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政府每年都会大量拨款,支持圣德利埃学院的研究项目,整修基础设施,提升研究人员的福利。大概在前年的时候,国防部为学院捐献了新的教学楼,旧的建筑逐渐废弃。
然而没想到的是,桥本教授的研究室还在老地方。
苏静庭跨步越过一滩积水,停下来,皱眉看向漏水的屋顶。其他的研究室都上锁着,只有桥本的研究室门还开着,仪器运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来。
进到研究室里,情况比苏静庭想象的更为糟糕。大概是因为这栋建筑即将拆除,很多设施不再投入使用,仪器老化得很严重,某些装置更是接近报废。
以前,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为了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调查报告,经常终日泡在研究室里。那里除了教授,还有研究员和学生,在他沉心做事的时候,进进出出。
但是如今桥本教授的研究室,只有两个研究员,一男一女。在他进来的时候,他们正靠在窗边小憩。
桥本教授咳嗽一声,两名研究员如梦方醒,赶紧站起身来。教授一兴奋就滔滔不绝,比划道:“别偷懒了,快点过来。正式介绍一下,这是苏静庭上校,专程来我们研究室考察。苏静庭,你们知道吧?上次‘钛灾’的时候,就是他带领军队保护了北区边境的人民。”
一说起“钛灾”,那两位研究员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即便没见过,他们也在新闻中听过。
‘钛灾’是前人类留下灾祸中的一种。大混战之后,满地都是武器残骸。这些残骸大都由稀有金属制成,质地极其坚硬,并且高度耐腐蚀。当时剩下的人类没办法收拾残局,任由这些金属在“旷野”之中泛滥成灾,最后变成了变异怪物的躯壳和巢穴。怪物们顶着这些金属外壳,朝人类幸存者发起进攻。
两位研究员朝苏静庭问好,苏静庭开门见山说:“开始吧。”
桥本教授应了一声,转身走进隔间里,男研究员跟上他,隔着玻璃,可以看到二人在一起操作仪器。
女研究员交给苏静庭一份文件,又端给他一杯水。苏静庭接过,走到窗边坐下。文件里大致介绍了桥本教授的科研项目,一种新型的防火材料。从实验结果上来看,这种材料极度耐高温并且强度很高。
苏静庭看完之后摇摇头,把文件递还给研究员。
那研究员是位小个子女性,大概三十来岁。她见苏静庭摇头,变得有些紧张:“苏长官,我们的项目,怎么样?”
苏静庭问:“你们的设备损耗得如此之快,想必也是跟这种材料有关?”
女研究员说:“的确如此。高温炙烤让设备加速老化,为了把资金用来添置新设备,教授辞退了大部分研究员。”
苏静庭说:“是这个原因吗?”
女研究员露出气愤的神情:“还有一部分人,不看好这个项目,转投其他研究室了。”
苏静庭不置可否,又问:“说说吧,你们的原材料来自哪里?”
女研究员答:“是‘旷野’中的一种变异生物的分泌物。”
苏静庭说:“那想必你也很清楚吧,北区对‘旷野’的探索程度有限,这种原料成本极其高昂,你们根本负担不起。”
这时桥本教授手里捧着一个银色容器,从隔间里出来,说:“我们可以跟南区合作。”
从南北两区各自为政开始,他们的科技就朝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北区朝着自主研发的方向前进,补足前人类科技中因战争而遗失的空白。民用科技为次,军用科技为主。
而南区放弃了这条道路,转而在“旷野”的废墟中寻找前人类的遗产,科技朝探索和发掘的方向发展。北区人瞧不起他们的做法,说他们是垃圾堆里的臭老鼠。
两边勉强维持着平衡,对对方的科技,一边虎视眈眈,一边又想据为己有。
苏静庭静静看了他一眼:“你真的了解外面的世界吗?”
桥本教授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研究成果,绝对是天才的造物。”
苏静庭说:“我唯一能想到的用途,是对付那些喷火的怪物。”
桥本教授说:“你实在太缺乏想象力。苏静庭,你听我说,国防部的大楼,是时候改造一番了。他们打造了那么多枪支弹药,就不怕一场大火全烧没了吗?”
苏静庭说:“它们在武器库里保存得很好,不劳你费心。不过,我会帮你问问的。”
桥本教授双眼一亮,说:“那真是太好了。”
苏静庭说:“别抱太大希望。”
听教授的意思,是想要这种材料成为建筑材料,那么需求量就非常之大了。北区对“旷野”的探索极其有限,这意味着原材料不足。原料不足,再多的资金都没用。
银色容器里放着一截黑色物质,扁,平,薄。教授将它取出,放到高温熔炉里面去,然后按动按钮开始升温。熔炉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没过多久,一整个研究室都变得异常炙热,人在里面,犹如夏天里置身于烈日之下。
隔着特制玻璃可以看到,熔炉里,作为对比材料的合金融成一片滚烫的液体,散发着热气,而那截黑色材料在托盘上一动不动。
看完整个过程,苏静庭擦了擦额边的汗水,朝研究员们点点头,转身欲要离开。谁知,桥本教授一把拉住了他:“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得给我留下保证书!”
他刚才演示研究成果的时候,还很正常,不知道为何,此刻精神又出了问题。
苏静庭把他推开,冷漠地得出结论:“你疯了。”
两名研究员互相望望,神色变得焦急起来,赶忙上前,试图制住桥本教授。
教授一把将他们二人推得一歪,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往苏静庭面前一扫。
苏静庭微微侧身,躲过了这场微不足道的“袭击”。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纸取过来一看。上面写着,某某人为桥本研究室作保,保证项目资金争取到位等等字眼。
不符合法律、荒诞无稽的霸王条款。
苏静庭摇摇头,将纸片放回桌上,径直往前走。就在这时,桥本教授又冲了上来。他挥舞着手臂,毫无章法地往苏静庭身上扑。可他哪里是苏静庭的对手,笨拙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住,反剪住双手。
女研究员吓得不成样子,双手捂嘴。男研究员稍微镇定一些,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针剂,将里面的液体注入教授的手臂。很快,教授安静下来,发出轻微的鼾声。两人一起把他搬进里间的单人床,拉上了窗帘。
过了一会儿,那名女研究员走了出来,她迟疑着,给苏静庭鞠了一躬。
“谢谢您。教授给您带来了麻烦,实在抱歉。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苏静庭有些意外:“什么?”
女研究员说:“虽然教授变成了这样,请您不要把他当成疯子。他方才之所以那样,是因为很多人答应他帮忙之后,就再也没有回音。这项研究,是他多年心血,请您认真对待他的诉求。”
苏静庭只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女研究员往里间看了一眼,说:“教授以前精神状况正常,顶多只是对科学非常狂热罢了。后来……”
苏静庭扬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女研究员带着他,离开了研究室,来到外面走廊。
“教授的情况,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他以前研究的是武器材料,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家所在的街区,爆发了一场火灾。”
“火灾?”
女研究员点点头,“那一片街区,都是木质建筑,大火烧起来很快。教授的妻子和孩子都在那场火灾里丧生,具体的情况我们不得而知,反正自那之后,教授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他放弃了研究了很多年的项目,开始研究防火材料。也是那一次,他手底下的研究员都离开了……”
苏静庭静静听完,没说什么。他转身离开,走廊里回荡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研究员在背后轻轻地说:“感谢您的到访。”
苏静庭走出大楼,刚好看到远处一群候鸟飞过湖面。太阳西斜,温度有些下降。
周围有几个学生,像是认出了他,正在窃窃私语。苏静庭目不斜视,往出口走去。
没走几步,他的警卫员出现在转角。苏静庭眼皮一跳,肃然问:“怎么了?”
警卫员低垂着头,不敢与他目光相接:“报告长官,西里先生和他的女儿,一同不见了。消失地点在校舍左侧的草坪。我们发动人员寻找过,目前不知去向。是否要通知学院一同搜查?”
苏静庭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打电话,调遣人手。不要惊动学院,将所有出口围起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学院里所有隐蔽的出口,隐藏的地点,全部调查清楚,派人过去驻守。”
警卫员又问:“长官,本次行动要用什么理由?”
苏静庭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圣德利埃学院遭到刺杀,家眷被掳走,即刻追查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