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的空间扭曲着,从狭长变窄小,从宽阔变拥挤。
拓芜迈着果断的步伐。
带着风,与身后庞大的人潮。
以无法阻挡的姿态,逼近化妆区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刘导看得眼皮子直跳。
意图阻止,却被他一个淡漠的眼神逼退。
小蔡只来得及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再回过神,已经失去了眼线笔的掌控权。
像是咕嘟冒泡的沸水锅被扣上盖子。
若有似无的议论声,一瞬间炸起,又在下一个瞬间全部消失。
林秣的下巴被一只指骨更硬,更加强势的手握住。
脸颊被动跟随那只手的动作。
向左转,又向右转。
然后回归正位。
一股细微的,柔软的触感落在她的脸上,顺着林秣的眼睑,勾勒出一个她想象不出来的弧度。
小蔡紧紧抚住自己几乎从胸腔蹦出来的心脏,从拓芜手里接过原本应该属于她的眼线笔。
木愣愣盯着他那只还握着林秣,不肯松开的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林秣鼻腔全是男人香。
这个气味,她在学校食堂那条长长的队伍里闻到过。
某个冲涌的念头在心中盘旋,林秣的睫毛不受控制的颤抖,呼吸也变得不平稳。
但她很快压下这股冲动。
也控制住呼吸的频率。
下一秒,她耳边炸起一抹淡淡、暗含嘲讽的笑。
也和食堂那一声尤为相似。
然后,她的下巴被松开。
那种沉重的,几乎凝固的压迫感也逐渐消失,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踩着林秣耳里跳动的神经,越来越远。
她也长长呼出一口气。
睁开眼睛。
开始化妆前,小蔡给林秣看过其他选手的统一妆容。
她们眼线的画法更加内敛,突显精致与柔和。
原本,林秣的眼线也该这样。
但她不是。
那个没礼貌的男人,顺着她的眼睑,在眼尾拉出一个上翘的弧度,给她塑造了一个十分张扬,暗含几分明媚的,又有点凛厉的形象。
他用线条包裹的方式,改变了她的眼型。
这是林秣没有尝试过的方向。
看起来,效果不错。
不得不承认,拓芜的审美很高级。
但林秣有点犹豫,不太想用这个眼妆。
不说那人当着整个顶层所有人的面,莫名其妙来到她面前,给她化妆;只说这人离开前,对着她发出的那一声别有意味的笑,就足够让人想入非非。
心里这样想着,林秣翻翻口袋,抽出一张湿巾,就想把眼线擦掉。
却被按住手,动弹不得。
年轻的化妆师一改刚才十分温和好说话的形象,皱紧眉头,恨铁不成钢道:“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她绷着手指,不轻不重的在林秣手背上拍了一下。
趁她发呆的空档,把湿巾抽出来。
“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排着队,求拓芜给她们画这一笔。天大的好运落在你头上,你居然还想给我擦掉。”
林秣无语,心说,你也没必要这么夸张吧。
不过,看着小蔡紧张的样子,又对上镜子里刘导不赞同的眼神,她到底打消了擦掉眼妆的念头。
“这就对了。”
小蔡慢条斯理的擦擦手,将用过的湿巾揉成团,扔到一边。
示意林秣闭眼。
给她上眼影的同时,忍不住感慨。
“那可是拓芜,国内外男模这一块,他敢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多少人哭着求他垂怜,但他偏偏看上了你。作为一个相当具有发展潜力的新人,你和他搭上关系,就相当于拐上快车道。你还不乐意。”
林秣无奈。
感觉小蔡越说越夸张。
不由自主的,她将视线放在刘导身上,透过镜子,与她对视。
却见镜子里的刘导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同时,开口道:“小蔡说得对,那眼妆就留着吧。你晚一期进组,不但选手们对你有意见,观众也不一定买单。跟拓芜捆绑,你能轻易扫清行业内95%的竞争者。不说这个节目的冠军,拿个名次总不在话下。”
林秣心中颤颤。
从前,icon、超A、A模、B模、C模这种层级化分,不过是她心里一个空洞的概念。
却在今天有了实感。
无论是拓芜靠近她那一刻,裹挟而来的气场与排场,还是刘导和小蔡这样业内人的言语描述,都在向林秣证明,她想往上爬,拿到的话语权,此刻就攥在拓芜手心。
“好的刘导,谢谢您。”
林秣透过镜子,又与刘导对视。
但她的眼神复杂晦涩,压着太多林秣看不懂的情绪。
偏偏她懵懂着,看不明白。
《时尚新风》作为行业类综艺节目标杆,总导演江涛在节目开始录制前,就依靠自己的人脉关系,摇来数位行业大拿坐镇。
今天的摄影师莫驰,便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是含金量颇高的新锐杂志《EDGE》(边界)的首席摄影师,个人作品也曾数次登上顶级女刊《LUMI??RE》(光影)内页。
这个人,或许不像拓芜,拥有行业内的绝对话语权。
但他握着一张任何新生代模特都垂涎不已的,通往顶级杂志刊物的入场券。
“来,你先按照自己的心意,随便做几个动作。”
年轻的摄影师表情高冷,说话语气平铺直叙。
没有人看透他的心思。
他架着徕卡相机,按了几下快门,就停了。
也示意林秣停下。
自己则闷着头,回看拍出来的照片。
越看,他的眉头皱的越紧。
似乎对林秣的表现非常不满意。
可他不搭理林秣,翻完相机里的照片,又去电脑前看成片。
仍不满意。
这一次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小许,我让你带的箱子呢,搬过来。”
“哎。”
林秣站在明亮耀目的镁光灯里,被无数盏大功率灯盏包裹,耳边充斥着电流滋滋的响声。
她看不清拍摄区域以外的人。
却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那个谁,你先下来。”
影影绰绰的灯光里,林秣看到莫驰朝她招了下手。
但她不敢确认。
又仔细辨别声音,确认是他在说话,才逃一样,从那个被无数热源包裹的拍摄区离开。
小蔡提着化妆箱,过来给林秣补妆。
看到她鼻尖沁出的细密的汗水,小蔡动作迅速的给她吸了油,又扑上一层粉,低声嘱咐:“忍一忍,今天没办法开空调,棚拍比较辛苦。”
林秣抿着唇笑:“还行吧,谢谢蔡老师。”
被拓芜闹了一遭,今天的工作人员对待她,多少带上点不该她这个咖位享受的客气。
但她还不至于被这种优待冲击的头脑发昏。
连节目组已经有些名气的A模,都不敢在莫驰面前造次,她有什么资格说辛苦。
拍摄区的人又忙又乱,林秣要随时待命,小蔡却不能在这里多呆。
补好妆,她就离开了。
徒留林秣在一旁静立着,不知所措。
时间似乎停住,又加快流动。
从林秣面前往来的所有人,脚步都无限加快。而她,站在川流的世界里,游离着仿佛是个看客。
直到取箱子的小周,从外面跑进来。
无声又无序的场景重新恢复活力。
莫驰在那个巨大的纸箱子里翻呀翻,半晌,终于取出来一件层叠不知凡几的纱裙,扔到林秣身上:“换这件衣服。”
“啊?”
林秣手忙脚乱,好容易团住裙子抱住,没让裙摆耷拉到地上。
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莫驰的指令。
可刘导安排她过来拍的,是节目宣传的硬照,服装也是节目制式的黑色弹力衣,和同色直筒裤。而不是这件设计感十足的纱裙。
林秣视线往刘导身上飘一下。
想问问她的意见,却被莫驰打断:“让你换就换,这里是我的地盘,她说了不算。”
林秣无奈。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是刘导带来工作的,穿上莫驰的裙子,可就偏离计划了。
能搭上莫驰的线,她自然求之不得。
可现场来来回回,全是剧组的人,她更不能无视刘导,只听莫驰的。
心里这样想着,林秣视线又往刘导身上飘了一下。
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自见面就四平八稳的莫驰眉角抽抽了两下,实在没办法,也转身,朝刘导看过去:“你过来说话。”
刘导无奈,头疼的抚了抚脑袋,急忙上前来。
“你一眼一眼看我干什么,我跟你一样,在摄影棚里都得听莫老师的。”
“啊,是吗?”
林秣即便还没入行,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有些事,不是她心里明白规矩,就能那么做的。
什么两派相争就该坚定立场,越是做骑墙派下场越惨。
就眼下这局势,她既不是刘导的人,也并非莫驰的心腹,什么骑墙不骑墙的。
先让这两人打一架,谁赢了她听谁的。
然后,才轮到靠拢和骑墙的事。
“是什么是,还不赶紧去换衣服。”
刘导越看林秣越头疼,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端起架势一边训人,一边疯狂摆手,示意她快点配合莫驰工作。
林秣这才安心抱着裙子,在节目组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更衣室。
她找了个衣架把裙子挂起来,看着这件上半身修身紧缚,下半身纱幔层叠翩飞的衣服,一时拿不准该怎么表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