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 第38章 争吵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那套数学卷子，开始检查刚才做过的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着，数字和符号整齐地排成一列。窗外的风铃又响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四叶草挂坠在风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停住了。

顾墨看着那道几何大题的最后一问，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脑子里面的辅助线绕成了一团。

那个晚上，他解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中间停下来好几次，每次都去看一眼手机屏幕，但屏幕始终是暗的。

那天李曦确实是在回家的路上。

月考成绩出来了，他考得还不错，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烘烘的橘色，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李曦把书包单肩背着，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路上哼着歌，滴滴答答。节奏也乱七八糟的，但他不在意。

他心情当然不错。成绩进步了，明天又是周末，而且刚才在群里发了消息，顾墨居然回他了！虽然只是“在”和“看了，怎么了”。李曦想着待会儿回家要好好跟顾墨炫耀一下自己进步了多少名，顾墨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会帮他看看错题。说不定还会让他去家里一起写作业，苏秋婉和赵安璃也可能在，四个人一起点外卖写作业，多好的。

李曦想到这里，脚步又快了一些。他拐进自家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边的云已经被夕阳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巷子不长，两边是六层楼高的老小区，阳台上晾着各家的衣服和被单，有几户人家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传出来炒菜的香味。

他走到自家楼下，楼道口的铁门半开着。他蹦上台阶，到了家门口，掏钥匙的手刚伸进口袋，就听到里面有声音。

先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的东西摔在了地板上。然后是模模糊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像是瓷器或者玻璃被砸到了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李曦的手停在口袋边上。

他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他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妈妈和爸爸的声音。妈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激动。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然后他又听到了一声响。这一次他听清了，是碗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刺耳的“哐”一下，然后有东西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李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掏出钥匙，手有点抖，钥匙在锁孔里戳了两下才对准，咔嗒一声打开了门。

门往里推开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果盘翻了，苹果滚了一地，有一个甚至滚到了电视柜底下。

地板上有一摊水渍，旁边是一只碎了的茶杯，白瓷片散落在地上，茶叶泡在水里，一片一片地贴在地砖上。餐厅的椅子有一把倒在地上，另外两把歪歪斜斜的。

妈妈站在沙发旁边，背对着他。爸爸站在餐桌那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指节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还是用力攥拳攥的。

两个人看到他推门进来，同时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妈妈转过身来，李曦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的泪痕，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妈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爸爸也沉默了，手从桌沿上松开，垂在身侧，头低了下去。

李曦站在门口，书包还单肩挎着，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睁的老大，全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怎么了？”他问。

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他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妈妈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爸爸没有抬头，看着地板上的碎瓷片，好像那些碎瓷片上有什么他必须读懂的东西。

“你们……怎么了？”李曦又哽咽着问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客厅里只有墙上那面老钟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空气里。李曦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钟声还大，大到耳朵里嗡嗡的。他看着地上的碎杯子、滚了一地的苹果、倒了的椅子，看着妈妈红着眼眶别过脸去，看着爸爸低着头沉默。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们……”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吵架了，还是……”

渐渐的，李曦的声音停了，他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颤抖着声音，“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李曦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眼泪就一颗一颗地砸在了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他干脆不擦了，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淌，嘴巴抿得紧紧的，肩膀轻轻抖着。

妈妈听到那句话，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本来就红着，现在一下子又涌出了泪。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李曦抱住，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李曦闻到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和厨房油烟混在一起的那种温暖的味道。妈妈的手在他后背上来回抚着，声音哽咽着：“没有，没有，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不会的，不会的……”

爸爸也走过来了。他站在李曦身后，宽大的手掌落在李曦的肩上，力道很轻。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一直在，像是在告诉李曦，他也在。

李曦在妈妈怀里哭得停不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凶，明明只是看到家里乱了，明明只是看到爸妈脸色不好，但那句“是不是不要我了”说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下坠。

他今年才高一，前不久才过了十六岁生日。他平时在学校嘻嘻哈哈的，跟谁都能聊到一起去，白板上有人写了什么好玩的梗，他永远是第一个接话的那个。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很软的地方，他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表现出来。

那天晚上，妈妈给他煮了一碗面。爸爸把地上的碎瓷片扫了，把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果盘里，把椅子扶好。三个人围着餐桌坐着，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妈妈给他碗里多加了一个荷包蛋，爸爸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低着头吃面，吸溜吸溜的，汤溅到了校服上他也没管。

他吃完了面，说了句“我去写作业了”，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了。

然后他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有顾墨发来的两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小时前。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打字框里打了一句“我回来了”，看了看，又删掉了。又打了一句“刚才在吃饭”，看了看，又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顾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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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