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5章 逃跑（1）

阳光穿过林间，在地面上洒下一层树影。西里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猜测此时大约是午后。

再看，不知从何时起，附近围了一圈人。不只有学生，也有任职的教师。不一样的发色，不一样的肤色，在那里探头探脑。跟着苏静庭的两个禁卫军跑过来，说：“长官，附近秩序有失控迹象，建议撤离！”

听他们拿腔拿调地说话，西里忍不住笑出声来。苏静庭对西里说：“我们走吧。”

西里露出一副懊恼的样子，说：“就这么回去吗？我还没有逛够呢！”

苏静庭说：“你要是还想逛，只能改日再来，今天……”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人沿着湖滨小道，径直走到他们面前。那人温和地打了个招呼：“苏静庭，是你吗？”

西里看了一眼，在日渐模糊的记忆中搜刮一番，记起这个人是当年的教导主任。此人没给他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就跟大多数教师一样，常规，正经，无趣。学院里倒是有一些科学怪人，常常有些奇异夸张的举止，给西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苏静庭轻轻点头致意：“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先生说：“ 好久没回学校了，今日怎么有空？”

苏静庭说：“难得休假，出来走走。”

顺便带囚犯放风，西里腹诽。

史密斯先生又说：“最近怎么样？”

苏静庭说：“还是老样子。”

史密斯先生嗫嚅了一下，说：“是这样的，有件事想向你打听。前段时间，有位大臣被刺杀，禁卫军抓了好些人。我妻子的一位亲属，恰好就在其中……”

苏静庭打断了他：“史密斯先生，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不想被打扰。至于公事，按照国防部的规章制度，我无可奉告。”

史密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尴尬，顿了一下，说：“好吧。不打扰你了。”

西里又没忍住，笑了出来：“苏长官，容我提醒一句，这是他们的学校，他们师生的地盘。不是他们打扰你，是你打扰他们啊。”

苏静庭认真地想了一下：“你在偷换概念。”

有了西里插科打诨，史密斯先生没那么尴尬了。他扭过头认真打量苏静庭身边的人，紧接着，神情微微一变。

西里知道，史密斯先生认出了自己。他和苏静庭是同期的学生，史密斯没理由认不出。他这个被当众开除的人，现在大摇大摆回到了这里，不知这位教导主任会作何反应？

史密斯先生就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微笑着跟西里打了个招呼，然后扭过头，继续跟苏静庭搭话。

原来是假装不认识。

史密斯先生说：“苏上校为北区效力，记得保重身体。有空多来学校看看师长，他们都很想念你。”

苏静庭点点头，没说什么。

史密斯先生沿着原路离开了。三人又走了很久，久到露比说自己脚酸，彻底罢工。

此时他们已经离出口不远，附近灌木丛很高，盖住了他们的人影，应该暂时没有人会找来。

西里找了一块草地，毫不拘束地躺下来。露比在他脚边也躺了下来。苏静庭则摘下帽子，靠在一块大理石雕边上。

西里长长呼出一口气：“长官，跟您出来，就像是逃亡。”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然而苏静庭听完直接沉默了，气氛一时变得很尴尬，四下里只有风吹绿叶的声响。

西里轻咳一下，说：“当然，这绝对不是长官您的问题，都是位置选得不好。”

苏静庭还是不说话。

西里说：“长官，今天是难得的假期。您应该跟自己的朋友，又或者是喜欢的人，一起去看日出、滑雪，而不是带我来这里。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了，我保证跟您的任务毫无关系。”

苏静庭说：“你喜欢滑雪？”

这都什么跟什么？西里觉得无奈，但还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是的，这项运动很有趣。”

紧接着，苏静庭说：“据我所知，南区并没有雪，即便是滑雪场，价格也相当高昂。”

西里反应很快：“穷人就不能滑雪啦？”

苏静庭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永远理性、机敏。跟他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警惕，避免谎言露馅，避免不小心说漏嘴。

可他越是如此，西里越觉得有挑战性。他闭着眼睛，享受微风吹拂，右手轻轻抚摸露比的头发，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将苏静庭玩弄于鼓掌的样子，以及狙击枪命中他胸口的样子。

露比站起来，轻轻捶了他一下：“别摸我头！真讨厌！”

苏静庭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的逃跑计划只能作废。正打算收拾收拾回去接着坐牢，忽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作为狙击手，他的听觉是很敏感的，虽然身形不动，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苏静庭反应比他慢了几秒。他一听到声音，就做出拔枪的动作：“谁？出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灌木丛里钻出一只手来。

露比吓得大叫，西里赶紧捂住她的嘴。

那只手动了，灌木丛不断摇晃，一个男人的上半身从里面钻了出来。他穿了一身针织外套，扣子歪歪扭扭，贝雷帽是反过来的。看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等他彻底从灌木丛里出来，西里认出他是以前教过他们的教授，好像是姓桥本。

桥本教授的专业是材料学。当初，西里在圣德利埃学院学习军工专业，偶尔会跟这位桥本教授打交道。

西里的专业分为两个大致方向，实践与理论。西里认为，作为一名军工高材生，如果不懂实践，不会发射子弹，那么精心制作的武器就跟玩具没有区别。

所以，为了研究枪支弹药，他就会跑到这位桥本教授的研究室里蹭吃蹭喝。

教授醉于研究事业，多年前有人说他精神异常。西里是不信的，他觉得教授顶多有些怪癖罢了，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他竟然喜欢上了躲在灌木丛里吓人。

要是苏静庭刚才没忍住，拔了枪，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苏静庭也认出了他：“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语气波澜不惊。

桥本教授身上挂满落叶和草屑，但是不管不顾。他粗着嗓子道：“我才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不是说你在伊米尔湖边吗？”

苏静庭默了一瞬：“教授，您是来找我的。”

教授说：“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他们答应给我的钱，到现在都不见踪影。苏静庭，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捶胸顿足，而且动作幅度很大，身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露比有些被吓到了，往西里身后一藏。

苏静庭略一思索，说：“教授，也许您说的是科研经费的事情？”

教授说：“没错没错，就是那个！”

苏静庭说：“这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请您走正规渠道。”

谁知，教授听了这话，忽然发起火来：“要是正规渠道有用，我找你做什么？”

桥本教授的“造访”正好带来一个支开苏静庭的机会，西里才不会放过。眼见这两个人谈不拢，西里忙说：“教授，您别生气，苏长官他只是看起来凶，骨子里是个大好人。您好好劝劝他，他肯定会帮您的。”

教授闻言，朝西里的方向看过来，还顺势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家伙，说：“是西里啊，以后不要把冰淇淋带到研究室里来吃了，要是弄坏了仪器，把你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语气寻常得好像两人昨天才见过。

西里心里生出一丝温情。教授又说：“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你？你的枪械制造课修完了吗？”

西里笑笑，说：“教授，我被学院开除了。”

桥本教授敲敲脑袋：“开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不记得了……”

西里和苏静庭相视一眼。这下他们真的怀疑教授可能脑子出问题了。

教授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西里走近，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拂落，露比见状，也过来帮忙。

教授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对苏静庭说：“这样吧，你来我研究室看看。等你见到我的科研成果，一定会大吃一惊，然后让国防部那群人给我拨款。我有这个自信。”

这话听得西里有几分好奇，正打算帮忙说几句。苏静庭就说：“我没空，您明白了吗？请您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纠缠我。”

桥本教授骂骂咧咧：“走就走，这么凶做什么？下次不要带家属来学院了，我们不欢迎你们！”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西里可不想跟苏静庭一起被讨厌上，正要解释，苏静庭那边却松了口：“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桥本教授原本愤怒的神情一下就变了，他把帽子摘下来，高高抛起，开心得像个孩子：“太好了！”

苏静庭冷冷地说：“我可没有答应你什么。”

西里在心底里偷笑。

苏静庭嘱咐西里：“去车里等我，马上回来。”又给两个禁卫军使了使眼色。

禁卫军立马会意，小跑到离西里五步远的位置。

眼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尽头，西里蹲下身，悄悄对露比说：“角色扮演时间结束。你还记得弗洛伊姐姐对你说过什么吗？”

露比不假思索：“露比永远是西里最坚强的后盾。”

西里哈哈一笑：“没错。”

他像之前那样，把露比抱起来，试图让她坐到自己肩膀上。然而，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养膳食和时不时的加餐，露比已经不再是当时那个被父亲强行带走、营养不良的小女孩了。她长胖了不少。

而他自己，在苏静庭眼皮底下，连基础训练都不能做。没走两步，便觉得手臂微酸。

可恶的苏静庭。西里晃进人群中，把露比脖子上显眼的红围巾解下，扔掉，很快消失在禁卫军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