,说:“你还在打这个?”
“嗯,今天要刷完。”
时安没再说什么,把一本作文书翻开,看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江予安和慕潇也来了。江予安远远就喊了一声“你们也在啊”,然后快步走过来,在赵安璃旁边坐下。慕潇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在时安的另一边。
八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台阶上。夕阳落下去,天边从橘红渐渐变成了深蓝,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操场上的灯也亮了,白色的光从高高的灯杆上洒下来,照着跑道和草坪上的人影。
但谁都没有先说话。
赵安璃靠着苏秋婉的肩膀,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苏秋婉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慢慢暗下去。
顾墨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曦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安在看书,南晚在打游戏。江予安仰着头看天上的第一颗星。慕潇坐着发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终于,李曦开口了,他打破了沉寂。
“你们以后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有点突兀。赵安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南晚打游戏的手停了一下,时安从书里抬起眼睛。
“怎么突然问这个?”赵安璃偏过头问李曦。
“就是忽然想到了。”李曦说。他偏过头看了看大家,“我们再过一年就高三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操场上有人在跑八百米,气喘吁吁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跑道上。远处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歌词,但那个调子很慢,很温柔。
南晚先开口了。他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
“如果有可能的话……”
“我想打职业。”他说。
此话一出,大家都带着一脸不可置信与惊讶看向他。
“《星痕》。”南晚望着天空,缓缓说到。
“你们可能不太玩这个,这个是竞技游戏,还挺火吧。我从初二开始打,打到现在。当然我知道这个很难,职业赛场不是谁都能进的,但是……”他停了一下,眼神收回地面。
“我想试试。”
时安偏过头看了南晚一眼。南晚没有看他,渐渐的,时安的眼神里出现一种很笃定的思绪。
“你肯定可以的。”时安突然就笑了。
南晚转过头看他,也笑了一下:“你又知道了。”
“嗯,我知道。”时安轻声说着,声音很柔。
江予安接话了。他坐直了身体,说:“我想当画家。就是那种,画自己想画的东西,然后有人愿意看的那种。”他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画画没出息,让我好好学文化课,但我还是想画。我从小就喜欢画,小时候在课本上画满了小人,被老师收了好几本。”
赵安璃笑了:“我好像看过你画的,你书上那个Q版小人就画得很好啊!”
“那个是我随手画的。”江予安说,“我其实更想画那种……很长的故事,画成漫画,画一本完整的书。我脑子里有好多故事,但还没画出来。”
慕潇轻轻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大,大家都安静下来听。
“我想当老师。”他说,“小学老师,教语文的,化学也可以。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特别好的老师,她教我们写作文,从来不逼我们写那些假的东西。她让我们写自己真正想写的,哪怕写得不好也没关系。”
慕潇愣了一下,看着操场对面那排亮着灯的教室,“我觉得如果我能当那样的老师,就可以让更多的小朋友喜欢写东西。”
时安点了点头:“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慕潇笑了一下,脸有点发红。
时安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他想了想,说:“我想当一名作家。”
“写书,写小说,写散文都行。”时安的手撑在背后的台阶上,他已经合上了书,“我想写一些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东西。现在大家都好着急,急着考试,急着升学,急着长大,我想写那种让人看了能停一停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着南晚,“可能不会有很多人看,但我想写。”
南晚也看着他,看了时安一会儿,就偏过头去看操场上的灯。
赵安璃把头靠在苏秋婉的肩膀上,说:“我还没想好,但是目前吧……我就想陪着苏秋婉。”她的声音很坦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秋婉想做什么我就陪她做什么。最好我还能当个作曲家,或者写小说也行,反正能一边陪着秋婉一边做的那种。”
苏秋婉耸了耸肩,试图让赵安璃把肩膀拿开。成功后,她更是无奈地笑了:“你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理想吗?”
“这就是我的理想啊。”赵安璃理直气壮,“目前来说,陪着你就是我的理想好吧。”
苏秋婉没接话,她伸手拍了拍赵安璃的脑袋,像拍一只小猫咪。
轮到李曦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脚尖在台阶上蹭了蹭。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传球”,球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笑声。
“我不知道。”李曦的声音格外轻柔。
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种笑,但这一次那个笑没有平时那么亮。他咧了一下嘴,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都有想做的事,南晚想要打职业,时安想要写书,江予安想画画,慕潇想当老师,赵安璃要陪秋婉姐……但我不知道我想干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就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快乐一点。能光明正大地快乐,不用考虑太多。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害怕。”
李曦说到这里,停下来。他想说“我想回到小时候”,想说“我想变得有用”,想说“我不想让爸妈失望”……但他一个都没说出来。他觉得自己说“快乐”已经够矫情了。
“就是这样。”他说,然后笑了一声,“是不是很没出息。”
没有人接话。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草坪被浇过水之后那种湿漉漉的青草味。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远处教学楼里的灯也亮着,一格一格的,像一排竖着的星星。
顾墨坐在李曦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了李曦一眼。李曦没有看他,还在低头看鞋尖。
苏秋婉也没有说话。她看着李曦,目光很轻,但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赵安璃忽然说:“李曦,你以后要是不知道干什么,那就跟我一起写小说好了。我来写,你来编故事,你不是特别会编吗,你编的那种烂梗一个接一个的。”
李曦抬起头看她,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你才编烂梗。”
“那你写不写?”
“写。”李曦说,“但我有要求,主角必须喜欢小猫。”
“行。”
“还得有一个特别帅的配角。”
“行行行。”
“还得有……”
“李曦你话好多啊!”
大家都笑了。南晚也笑了一声,低头重新拿起手机。时安看了南晚一眼,嘴角弯了弯。
江予安和慕潇也笑了。苏秋婉靠着顾墨那一边偏了偏头,顾墨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李曦笑完之后,往顾墨那边靠了靠。他小声说:“顾墨。”
“嗯。”
“以后我想不出来的话,你能不能帮我想?”
顾墨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想。”顾墨说,“但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都可以告诉我。”
李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是装出来的,这一个是真的。他用力点了点头,说:“行,你说的。”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地跑着,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近到远,延伸到操场尽头。天上有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八个人坐在看台的台阶上,谁也没有急着走。南晚还在打游戏,时安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江予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路灯的照片,说“我要回去画下来”。
慕潇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灯火通明的教室,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赵安璃又靠着苏秋婉的肩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苏秋婉没有动,就让她靠着。李曦坐在顾墨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尖轻轻点着前面的台阶。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和雨后泥土的潮气,还有操场旁边那棵大樟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路灯的光洒下来,照着他们八个人的影子,影子落在地上,有长有短,有胖有瘦,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李曦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顾墨家写作业写到很晚,最后趴在桌上哭的时候,顾墨什么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风铃在响,叮叮当当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知道答案。也许以后会慢慢清楚。也许他不需要那么急。
“走吧。”顾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再坐一会儿嘛。”赵安璃闭着眼睛说。
“学校快关门了。”顾墨说。
赵安璃立刻睁开了眼睛:“那走吧!”
八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拎起书包。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时安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江予安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地方。慕潇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八个影子在操场的跑道上并排走着,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走得快的和走得慢的时不时撞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李曦走在中间,两边是顾墨和赵安璃,前面是苏秋婉和时安,再前面是南晚和江予安,慕潇走在最后面,步子稳稳的。
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跑道照得通明。
李曦忽然说:“我以后要是真的不知道干什么,我就去开个店吧。”
赵安璃转过头:“什么店?”
“不知道,卖什么都行。”李曦说,“但店名我想好了,就叫‘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别人问我以后要做什么,我可以说‘不知道’。”李曦笑的很亮,“然后我就在‘不知道’里。”
赵安璃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苏秋婉。苏秋婉无奈地扶了她一把,自己也在笑。时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弯着。
南晚低头看着手机,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江予安笑得捂住了嘴。慕潇走在最后面,也笑了,轻轻的笑,在夜风里像一朵刚开的花。
顾墨走在李曦旁边,什么也没说。但李曦觉得,顾墨的步子好像比刚才慢了一点。
路灯把八个影子送出了操场,送上了那条通往校门的路。路两边的樟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食堂最后一波人潮的声音,热闹又温暖。
李曦走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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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谈及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