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三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一丝云都没有。操场上的气氛跟前两天完全不同——前两天是紧张中带着兴奋,今天则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狂欢。因为今天没有个人项目,全是集体项目,输赢不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班的事。
初三一班的看台上,人来得比前两天都早。
吴易七点十分就到了,手里拎着四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小国旗、充气棒和几管荧光颜料。他把东西往台阶上一倒,叉着腰喊了一声:“来来来,今天每个人都给我画上,脸上不画国旗的不许上场!”
赵思琪的嗓子依然没好,但她今天准备得更充分了——她带了一个便携式扩音器,就是导游用的那种别在腰上的小喇叭。她把话筒贴在嘴边试了试音,发出的第一声把旁边的张晚亭吓得差点从看台上摔下去,那声音又尖又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被放大了十倍。
“赵思琪你悠着点!”张晚亭捂着耳朵喊道。
赵思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又试了试,这次好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扩音器别在腰上,朝张晚亭竖了个大拇指。
张晚亭今天没带那个手举牌,因为“猛虎”那两个字经过两天的风吹日晒已经彻底糊了,“虎”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看起来更像一只长了胡子的番茄。她重新做了一张,这次写的是“一班一班,猛虎下山”八个字,每一个字都描了三遍,荧光笔的墨水都快用完了,但效果确实震撼——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远远就能看到。
孟悦寻最后一个到,脑袋上还是那两个小揪揪,但今天每个揪揪上多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带,跑起来的时候像两团小火苗在跳。她手里拎着一袋棒棒糖,往看台上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根,嘴里念叨着:“吃糖吃糖,甜甜的才有劲儿喊加油!”
顾墨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热闹得像过年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李曦身上。李曦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在领子里,看起来有点冷。他膝盖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新绷带在深色裤子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但他今天精神很好,正跟孙浩抢一根棒棒糖,两个人你推我搡的,笑得像两个小学生。
顾墨收回目光,在看台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那瓶前天李曦给他的水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那瓶水他一直没喝,瓶身被他的手温捂了两天,标签的边角都有些卷起来了,但便利贴还贴在上面,“顾墨,明天加油”几个字依然清晰,只是蓝色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像一小片安静的湖。
今天的第一个集体项目是五十米迎面接力,每班派出二十个人,男女各半,在五十米的跑道上两端各站十人,往返跑接力。这是所有集体项目中最热闹、最激烈、也最容易出状况的一项,因为速度一快起来,交接棒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林志行作为体委,昨天就把名单排好了。他拿着一张小纸条站在跑道边上,一个一个地点名,表情严肃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孙浩,第一棒,你给我稳住!赵思琪,第二棒,接棒的时候手伸直了!孟悦寻,第三棒,跑的时候别回头看,我上次看你跑的时候脑袋转来转去的,跟个雷达似的!”
孟悦寻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我那不是怕接不到棒吗!”
“怕什么,棒掉了捡起来就行,脑袋转来转去浪费时间!”林志行的嗓门大得旁边的班都在看他们,但他毫不在意,继续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个一个地交代注意事项。
苏晚亭被安排在第九棒,正在场边压腿,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要上考场。她的运动鞋是今天早上新买的,白色的鞋面亮得反光,孙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了句“新鞋跑得快”,张晚亭听了还真信了,又多做了一组高抬腿。
林谢明站在队伍中间,穿着那条荧光绿的短裤,正在跟旁边的同学吹牛:“我跟你们说,我小学的时候是校队的,百米最快跑了十三秒,今天要不是大腿有点拉伤,我能把对面班的甩出去五米。”旁边的陈志行非常诚恳地问了一句:“你小学的校队是特奥会吗?”林谢明噎了一下,然后追着陈志行打闹,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弯着腰扶着膝盖笑成了一团。
发令枪响之前,操场上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第一棒的起跑线,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浩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红白相间的接力棒,身体前倾,脚尖抵着起跑线。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嘴巴紧紧地抿着,两条粗壮的腿微微弯曲,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弹簧。他在心里默念着林志行跟他说的要领——“第一棒不要求快,要求稳,稳稳当当地交出去就是胜利”——但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各就各位——预备——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孙浩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公牛,猛地冲了出去。他的步子大而有力,每一步踩在跑道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条胳膊摆动得像是要把空气撕裂。他的速度不算快,但他的气势太足了,足到对面班的选手看到他冲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交接区到了。孙浩朝赵思琪伸出手,接力棒递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在抖,赵思琪的手也在抖,但接力棒还是稳稳地落在赵思琪的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赵思琪抓起棒就跑。她的腿很长,步伐迈得很大,跑起来的时候马尾辫在脑后疯狂地甩动,腰上的扩音器也跟着一颠一颠的,不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她的嗓子喊不出声音,但她用全身在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条五十米的跑道和对面那个正在朝她伸出手的队友。
她跑到交接区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赵思琪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没有慌,借着踉跄的惯性直接把棒朝孟悦寻的方向甩了出去。孟悦寻眼疾手快,在空中一把抓住了接力棒,转身就跑,两个小揪揪上的红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团真正的火焰。
“好险好险!”孙浩在边上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孟悦寻的奔跑跟她的性格一样热烈。她的步子轻快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跑道告白,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种笑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快乐——她真的太喜欢跑了,喜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喜欢心跳加速血液奔腾的感觉,喜欢看台上的同学们扯着嗓子喊她名字的感觉。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在五十米的直道上硬生生追回了小半个身位的差距,把接力棒交到林谢明手里的时候,初三一班已经领先了。
林谢明接过棒的一瞬间,全场都听到了他喊的那一声“啊——”,声音高亢而短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他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的跑姿不好看,看起来像一只奋力游泳的鸭子,但他的速度是真的快,快到林志行在场边大喊“你慢点慢点”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交接区,把棒稳稳地交了出去。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初三一班的优势已经很明显了。倒数第二棒交接的时候, 他们领先了对面班将近十米的距离,只要最后一棒不出意外,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最后一棒是班里跑得最快的女生,一个叫叶子涵的短发姑娘。她接棒的时候手很稳,起跑的时机也把握得恰到好处,跑到一半的时候,胜利的果实已经触手可及了。
然后她摔倒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碰撞,她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跑道上,双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接力棒从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三米外的跑道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看台上瞬间安静了。
叶子涵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根接力棒。她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磨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和跑道上的红色颗粒混在一起。她顾不上疼,朝接力棒落地的方向跑去,弯下腰捡起来,握紧,转身,继续跑。
对面班的最后一棒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几乎要撞线了。
但叶子涵没有停。
她的膝盖在渗血,每跑一步都疼得她咧嘴,但她没有停。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但她没有停。她跑完了最后的二十米,把接力棒交到了终点线上林知行的手里,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蹲在跑道边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人在意成绩了。赵思琪第一个跑过去,蹲下来抱住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没关系”三个字。苏晚亭跟过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叶子涵身上,然后也蹲下来,三个人蹲在跑道边上,抱成一团。
林志行站在终点线上,手里握着那根沾了土和血的接力棒,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看台的方向大喊了一声:“第三名也很牛逼!”
看台上的沉默被打破了,吴易第一个站起来鼓掌,掌声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一排人到两排人,最后全班的掌声汇成一片,在操场上空回荡。旁边班的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初三一班在鼓掌,也跟着鼓了起来,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叶子涵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那笑容很狼狈,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膝盖上全是血,校服上全是土,但那一刻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好看。
滚铁环和滚轮胎的项目在操场的东西两端同时进行,看台上的气氛也从刚才的紧张中 舒缓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轻松愉快的热闹。
滚铁环是一个有点复古的项目,很多同学小时候都没玩过,这几天临时抱佛脚练了练,水平参差不齐。林志行给这个项目起的名字叫“老年人康复运动”,因为他觉得一群人追着铁环满操场跑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吴易是滚铁环的主力选手,因为他小时候在老家跟爷爷学过,算是班里为数不多有基础的人。他站在起跑线上,左手扶着铁环,右手握着铁钩,深吸一口气,铁环脱手而出,在跑道上骨碌碌地滚了起来。
三秒钟后,铁环倒了。
孙浩追上去扶起来,重新起步,铁环又倒了。他再扶,再倒,再扶,再倒,一个五十米的赛道他跑出了一百米的路程,最后满头大汗地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铁环在他身后倒着滚了两圈,像在嘲笑他。他的成绩是最后一名,但他是笑着跑完的,脸上的笑容大得像中了彩票,一边笑一边喊:“我爷爷教我的不是这样的!”
滚轮胎的项目就更有意思了。规则很简单,一个人推着一个大货车轮胎往前跑,谁先到终点谁赢,难点在于轮胎又大又重,方向不好控制,稍不注意就会歪到隔壁赛道上去。
林谢明推轮胎的时候,轮胎突然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直奔隔壁班的赛道而去,对面班的选手吓得赶紧躲开,林谢明追着轮胎跑了二十米才把它追回来,轮胎上全是汗,他的手也全是灰,推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张晚亭推轮胎推出了一个新的高度——她把轮胎推倒了,轮胎平躺在地上,她急得直接把它抱了起来,抱在怀里跑了最后十米,裁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宣布成绩有效。张晚亭把轮胎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脸都憋红了,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很骄傲:“我力气大吧?”
旁边的男生们集体沉默了,然后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两人三足的项目是今天的**。二十个人分成十组,每两个人的左右腿绑在一起,变成一双三条腿的人,配合得好就是默契,配合不好就是连环摔跤。
赵思琪和张晚亭被分到了一组,两个人从昨天就开始练了。她们把绳子绑在脚踝上,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嘴里喊着“左右左右”的口令,步伐出奇地整齐,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对双胞胎在跳舞,轻盈又好看。她们冲到终点的时候,赵思琪激动得忘了自己嗓子哑了,张嘴大喊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鸭子,张晚亭笑得直接蹲到了地上。
孙浩和林谢明被分到了一组。这两个人的组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灾难——孙浩左腿林谢明右腿绑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失去了平衡,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东倒西歪地晃了好几下才稳住。他们喊的口令从来没对齐过,孙浩喊“左”的时候林谢明迈右腿,林谢明喊“右”的时候孙浩迈左腿,两个人像一对闹别扭的螃蟹,横着走竖着走就是不会直着走,跑了十米摔了三次,最后一次两个人都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干脆躺在跑道上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们两个要不要换个搭档?”林志行在场边喊。
“不要!”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大得连操场对面的裁判都回头看了一下。
他们最后是倒数第一名,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举起了绑在一起的那条腿,朝看台上的同学们挥手,笑得像两个傻子。看台上没有人觉得丢人,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喊他们的名字。
那种笑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温暖的笑,是一种“看到你们开心我也跟着开心”的笑,是一种“输赢不重要我们一起跑完全程就很了不起”的笑。
夕阳把操场染成金红色的时候,运动会的闭幕式开始了。三天的喧嚣、汗水、欢笑和泪水,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句号。各班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初三一班的队伍依然不太整齐,有人脸上画着国旗,有人手里举着小旗子,有人膝盖上缠着绷带,有人手上贴着创可贴,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疲惫的、满足的、意犹未尽的笑容。
校长在主席台上念着各班的总分和排名,初三一班的总分排在年级第三,比去年进步了好几个名次。听到结果的那一刻,全班齐声欢呼,欢呼声大得盖过了旁边好几个班的总和。
林志行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班牌,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喊了三天口号,说了三天话,现在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尾音,但他还是要说,还是要喊,因为他是体委,他的职责就是让初三一班的声音被所有人听到。
队伍解散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人去操场拍照,有人回教室收拾东西,有人蹲在跑道边上等着领奖状,有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夕阳发呆。操场上到处都是红色和蓝色的班服,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到处都是手机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顾墨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大树下,手里还握着那瓶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个瓶身上,明灭不定,像细碎的金子在水面上浮动。
他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跑道边上,背影在夕阳的照射下拉得又长又淡。那人的腿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膝盖微微弯曲着,看起来还在疼,但他蹲在那里,面前趴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流浪狗,黄白相间的毛,瘦瘦小小的,正抬着头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人。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是早上从家里带的,本来打算自己吃的。他撕开包装,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到小狗的嘴边。小狗先是警惕地闻了闻,然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那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嘴角只弯了一下下,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笑意。他用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摸了摸小狗的头,掌心上的创可贴蹭到了小狗的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慢点吃,不着急。”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小狗能听到。
顾墨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水瓶被他握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而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小狗身上。夕阳把三个剪影拉得很长很长——一个站在树下的沉默少年,一个蹲在跑道边上的男孩,和一条尾巴摇得像风车的小狗。影子在地面上交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操场上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风声渐渐清晰起来。远处有人在喊“李曦”,是孙浩的声音,又粗又亮,穿透了整个操场。
李曦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一块火腿肠塞给小狗,拍拍手上的碎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笑了,一瘸一拐地朝孙浩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小狗。小狗吃完了最后一块火腿肠,正蹲在原地舔着嘴巴,尾巴还在摇,眼睛还看着他。
“明天还给你带。”李曦朝小狗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小狗似乎听懂了,“汪”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李曦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中一瘸一拐的,但走得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上。
顾墨从树下走出来,朝李曦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黄昏里扇动翅膀。
他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名字,他停了一下,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拨出了那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是那种只有在面对真正在意的事情时才会出现的、不易察觉的冷意。
“运动会第一天,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我跑最后一棒的那一组。”他说,“交接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们班第三棒的选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墨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查一下是谁。”
他说完这四个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朝教学楼的方舟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的阴影里。
操场上,孙浩正揽着李曦的肩膀往前走,嘴里说着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个人都笑得很大声。赵思琪和张晚亭并排走在他们后面,一个拿着小白板,一个举着那面已经皱巴巴的手举牌。孟悦寻在更后面一点,正在跟林谢明争论跳高过杆的姿势,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金色线条画成的画。画里有笑声,有背影,有还在空中回荡的欢呼声,和一条蹲在跑道边上、等着明天再来的小狗。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操场边那棵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听到树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初中的青春就快要过去了。
啊……叶子涵摔倒那个也是真实故事改编的,我小学的时候跑50米接力赛就这么摔的,给我痛死了,我甚至摔了两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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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运动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