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缘 第37章 风铃

三月的风带着少年璀璨的青春卷起了书的扉页，窗外微风正拂着，顾墨卧室外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

远方传来思念，苏秋婉家的窗棂也扇动着。

顾墨窗边挂的那只风铃是苏秋婉给他做的。

在顾家和苏家的聚会那天，苏秋婉把它装在一个浅蓝色的纸盒里递过来，盒子外面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顾墨记得自己拆开盒子的时候，苏秋婉一直盯着他看，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审判。

那只风铃躺在盒子里，玻璃罩是水母形状的，圆润的伞盖下方垂着几条细细的玻璃触须，每一根都特别纤细。伞盖上用颜料画了一棵四叶草，绿色的叶片小小的，四片叶子朝着四个方向舒展开，每一片都画得饱满而认真，好像能看见苏秋婉趴在地毯上一笔一笔描上去。

玻璃罩下面铭着一行字“Best wishes for you”，字体很好看，能知道是苏秋婉的手写体，然后是用什么工具烫上去的。

玻璃罩内的小塑料球印满了花草，细细碎碎的，像是把一整个春天装了进去。下面串着三颗珍珠，再往下是四叶草形状的挂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转。

苏秋婉说，这是她自己做的，玻璃罩是买的现成的，但上面的画、里面的花草球、下面的珍珠和挂坠都是她一颗一颗串上去的。她还说，四叶草代表幸运，珍珠代表珍重，花草球代表春天。

“希望你的每一天都像春天一样。”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里面好像也装了一整个春天。

顾墨当时就愣住了，渐渐的，他眼睛里充满了小星星，小声点说了句“谢谢”。

他本来是想和星光投影灯放在一起，那盏灯也是苏秋婉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开就能在天花板上投出满天的星星。但想了想，还是把风铃挂在了卧室外的小阳台上。

他想，风铃要是放在房间里，会落灰的。挂在阳台外面，风一吹就能响，而且不会落灰。

于是从那天起，他的每一个清晨和傍晚都有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远处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力气敲着小铃铛。

有时候是两三声，有时候是一长串，随着风的大小起起落落。顾墨每天早上醒来拉开窗帘，都会看得见那只风铃，水母形状的玻璃罩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四叶草绿莹莹的，珍珠白润润的，风一来就叮叮当当地转。

他觉得这声音比闹钟好听多了。

三月末的傍晚，风很柔。顾墨靠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摊开的书翻到扉页，上面的文字被窗外的光映得亮了一瞬。他刚做完一套数学卷子，笔搁在桌面上，卷子上的墨还没干透。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偏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大片温吞吞的橘色，像是有人往蓝布上泼了一碗调稀了的蜂蜜。阳台上的风铃正在响，叮叮当当的，不急不缓。风穿过四叶草挂坠的时候，挂坠会轻轻转起来，在夕阳里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就在这时，他搁在桌角的手机震了。

还不止一下。嗡嗡嗡嗡嗡地连续跳动着，像一只在玻璃桌上翻不了身的蜜蜂。顾墨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顾墨发来的消息。

A曦光（活跃过度）：【在不在不，呼叫顾墨】

A曦光（活跃过度）：【成绩出来了】

A曦光（活跃过度）：【诶不是你看没看！看啊】

A曦光（活跃过度）：【快看快看快看快看！！！】

顾墨看着那串感叹号，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好家伙，又来骚扰他了，这人还真是闲不下来啊。

这个备注是他前不久才换的。李曦原本的昵称是“曦光”，挺好听的，但顾墨觉得这人实在太活泼了，有时候吧，活泼得让他脑子疼。

每次不管什么消息，李曦永远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而且永远连发四条以上，每条还都带感叹号。于是他把备注改成了“A曦光（活跃过度）”，前面加个A是为了让李曦永远排在最上面，当然苏秋婉他们也在上面，顾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李曦又在闹什么。后面括号里那行字纯粹是出于一种无奈又懒得吐槽的心情。

他盯着屏幕等了两秒，李曦没有再发。

这不太符合他的作风啊，顾墨还挺意外。

往常李曦发消息，都是连续不断的，你回他一个字，他能回你十句话。顾墨有时候故意不回，想着让他安静一会儿，结果李曦会连着发更多条，从“你在吗”到“你是不是没带手机”再到“啊啊啊你不理我”最后变成“好吧那我等你”的幽怨表情包，能一个人把对话框刷得满满当当。

但今天，他就只发了四条，就停了。

顾墨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打了字发过去。

ink：【在】

ink：【看了，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暗了下来。顾墨把手机搁回桌面，继续看了一会儿窗外。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的橘色渐渐转深，变成了橘红，又掺了一点淡淡的紫色。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但顾墨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声音比刚才单薄了一些。

过了很久，手机也没有再亮起来。

顾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那两条消息，灰白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待在屏幕右侧，上面是李曦那四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没有新消息弹出，手机没有震动，没有“来了来了”的回复，没有“哈哈哈哈我考得还行”的炫耀，没有“你肯定又是第一”的惯例调侃。

什么都没有，顾墨对着卷子愣神。

顾墨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没再理会。他想，可能李曦又在打游戏，或者在跟别人聊天，或者就是临时走开了。

李曦这个人吧，脑子转得快，注意力也散得快，前一句话还在跟你聊天，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但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

顾墨说不清楚那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李曦平时活跃过度，但他从来没有跳过顾墨的消息。哪怕顾墨只回一个“嗯”，李曦也能立刻接上一长串。今天是第一次，李曦主动发起了话题，却在他回复之后消失了。

顾墨又看了手机一眼，屏幕是黑的。他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他打了“你在干嘛”，看了看，又删掉了。又打了“你那边怎么了”，看了看，也删掉了。他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