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限 第10章 第10章

太久了。

拓芜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失去表情管理是什么时候。

他额角抽搐着，望向摊在马晋手心里皱巴巴，黏糊糊的纸币，恨不得抽他两后脑勺。

“你什么意思？”

小女孩不懂规矩就算了，马晋居然也敢把钱拿回来。

5R，能买什么水？

康师傅吗？！

马晋不敢说话。

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想法。

他忍不住吐槽自家老板，5R怎么了，康师傅难道就不是水，不能入口吗。

比起他上亿身家只舍得送女孩子12000R的连衣裙，人家一个刚成年的学生愿意请“仇人”喝5R的水，已经相当大方相当好了。

他不敢这样说。

只敢弱弱的认错：“是，老板。那我把钱给林小姐送回去。”

他转身就要走。

却被拓芜先一步捉住衣领。

背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马晋，你胆子大了是不是。那女人气我，你也跟着气我？”

只骂人不解气，拓芜索性抬脚，踢了马晋小腿一下。

力道不重，却足以缓解他满心的愤懑。

看一眼躲得远远的马晋，拓芜没好气的掀开礼盒盖子，果然见里面的小裙子放进去时是什么样子，现在依旧是什么样子。

他直接气笑了。

一双漂亮的眼睛斜睨向马晋，声音很轻，语气却重。

“这人，还真是出人意料。”

拓芜扔开礼盒盖子，闷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开口慢慢的全是赌气的傲慢：“既然一件衣服她不愿意收，那你就去，把这一季的所有样衣都打包。叫上那个姓刘的，一起给她送去，看她还有没有胆子拒收！”

马晋不说话。

马晋翻白眼。

马晋：如果不伺候这么难搞的老板，我都不敢相信，我会是个多么幸福的小男孩。

发了一通脾气的林秣再回到宿舍时，心情好很多。

她没有继续把自己封闭在灰暗的床帐里。

哼着不成曲的调子，梳头发，给自己化妆。

画好眉毛，粘完睫毛，举起眼线笔的瞬间，林秣脑海忽然清晰的浮现那天在一号楼顶层，拓芜给她画的那一笔眼线。

手指手腕生出自我意志。

不知不觉，她就丝毫不错的将那一笔冷峭的弧度拉了出来。

这个眼线勾勒出的眼型和柯尹很像，也确实有一点差别，不仔细端详很容易忽略。

柯尹的眼线会顺着下眼睑上翘的弧度，往上勾一点点。

拓芜画出来的一笔，却是沿着她外眼角的眼睑顺出去一点轻微的下沿。

向上的眼线让她魅惑，略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第一眼惊艳。

仔细端详两分钟，就能发现，这个眼妆会割裂她脸部轮廓勾勒出来的流畅，破坏她的整张脸的结构。

反而是稍微往下顺的那一点点，加重了她高鼻梁小鼻翼的冷感。

延续了她眼裂长，眼宽突出，眼距大的凛厉。

看的时间越长，越能给人一种冷中带艳，犀利无匹的冰锐。

放下眼线笔。

林秣就这样愣愣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恍然不能回神。

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林秣承认了拓芜的审美叙事，并且，为之叹服。

心脏重重的跳了两下。

剧烈的声音顺着耳朵，碾进神经。

连带脖颈动脉过血的声音，也传进来。

簌簌的震动她的耳膜。

“林秣。”

恍恍惚惚，林秣似乎听到什么人在叫自己。

但她没有回头。

只要她在，宿舍就很安静。

黑长直和齐耳发都不聊天，更遑论叫她的名字。

心里在暗示自己听错了。

但在下一秒，那道声音更高，拉扯着她彻底回神。

刘导略带着一点生硬的责问响彻整间宿舍：“想什么呢，大白天睡着了？”

她说话的同时，在宿舍打量两圈，确认没有任何不雅的人或者东西后，朝门口招了招手，示意马晋进来。

“拓老师给你的东西。”

刘导一直很拽。

今天也拽。

她完全没有要理黑长直和齐耳发的意思。

指了指地上摆着的两个大箱子。

“小林，你年纪小，感触可能不深。人这一辈子，有棱角固然能活的爽快，却不一定精彩。保不齐在哪个转弯的地方，就折戟沉沙了。你如果不想变，就必须忍住性子，直到爬上山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才是你可以肆意展现自己棱角的时候。”

林秣抿唇。

这是前辈的提醒。

告诫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有能力，可以和拓芜那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抗衡。

没有能力的时候，也不能有胆魄。

她必须像以前一样，独自消化所有负面情绪，把自己缩成一颗圆滚滚的球，坦然面对所有拍打。

哪怕拓芜上一秒将她批的一无是处，下一秒又脑袋抽风送来一大堆礼物，把她当玩具一样，随便捏扁揉圆，她也要接受。

她只能接受。

林秣看着脚下已经打开的两个大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无数件T恤、外套、裤子和小裙子。

而她的视线，和抬头的马晋对上。

看着呆呆的男生对她露出和善的笑，站起来，拿出手机，对林秣道：“林小姐，老板本来要我加您微信，在微信上向您表达歉意的，但您一直没通过。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加一下？”

当着刘导的面，林秣不敢说不方便。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给马晋扫码，眼睁睁看着一个微信号叫Tuova，用一张黑底冷光，半张脸戴面具半张脸露出来的拓芜照片做头像的好友窗。

马晋也在自己拿着的那台，属于拓芜的工作手机上看到了林秣的名字。

他抬头，继续憨憨的冲林秣笑：“好的，林小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后面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林秣压着唇，努力让自己表情不崩坏。

她朝马晋勾了一个不明显，但可以被察觉的笑。

跟在他和刘导身后，把人送出门。

宿舍极度安静。

黑长直盘腿坐在上铺的chuang上，齐耳发站在阳台。

此刻，她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复杂、晦涩、惊讶、羡慕，又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嫉妒。

可能她们也和林秣一样，从没见过把“格外关照”玩的如此大张旗鼓的场面。

背地里发脾气确实是非常无能的表现，但林秣还是这样做了。

她重重合上两个大行李箱，把它们推到阳台，找了个自己看不到的角落堆放。

这样还不够。

她时不时的，也要到阳台透气。

而她，完全不想看到这两个箱子。

林秣在衣柜上翻了两下，找到一件还未拆封的床单，盖在行李箱上，将“眼不见为净”这五个字落实的彻彻底底。

回到桌前，再看镜子里的那张脸，和那副眼线，林秣只觉得碍眼极了。

她抽了一大摞卸妆棉，挤上卸妆水。

三两下就将这一笔漂亮的眼线擦了个干净。

“林秣，你装的吧。”

黑长直居高临下，将她的所有操作尽收眼底。

她不相信。

也无法接受林秣是这种反应。

“那可是拓芜。我听说他除了是国际炙手可热的顶级icon，还有自己的模特经纪公司和服装品牌。拓芜的公司先后捧起过钟法和丁天两个一线模特，钟法如果不解约，现在说不定已经是国际超一线的女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她目光游移，在阳台角落的两个行李箱上绕了一圈。

收回来，继续道：“而且，他的服装品牌也做的很成功，去年他旗下的高定品牌Senior净利润高达3.5亿D，业内消息传有跟Celine同等量级的两家奢侈品牌，都有意向收购Senior。”

黑长直十分不理解。

在她看来，什么自尊骄傲，都是可以被抛弃的负资产。

和拓芜这样的顶级大佬搭上边，确保自己的职业生涯一路顺畅，才是最重要的。

林秣继续擦掉口红，慢腾腾的歪头，望向黑长直。

她能理解她说起拓芜时，表现出来的震撼，也能捕捉到她内心的想法。

就连她自己在网上查到拓芜的相关信息，和知情人士对他的身价预估时，都惊呆了。

所以，她能理解模特行业里，任何人提到拓芜时，那种崇拜的、敬慕的、叹许的神情和语气。

只不过，崇拜归崇拜，理解归理解。

真要让她和拓芜发生点什么，林秣是不愿意的。

“你说的对。拓老师是很厉害的人，但他同样也是很恶劣的人。我今天可以理所当然的穿上那些衣服，改天还有可能得到更贵重的礼物。如果能借机从他手里拿到一点资源，那我不但可以在模特这一行站稳脚跟，还能一飞冲天。”

听起来很顺利。

拥有了一个顶级大佬的关注，就似乎拥有了一切。

可然后呢？

“要不了多久，他对我厌倦了。我失去他，也失去他带来的一切。或许，我可以凭借跟他的情分，留下一点资源，但能力有限的我，真的能一直拥有那些资源吗？”

不用想，林秣都知道，不能。

所有靠人情和运气拿到的东西，最终都会凭实力失去。

或许有人会说，跌下来也没关系，努力提升自己，再爬上去就是了。

可被浮华和捷径泡软的骨头，真的能重新硬起来吗？

或许有人可以。

但林秣清楚，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