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天边还挂着几缕没来得及散去的云絮,像是有人用淡墨在天幕上轻轻勾了几笔。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做热身了,红色的塑胶跑道被露水洇湿了一小块一小块,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喇叭偶尔发出几声刺耳的电流杂音,但没有人介意,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今天的赛程表上——今天有三个重头戏:陈知行的一千五百米长跑,林小禾的八百米,以及男女子的跳高比赛。
初三一班的看台区比昨天安静了一些。不是热情减退了,而是经过第一天的喧嚣,大家的嗓子都哑了。赵思琪的喉咙已经彻底报废,说话只能靠比划和写字,但她今天还是来了,脖子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班加油”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左手写的。苏晚亭坐在她旁边,手里依然举着那个手举牌,“猛虎”的“虎”字旁边被谁用红笔加了两根胡须,越看越像一个长胡子的老头,反而更可爱了。
孙浩昨天拿了铅球第六名,今天精神状态格外饱满,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看台,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整箱矿泉水,一瓶一瓶地摆在台阶上,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顾墨到的时候,李曦已经坐在看台上了。他的左膝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在蓝色的校裤下面若隐若现,手掌上也贴了两块创可贴。昨天接力赛摔倒的事,他在回教室的路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小心绊了一下”,没有提被人撞的那一下。班里的同学们当时都在兴奋地讨论顾墨最后一棒的神奇表现,对李曦的摔倒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有个人摔了?是谁来着?——等李曦自己说不碍事,大家也就没再多问,毕竟赢了嘛,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曦今天还是来了。他的膝盖其实还挺疼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看到了他腿上的绷带,心疼得不行,说“都这样了还去什么运动会”。李曦笑着说了句“没事妈,我又不上场,我去给同学加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顾墨看了一眼李曦膝盖上的绷带,没有说什么。李曦感觉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然后抬头笑了笑:“不疼了,真的。”
顾墨没接话。他的视线在李曦膝盖上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操场中央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地上。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浅浅的白。
第一个登场的是陈泽,男子一千五百米,检录时间九点整。
陈泽是谁?年级排名从来没掉过前三的大学霸,每次考试完都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阅卷的那种人。他的书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教辅资料,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课间别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时候,他永远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所以当他上周在林知行的报名表上写下“陈泽,一千五百米”并画了一个笑脸的时候,全班都震惊了。孙浩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
此刻,这个大学霸正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明显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两条腿细得像竹竿,在周围一群肌肉结实的体育特长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在做热身——其实就是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弯腰够了几次脚尖,动作生涩得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
看台上,赵思琪举起了那块小白板,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泽——加油——”那声音又哑又尖,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旁边的苏晚亭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泽似乎听到了这声诡异的呐喊,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推了一下眼镜,然后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里第一朵不太确定该不该开的野花。
发令枪响。
十五名选手同时冲了出去。陈泽的起跑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偏慢的,他一下子就被甩到了队伍的末尾。看台上有人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但很快就被更响亮的加油声盖过了。
一千五百米是长跑,考验的不是爆发力,是耐力,是意志力,是你敢不敢在肺部燃烧般疼痛的时候依然迈开下一步。陈知行跑得不快,但他的节奏保持得出奇地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都一样大,呼吸的频率也几乎没有变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红色的跑道上安静地、坚定地、一圈一圈地移动着。
第一圈,他在最后一位。
第二圈,他超过了两个人。
第三圈,他又超过了三个人。
看台上的惊呼声越来越多。赵思琪举着小白板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张晚亭的手举牌已经放下来了,双手紧紧地攥着栏杆,指关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第四圈,也就是倒数第二圈的时候,陈泽的位置已经来到了第六名。他的脸上看不 出太多表情,嘴唇紧紧地抿着,鼻翼微微翕动,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步频开始变慢了,但步幅反而变大了,这明显是一种体力不支时才会出现的代偿动作——步子迈得越大越省力,但对膝盖的冲击也越大。
孙浩在看台上急得直跺脚:“陈泽你悠着点,别把膝盖跑废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操场上根本传不出去,但他还是要喊,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喊点什么,自己就要爆炸了。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清脆的叮当声在操场上回荡,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所有人的血管。
陈泽在听到铃声的那一瞬间,忽然加速了。
那个瘦小的、不起眼的、总是被淹没在人群里的大学霸,在最后三百米的直道上,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猛地加快了步频。他的双臂摆动得又快又有力,脚下的步伐变得急促而坚定,他的嘴巴大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他的眼神是直的,死死地盯着前方的终点线,像一个瞄准了目标的狙击手。
一个,两个,三个。
他在最后的直道上连续超过了三个人,从第六名一路追到了第三名,几乎和前面的人同时撞线。
终点计时器上显示的成绩是第五名,但因为前面有两个人犯规被取消了成绩,最终排名是——第三名。
铜牌。
看台上炸开了锅。孙浩第一个冲下看台,在跑道边上等着陈泽,等他弯着腰扶着膝盖喘够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抱得双脚离地,陈泽的眼镜歪到了鼻梁上,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嘴里喊着“放下放下我要晕了”,但脸上的笑容大得像是要吃人。
赵思琪跑过来的时候差点绊倒,小白板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她顾不上捡,直接冲到陈泽面前,伸出大拇指,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好几遍,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太牛了”三个字。
陈泽被围在人群中间,被拍肩膀、被摸头、被灌水、被塞零食,脸上的红晕分不清是跑步留下的还是不好意思。他推了好几次眼镜,每一次都被下一波热情的同学们撞歪了,最后索性把眼镜摘了下来,眯着眼睛笑,笑得像个傻子。
“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有人问。
陈泽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座位上坐着,腿部肌肉没怎么用过,所以比较有新鲜感。”
全场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大学霸的逻辑,果然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陈泽的比赛结束后没多久,女子八百米的检录通知响了起来。林小禾的名字从广播里传出来的那一刻,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的加油声。因为大家都知道,林小禾是那个平时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姑娘,她愿意站上跑道,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
林小禾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运动服,大了整整两个码,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风一吹就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奇特的、接近于豁出去的那种平静——就像一个从来不敢坐过山车的人,终于有一天闭着眼睛坐了上去,在车子启动的那一刻,忽然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张晚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离起跑线最近的地方,隔着围绳朝林小禾喊:“小禾!不用跑太快!跑完就好!”张晚亭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喊,“我们在这里等你!”
林小禾听到了。她微微侧过头,朝张晚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但声音太小了,连风都没有听到。
发令枪响。
女子八百米的起跑没有男子一千五那么激烈,但同样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林小禾起跑的时候被旁边的人带了一下,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但很快就稳住了步伐,落在了队伍的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跑得不快,但姿势很好看。她的上身微微前倾,两条腿迈得很开,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像一个节拍器,精准地打着拍子。她的呼吸不算太匀,嘴巴一张一合的频率比陈知行要快不少,这说明她的体力从一开始就处在一个比较吃紧的状态,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减速都没有。
看台上的赵思琪把小白板举得高高的,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嘴一直在动,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孙浩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咯吱响,每捏一声就喊一句“林小禾加油”,那声音粗犷又真诚,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林小禾在第七位。她的运动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张满了的帆。她的脸已经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液在皮肤下奔腾的那种红,是从内向外的、滚烫的、生机勃勃的红色。
第二圈,也就是最后一圈,林小禾的步子明显变沉了。每一步砸在跑道上都发出重重的声响,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较劲。她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嘴巴大张着,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坚持,或者两者本就是同一回事。
弯道处,她的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没稳住重心。看台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赵思琪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但她稳住了。
林小禾咬了咬牙,把身体扳正,继续往前跑。她的马尾辫已经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浸成了深色。她的运动服依然大得不像话,但在那一刻,在所有注视着跑道的人眼里,那个被风吹得鼓起来的、不太合身的运动服,看起来就像一双展开的翅膀。
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冲刺了。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她已经开始冲刺了,但其实她只是把自己的极限又往前推了一点点——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手臂摆得更用力了一点,肺部的灼烧感更强烈了一点,但她没有停。
她在最后五十米的时候超过了两个人。
当她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软了下去,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张晚亭第一个冲了过去,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扶住了她,把她半抱半拖地扶到了跑道边上。赵思琪紧跟着跑了过来,拿着水杯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地。
林小禾靠在张晚亭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汗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嘴唇在颤抖,整个人在发抖,但她笑了。那笑容很小很淡,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嘴角只弯了一下下,但那一瞬间,苏晚亭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你做到了。”张晚亭的声音是抖的,“小禾,你做到了。”
林小禾的成绩是第八名,没有奖牌,没有名次,甚至连成绩表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从那一天开始,初三一班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那个穿着不合身运动服、跑完八百米后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
因为她站上了跑道。
因为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她用尽了全部力气,跑完了全程。
下午的重头戏是跳高比赛,男子组和女子组同时进行,分别在操场的东西两个半场。
女子跳高这边,初三一班派出的选手是孟悦寻,那个热情开朗得像一团火的文娱委员。孟悦寻和顾墨、李曦都是好友,但她的性格跟顾墨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说顾墨是一潭静水,孟悦寻就是一条欢腾的小溪,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唱歌,永远在发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运动背心,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像两个小铃铛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可爱得要命。她在起跑区做着热身,双腿交替压着,身体柔韧得像一根柳条,每压一次就抬头朝看台笑一下,那笑容亮得像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睛发花。
“悦悦!悦悦你最棒!”赵思琪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嗓门大得旁边的男生都捂耳朵了。孟悦寻听到了,朝看台飞了一个夸张的飞吻,然后转身走向助跑起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但眼神里的光一点都没少。
她的第一跳高度是一米一,一个对大部分选手来说都不算太难的高度。她助跑的姿势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跑到横杆前的时候左脚猛地一蹬地,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她的背弓得很漂亮,腰腹的力量用得恰到好处,过杆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几乎和横杆平行,然后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垫子上。
横杆纹丝不动。
“漂亮!”裁判老师都忍不住喊了一声。
孟悦寻从垫子上翻下来,拍了拍衣服,朝看台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她的头发上沾了几根垫子上的草屑,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发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而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光。
一米一,一米一五,一米二,一米二五,孟悦寻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每一跳都稳稳当当地越过横杆,每一次落地的姿势都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的拖泥带水。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赵思琪的小白板已经写满了又擦、擦完了又写,最后干脆不写了,直接用两只手拍栏杆,拍得手掌通红也不肯停。
到了后来时候,横杆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孟悦寻自己练习的高度。她站在助跑起点上,看着那根横杆,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跑,而是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脑子里把整个动作预演了一遍。然后她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迈出了步子。
助跑,起跳,腾空,过杆。
她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腰背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过杆的那一瞬间释放,她的头发在空中散开,亮黄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天空中盘旋的蝴蝶。
横杆晃了晃。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横杆在支架上轻轻晃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掉下去。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横杆的每一次颤动,听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然后,横杆停住了。
没有掉。
“过了!”裁判的声音还没落下,看台上已经炸了。孙浩直接从台阶上跳了起来,矿泉水瓶被他一脚踢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砸在了旁边班的看台上,旁边班的同学不但没生气,还跟着一起鼓起了掌。
孟悦寻从垫子上翻下来,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松开手,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高又亮,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那一刻发出的鸣叫。她朝看台跑去,跑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朝裁判老师鞠了一躬,又朝场边的观众挥了挥手,然后才再次朝看台跑去,一路跑一路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跑到看台下面,仰头看着上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忽然双手叉腰,仰天大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初三一班的女生,就没有不行的!”
那边女子跳高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男子跳高的场地也不遑多让。
初三一班的男子跳高选手是林谢明,数学课代表,一个性格开朗得有些过分的男生。他的开朗跟孟悦寻还不一样——孟悦寻的开朗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暖,林谢明的开朗是那种让人忍不住翻白眼的“欠”。他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举手回答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然后回头朝全班挤眉弄眼;他会在交作业的时候在每个人的本子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加油你是最棒的”之类的话,虽然有一次他不小心把给赵思琪的便利贴贴到了孙浩的本子上,上面写着“今天裙子真好看”。
林谢明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短裤,在操场上格外扎眼,孙浩说他远看像一根会移动的荧光笔。他也不在意,还特意跑到孙浩面前转了一圈,说“这叫时尚你不懂”。
他的跳高动作跟孟悦寻完全是两个风格。如果说孟悦寻的跳高是灵动的蝴蝶,林谢明的跳高就是一颗努力想要飞起来的土豆——他不是那种天生柔韧性好的选手,他的每一次过杆都显得很吃力,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但他有一种让人感动的特质:不管摔得多难看,他都会第一时间从垫子上爬起来,拍拍屁股,笑着说“再来”。
一米一,一次过。
一米二五,第二次过。
一米三,第三次才过。
到了后面——一米三五的时候,林谢明的三次试跳已经用掉了两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站在助跑起点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的嘴巴在动,不知道在跟自己说什么,但从口型来看,他说的是“你可以的”四个字。
他助跑,起跳,腾空。
这一次的弧线比前两次都好,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的角度也比前两次更加舒展。横杆在他的身体下方悬着,他过杆的那一刻,脚尖几乎是贴着横杆过去的,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落地的瞬间,他的后脑勺磕在了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横杆掉了下来,砸在垫子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他的胸口。
他失败了。
林谢明躺在垫子上,看着头顶上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胸口横着一根掉落的横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像是在发呆。场边安静了一瞬,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他躺在垫子上,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胸口上的横杆跟着他的笑声一起一伏地颤动着。他伸出手,把那根横杆从胸口拿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对着横杆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没有人听见。
孙浩后来问他跟横杆说了什么,林谢明笑着说:“我跟它说,下次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等着。”
孙浩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非常中肯的评价:“你跟横杆之间怎么搞得跟谈恋爱似的。”
全场笑倒了一片。
傍晚的夕阳把操场染成了金色,第二天运动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接近了尾声。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教室收拾东西,有人在操场上三三两两地散步聊天。塑胶跑道上还残留着白天的痕迹——粉笔画的线被踩得模糊了,掉落的号码布被风吹到了角落里,不知是谁的水杯孤零零地躺在看台座位上,像一个等主人回来的孩子。
顾墨从看台上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李曦正从操场的那一头慢慢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一些零食。他的左腿还是有点瘸,虽然已经比早上好了不少,但每走一步,肩膀还是会微微地往一边斜一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道被风吹斜的炊烟。
他走到看台下面,弯腰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腰的时候,他的膝盖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然后又笑着跟路过的林志行打了个招呼,声音很大,透着一种刻意的高兴。
顾墨站在原地,看着李曦走远,看着他的影子一点一点地被夕阳拉长,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喧嚣了一整天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和远处食堂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
顾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瓶水,是李曦中午放在他座位旁边的那瓶,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顾墨,明天加油。”
字迹有点歪,因为是昨天李曦用受伤的右手写的。
顾墨把那瓶水握在手心里,瓶身的塑料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有拧开,也没有放下,只是那样握着,站在空旷的操场上,身后是被夕阳染红的天,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跑道。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秋天的湖水,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下暗流涌动。
操场边的大树上,最后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下来,旋转着,旋转着,轻轻地落在了跑道上。
曦曦你疼死我们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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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运动会(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