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中心城疗养院。
正值晚餐时分,餐厅里聚集了不少人,有戴着礼帽的男士,穿着休闲套裙的小姐,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人们取好食物,正打算坐到湖光山色里,享用美味的晚餐,忽然自动门开了,几个身着灰色制服的军官走了进来,餐厅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那几名军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神色疲倦,姿态放松,不似平常沉稳干练,像是刚下班的样子。他们自然地霸占了正中央的餐桌,从食物柜里取了啤酒和牛排,旁若无人地说说笑笑。
明眼人一下就认出那是禁卫军的制服,与同伴交换着眼神。不到一会儿,偌大的自助餐厅里,人不剩几个。
军官们勾肩搭背,你一句我一句,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值了几天班,到现在还没明白,歹徒想绑架长官的家眷,为什么最后受伤的只有长官呢?”
“喂,不该你知道的事,别问!”
一人喝干了一整杯啤酒:“我听说,长官的情人,把一帮歹徒全干趴下了。这事儿我只跟你们说,可别到处乱讲!”
“行了,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一人插话道:“这么猛的吗?要是跟长官打起来,谁比较厉害?”
“有趣的问题,不如你直接向长官当面询问,听听他是怎么说的。话说回来,如果那位神秘情人果真如你们所说的那么厉害,为什么查无此人?”
没人回答。
一人另起话头:“上次长官受这么重的伤,还是那次‘钛灾’的时候。当年,我风华正茂,只是最低级的小兵。”
“你那么早就跟着长官啦?想想,那时候我还在圣德利埃上学呢……”
“当时我们把长官救上来,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非常骇人。我真怕他当场就没了!”
“呸呸,别说些不吉利的话。这张嘴不想要,我可以帮你缝起来。”
“长官得到最好的治疗,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这都是大家救援及时的功劳,干一杯!”
“干!”
喝完酒,有人好奇道:“你们见过长官的情人吗?长得漂亮吗?”
“长官的审美,当然值得肯定。”
“藏着掖着干嘛?具体说说。”
“这要我怎么说?长得挺好看的,高高瘦瘦的,有点像那边切水果的那个人。”
问话的人抬头一望:“可那不是个男人吗?”
那人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可从没说长官的情人是女人。”
问话的人讶然道:“啊?男人?长官喜欢男人?”
“你这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对你的上官有非分之想?”
“你们小点声,人家要听到了。”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我们说的是谁?”
“不会是他本人吧……”
隔着柜台,闲言碎语不断往西里耳朵里飘。他闷头切完水果,提着大盒子小盒子出去了,离开之前,还不忘狠狠瞪那几个军官一眼。后者看到他的反馈,脸上一片错愕。
这谣言不知从何来,所到之地,无人不知。要他知道是谁起的头,一定要给那人点苦头尝尝。
走了不知多久,眼看着苏静庭的房间就要到了,西里甩掉这些念头,快步往前。门口的哨兵点点头,开门放他进去。
一进到屋里,光线都暗淡下来。西里把餐盒放在小推车上摆好,推到床边。床上躺着个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和一截苍白的脖颈。床的另一侧是窗户,纱帘时不时被风吹起,碧绿枝叶在窗缝间一闪而过。
西里走近,看到苏静庭醒着,眼底一片清明。
“这些事让别人去做就好了。”苏静庭说着,面朝窗外。
西里从餐车上取了一晚粥,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别人?长官,我劝你以后放弃使唤别人,凡事亲力亲为。你知道你有多少仇家吗?你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你吗?你敢吃不明人士送来的饭菜吗?”
苏静庭静静听着,把他喂的小米粥一口吞掉,毫不迟疑。
西里笑弯了眼睛:“这样才对。”
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口,一碗清淡可口的小米粥食用完毕。
用完餐,苏静庭问:“你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西里正在看报纸,漫不经心地说:“嗯,只有一些皮外伤,没什么问题。”
苏静庭又问:“露比呢?”
西里摸摸后脑勺:“交给秘书小姐了。我觉得没什么必要,但她坚持要露比做心理疏导。”
苏静庭还要说话,西里无奈道:“长官,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
苏静庭垂下睫毛:“我要睡觉了,你走吧。”
“好的。”西里随口应着,放下报纸,起身离开,“我在另外一边的房间,你有事叫我。”
没走出几步,苏静庭就叫住西里:“你大可不必如此。”
西里没听懂,晕乎乎道:“什么?”
苏静庭望着窗外:“你不用感激我,或者怎样。那群人,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这枚子弹,是我应受的。”
西里气笑了:“你不想要我照顾你,直说就好了,他们会帮你安排更专业的人。”
苏静庭转过头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西里说:“那你是什么意思?子弹又不长眼睛,它才不管瞄准了谁,当时你挡在我身前……”
苏静庭说:“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感激,才留在这里。”他举起手边的报纸,“这上面刊登了‘月蚀’再次出现的消息。我曾经答应过,等你解除嫌疑,就放你走。现在,你自由了。”
西里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报纸,三五下捏成一个纸团,扔出窗外。他拎起衣架上的外套,微笑道:“好的,我这就走,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祝你以后生活愉快。”
苏静庭还想说什么,但西里已经关上了门。他在门前站定,吐出一口闷气,迈开大步往前走。哨兵见状,有点意外,在身后道:“西里先生,您不陪着长官了吗?”
西里偏过头,说:“他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也是够倒霉的,好端端筹谋着逃跑大计,一群歹徒从天而降,把计划彻底打乱。更糟糕的是,苏静庭还为他挡了一枚子弹,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狠心是杀手的必备素养,一开始是苏静庭非要强留,他没有受虐狂倾向,不会被苏静庭的所作所为打动,可是一闭上眼睛,就是苏静庭把他圈在怀里,浑身是血,双目紧闭的样子。
现在谁欠了谁,还说得清吗?
西里忍住心里的烦乱,回到苏静庭家里。秘书小姐见他神情不对,还以为他只是累了,不敢留下打扰,急匆匆坐车走了。
露比之前受了惊吓,这几天都神态萎靡。西里看到她苍白的小脸,又是一阵愧疚。
露比问:“我听说苏叔叔受伤了,他还好吗?”
西里哼了一声,说:“别管他了。露比,你现在去收拾东西,除了我给你买的,什么都别要。”
露比说:“好的呀。”
西里不信任地道:“你自己可以吗?”
露比说:“我可以的。西里,收拾东西做什么?”
西里讶然:“你不会乐不思蜀了吧?当然是回南区找妈妈。”
露比嘟嘟嘴:“好多次,你都这么说,没有一次是真的。”
西里无奈:“这次是真的。你现在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即刻出发。”
露比一下跳得老高:“啊!就像做梦一样!等等我,马上!”她蹬着小皮鞋,跑开了。
西里从储物间里,找到最初的那个小皮箱,上面的锁扣被苏静庭撬坏了,他摇摇头,找到工具开始修理。二十分钟后,一切搞定。
要带走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多,被囚禁之后,他和露比陆陆续续添置了不少东西,留在这里搞不好会被人当成垃圾。西里干脆把带不走的都扔了。一转眼,两个房间都被搬空了。
这时门铃响了,西里百忙之中腾出手开门,来人是琼斯,很有礼貌地说:“西里先生,长官让我送你去车站,去南区的最后一班列车在晚上十点。”
西里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说:“好的,我们马上。”
这样看来,弗罗伊为他准备的地下通道也用不上了。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一直期盼、苦心筹谋的事情就要发生,但心里没有太多愉悦,甚至隐隐约约有放不下的感觉。
一切准备就绪,西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把露比的毛绒公仔放到车后座。忽然,露比在露台上叫住他:“西里,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的绘本,很高很高,但是我很矮很矮。”
西里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懒洋洋地说:“等着,小矮子,我就来。”
如果露比知道自己脚下的露台沾过多少人血,就不会赤脚在上面行走了。
西里胡思乱想着,推开书房门,一抬手取下了露比的绘本。露比捧着它们下了楼,琼斯帮她把门打开,露比站在车门前,左扭右扭不敢进去,想必那天的夜袭还是给她带来了心理阴影。
就在琼斯哄劝露比的时间里,西里来到了苏静庭卧室的门前,鬼使神差般的,他扭动了门把手。
谁知,智能门锁一下开了,险些吓他一跳。
门锁得好好的,怎么会开呢?难道是,苏静庭录入了他的指纹数据?
刚被关进这里的时候,他想过在离开之前撬开这扇门,卷走苏静庭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是现在,轻轻一碰,门就开了。西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苏静庭撬坏了他的小皮箱,滥用职权打听他的**,西里才不会对他客气,以牙还牙都是便宜他了。
想到他们当时互相防备的样子,西里不由勾起嘴角,一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灰色地板,深色窗帘,物品很少,素而寡淡,妥妥的苏静庭风格。卧床背后是一面墙,墙后横跨一条走道,靠近房门这边,是浴室和衣帽间,远离房门的那边,是一扇黑色的门,关得紧紧的,看来通往另一个房间。
秘密房间?
西里好奇心大动,然而,楼下露比已经在车后座坐定,大声催促道:“西里,你怎么这么慢?我的心都要飞回妈妈身边了。”
西里没说话,一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蔓延,走到黑色门前,拧动门把手。门里是一条长廊,两侧都有玻璃柜,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物品。看起来像是收藏室,但很显然不是。
他走到一面玻璃柜前,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西里一眼就认出,坐在正中间的小孩就是苏静庭,按照相貌推测,他这个时候估计只有十来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微微皱着眉头。坐在他身旁的两个人,自然就是他的爸爸妈妈了,一家人坐在喷泉旁边,神情洋溢着幸福,看起来非常相爱。
玻璃柜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纸条,上面写着:我最怀念的时刻。
西里猜,苏静庭把玻璃柜里抽成真空,物品得以长久保存。
他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幼稚愿望。如果美好的事物可以不朽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刻就好了。但是光阴如逝水,一去不回头。他们会长大,会分开,会走上各自的路再也不回头。
西里继续往前,在一个大型玻璃柜门前站定,那里放着三把冲锋枪,形态各异。他的眼光,自然是精准的,扫一眼就知道那是前人类设计的款式,再定睛一看,这三把枪的样式,分外熟悉。
他记得,在第一次去“旷野”的时候,小队深夜遇袭。危急之下,苏静庭不由分说把他塞进车里,害得他没来得及带走在废墟里搜寻出来的宝贝。后来,他又捡到许许多多珍贵的款式,这三把早就不值一提。可是苏静庭,他竟然还记得!
玻璃柜前没有贴任何标签。
西里沿着走道继续往前,一直走到头。那里列着一个小型玻璃柜,里面放着一个速写本。柜门上贴着标签:西里。
他还沉浸在刚才那三把枪带来的冲击之中,茫茫然就把玻璃柜打开,翻开了速写本。
感受到纸张粗粝的质感,西里才意识到不对。他怎么把苏静庭的真空层给破坏了?但这时候放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破坏了就破坏了吧,反正他破坏的东西挺多,不差这一个。
西里眨眨眼,把速写本翻开。
这是一本人物速写,一开始笔触生涩,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苏静庭的画技是专为设计图而练,到后来,手法越来越熟练细腻,进步飞快,可能是练习次数足够多的原因。
西里翻着翻着,感觉越来越不对。画像上的人,怎么那么像他?他把玻璃柜上的手写标签看了又看,简简单单两个字:西里。
西里耳朵腾地红了:他怎么不经我允许,偷偷画我?
他喉结滚动,翻开了第一页,这时候的他,只有十七岁,尚且面目青涩,脸上挂着不知死活的笑容。落款日期刚好是他们第一次去“旷野”的那年。
西里继续往后翻,不用怀疑,一整个速写本全都是西里,连分开的那些年,苏静庭都没有停下。这时候的西里,全都是他幻想中的样子,有时站在桥上,有时坐在树下,有时留着长发。
西里西里,全都是西里……
西里心跳越来越快,险些跳出嗓子眼,他将整个速写本一张张翻过,终于来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他给露比讲故事时候的情景。那天他们坐在庭院的花丛中,苏静庭兑的饮料非常可口,他给露比讲了丘比特和普绪克的故事,苏静庭就坐在台阶上写写画画。
落款是一行字:世人总是蒙尘,而你,我的爱人,多年过去,依然皎洁如新。
西里把速写本收起,偷偷放回玻璃柜,逃也似的从苏静庭房间出来。关上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露比还在催促:“西里你怎么这么慢呀,慢吞吞的像个老爷爷,老爷爷都没你慢呢!”
西里没说话,下了楼,闪身坐到车里。琼斯见他神情不对,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西里靠在车座上,那总是无忧无虑、充满快活的脸庞上,难得的布满愁绪。
琼斯看了一眼腕表:“先生,再不出发就赶不上列车了。”
西里闭上眼睛,手腕搭在眉骨上:“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