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7章 逃跑（3）

过去了五年，圣德利埃学院焕然一新。那些布满爬山虎的陈旧校舍，被充满现代气息的建筑包围，西里凭借着久远的记忆，穿行在其中。

一开始，他需要人群掩藏身形，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后来，为了避免年轻男人和小女孩的组合引人注意，他尽量朝远离人群的方向走。

露比走不快，西里只能背着她。她对此时发生了什么似懂非懂，拨弄西里头发的时候还问：“叔叔，后盾是什么？”

西里随口道：“就是妈妈的怀抱。”

“哦。”露比说。

过了一会儿，露比又问：“我们不跟那位叔叔说再见吗？他发现我们走了，担心怎么办？”

西里说：“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哦。”露比说。

西里一路避着人走，来到一棵老橡树下。此时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建筑群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一股不知名的花香，顺着风向传来。西里收敛心神，达成十分的专注，思考逃脱的办法。

圣德利埃学院实在太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早在逃离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想过退路，一切都是随机应变。如果暂时想不到出路，他不介意躲进某个空置房间，等守备松懈下来，再想办法逃脱。

西里把露比放下来，问：“饿了吗？”

露比摇摇头：“不饿。”

西里把围巾脱下来，蹲下身给露比围上。露比皱皱鼻子，说：“好香。”

西里说：“你才说不饿。”

露比辩解道：“不是食物的香味，是花的香气。”

这股令人无法忽视的花香气息，西里一早就闻到了。他搜寻记忆，在某个落满尘埃的角落里找到香味的起源。

圣德利埃学院是有医学专业的。原因是，“旷野”中的怪物，携带很多不知名的病菌，北区每年都花很多钱研发抗体。与此同时，西里曾在组织里见过一份与此有关的报告，上面说医学院的教授们在研发超级强力生化武器。

为了做医学实验，学院每年都从外面购买大量尸体。这件事不是什么秘闻。曾有一名学生误入地下实验室，在里面看到许多冷冻的尸体，或者是尸体碎块，吓得屁滚尿流，出来后宣称学院里有僵尸、吸血鬼、弗兰肯斯坦，闹得人心惶惶。后来为了平息此事，学院公开了相关信息。

实验室虽然在地下，但是地面出口附近还是有会有尸体味道和消毒水气味，经久不散。为了科研人员的身心健康，学院在这里种了一大片花丛，用以掩盖那些不怎么美好的气息。

想到这里，西里有了主意。他轻敲露比的脑门：“真是聪明的脑袋瓜。”

他牵着露比，趁着夜色掩映，来到医学院的侧门处。壁灯亮着，将四周照得一清二楚。门口没什么人，也许是因为工作人员都下班了，只有两个穿着科研制服的人在阶梯下谈话。

“你不是换班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另外一个人说：“别提了，门口戒严了。现在所有出口都被关闭，今晚别想回家了。”

“啊！什么情况？又是南区的特工吗？”

“那倒不是，听说是那位苏静庭上校，在学院遭到刺杀。”

“杀手呢？”

“听说跑了。”

“我不信。你想想，刺杀他之后成功脱逃的人，世上怕是没几个。”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这人一边说话，一边挥挥手，“我先走了，还有点事。”他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把手里的方形 ID 卡贴上识别锁，门很快开了。

另外一个人还在阶梯旁边，手里衔着一根烟，说：“我快乐一会儿再回去。”说完，背过身去。

西里捏起露比的两只手，分别盖住她的眼睛，轻声说：“等我。”然后来到阶梯下方。

抽烟的男人听到脚步声，刚要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西里的样子，就被他手肘敲晕。

西里把人拖到草丛里，藏好，然后取下他脖子上挂着的 ID 卡。

有条不紊地做好这一切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拉过露比的手，验证ID，进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西里径直往紧急通道走，十分钟后，到达地下二层。这里的味道颇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布局倒是没怎么变，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又大又高的库房，走廊尽头是地下出口。

他临时想出来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找到冷冻库房，然后把自己和露比伪装成尸体，用裹尸袋封好，等工作人员从地下出口将他们搬出去，抬上运送尸体的货车，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顺利逃离学院。

西里牵着露比，左看右看，两侧都是普通库房，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可以看到里面堆叠着许多纸箱，大概是医疗设备什么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噔噔哒哒，由远及近。

生理反应比理性思考先一步到达。西里的心脏狠狠一跳，险些以为苏静庭追过来了。缓了两秒，反应过来，虽然都穿着皮鞋，但是来人的脚步声要沉重一些，节奏也不太对。

他被苏静庭搞出了轻微的心理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而环视四周，走廊里空荡荡的，毫无遮蔽，连个花瓶都没有。

往前是地下出口，那里肯定有不少人。往后，又有穿皮鞋的人。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刹那间，西里心里闪过一百个念头，一把抱住露比，加快了步速。

紧要关头，前方忽然出现一扇开着的门，西里想也没想，稍一侧身，溜了进去。

这房间应该是杂物间，狭窄封闭，黑暗无光。他抱着露比在里面躲着，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下来。嘀嗒，开门的声音响了，那个人进了某个房间，没再继续往前。

西里松了一口气，这才放下露比。

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他看到露比靠在墙边，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大概是白天玩累了，精神有些不济。西里没有手表一类的计时工具，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只能推测，现在大概是她平时入睡的时间。

往常这个时候，露比刚刚睡着，他会回到房间里，冲一个热水澡，然后躺上舒适的床垫。苏静庭有时候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敲响他的房门。西里有兴趣就开门，跟他聊几句，没兴趣就不给任何回音，闭眼装睡。

西里并非贪图安逸的人，以前在组织里，他就闲不住，总要去外面寻求刺激。这段时间里，陪苏静庭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带给他一种新鲜有趣的感觉。

他背起露比，出了杂物间。之前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停尸房，刚出门走了几步，就感受到周围温度变低。

就是这里了。尸体需要冷冻，所以所在之处会比别处要冷一些。西里取出之前袭击工作人员获得的 ID 卡，使用之前，还担心没有权限。然而“滴”的一声过后，门开了。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库房里很冷，西里不由打了一个寒噤，然后脱下外套给露比披上。天花板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漏斗型缺口，此刻正有尸体沿着传送带往下输送。那上面的尸体有的较为完整，有的残缺不全。从缺口掉下来的时候，还会轻轻弹动几下。

观察的时候，西里多看了那么两眼，一具尸体正好从缺口上掉下来。落地的姿势不太美妙，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与西里目光相接。

在这里工作的人，心理素质应该都很强大，西里默默地收回目光。

虽然露比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以防万一，他取下围巾，包住了她的头脸。

传送带尽头，零零星星有几个工作人员，正穿着防护服，在打包尸体。这种衣服应该有一定的隔音效果，所以听不到门口的动静。

门边有一个小型的存储间，里面有几个长条形的袋子，想必就是裹尸袋了。门边有一个传信装置，连接着信号灯，西里推测，只要一摁按钮，运送尸体的人就会过来。

弄清楚这里的运转流程之后，西里马上开干。他把最上面的裹尸袋解开，跟青白的尸体打了一个照面，然后把人家扔回传送带上。

不知道工作人员发现一具先前打包过的尸体，会不会觉得自己见鬼了呢？

随后，他按下按钮，背上露比，飞快躺了进去。

工作人员的效率还是很快的。西里听到仓库门“滴”的一下开了，零碎的脚步声响起。根据声音判断，大概有两个人。

西里感受到自己被抬起来，然后放置在一个平台上。

一个男声说：“见鬼了，这具尸体怎么这么沉？”

两个工作人员一连搬了好几具尸体，库房里回荡着布料摩擦的声音。西里被压在最下面，接着，身下的平台动了。西里认为它可能是一辆小推车。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受到自己被放下。工作人员嘟囔着交谈了几句，他没听清具体内容。随后，有人说了一句：“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绕行。” 车厢门被狠狠关上。

门一关上，露比就说：“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绕行。”

西里忍俊不禁，问：“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

露比说：“叔叔，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做什么？”

西里不答，反问：“你冷不冷？”

露比说：“有一点。好像把冰箱打开了。”

西里说：“冷就对了。我们现在跟冰淇淋在一起，正要运送到商店里去。”

露比说：“那也太棒了，商店的阿姨看到我，一定会大吃一惊！”

货车发动，西里躺在尸堆上，嘴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苏静庭，你玩不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