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打在西里身上,照见他孤魂野鬼一般的形容。脚下是一双板鞋,上面沾有泥土和鲜血,睡衣空荡荡的,罩住他清瘦的身形,汗水打湿额发,贴在脸颊上,黑白分明。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扛着一把步枪。黑漆漆的枪口,一毫不差对准西里。
西里微微喘着气,一眼就认出,这就是那天在中央广场跟踪他的男人。如此不依不饶,不知是谁的授意?此前他们还只敢偷偷潜入,现在竟然直接开车闯进来,真是无法无天。
十步开外,安保团队开着汽车,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警笛声大作。
他们此刻站在庭院外的柏油路面上,两侧路灯盘旋着通往山下,更远处是则茂密的山林,探照灯发出的光束在树丛中扫射,鸟群受惊,扑扇着翅膀,横冲直撞。
持枪的男人说:“跟我走吧,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西里盯着他:“抓我,有什么用?”
持枪的男人朝屋内扬了扬下巴:“为了抓你,我们损耗十几位手下。原先还只想要苏静庭的命,现在,你们得一起死了。”
西里嘲笑道:“你们先动手的,还不许人反抗吗?”
男人把车门拉开:“到车上来,我们把这笔帐,好好算清楚。”
安保团队的人纷纷将枪口对准他。西里迟疑着,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挪动枪口,对准了另一台车。那车上关着露比,车玻璃开了一半,露比的啜泣声不断从里面传出。
这人出现的时机非常凑巧,早来一步,西里手里还有枪,晚来一步,西里已经把露比放走,轮不到谁来胁迫他。
西里无法,一咬牙坐进车里。车里坐着他们的同伙,扫了西里一眼,用手枪将他额头抵住。
汽车发动,在宽阔的柏油路上疾驰而下。一路上,西里脑袋上都顶着枪口,动弹不得。
快要进到城区的时候,歹徒用黑布把他眼睛蒙上,不久后,到达目的地。西里下了车,随着他们七弯八绕,上上下下,四周逐渐变得潮湿阴冷,空气中还带有一丝铁锈味,想必是到了地下。
西里被放到一张铁皮椅上,全身用皮带固定住,然后脚步声陆续散去。
周围有流动的水声,还有不知什么生物“咕叽咕叽”的声音。坐了半天,也没人跟他讲话,恰好这时眼上的黑布松脱下来,西里透过缝隙,往身下望去。
他所在之地,是一个金属平台,四周被一个笼子罩住,头顶则用铁链吊起。平台下两米不到的位置,是一片水池,池中有什么生物,时不时浮在水面上吐泡泡。
光线昏暗,他看不清那是究竟什么。视线往上,大片大片集装箱摞在一起,像是小孩玩的积木。那些集装箱外形方正,如同小方块一样,堆积出平台、过道和阶梯。再往上,则是漆黑一片,几个昏暗的灯罩悬挂在穹顶之上。
不用怀疑,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底世界。
空旷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西里,男,苏静庭的配偶,年龄不详,身份不详。”
听到有人说话,西里竖起耳朵听声辨位。不远处的平台上有一个小型房间,铁皮罩,玻璃墙,一侧装有方形扩音器,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看样子房间里似乎坐着人,西里试图透过玻璃墙往里窥看,但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无情的漆黑。
西里徒劳地解释:“你们搞错了。”
房间里的人说:“你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过,也没有婚姻证明。我们的人,查不到你的任何公开信息。看来,苏静庭把你保护得很好,你对他很重要。”
西里无力地张张嘴。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他的信息之所以隐蔽不明,完全是狙击手自我保护的本能在作祟。他每途经一处,都不会使用真名,连银行账号都是用的虚假信息,这群人能找到蛛丝马迹才是见鬼了。
试想,如果他死在这里,真正的狙击手“月蚀”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特工弗罗伊将不费吹灰之力继承他的枪支和名号,在南北两区为所欲为。以她粗疏的个性,一定会把名声彻底败光……
西里不忍再想下去,仰起头问:“你要做什么?”
房间里的人说:“在苏静庭自投罗网之前,我们可以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苏静庭的神秘情人,你猜到我们是什么人了吗?”
西里说:“在地下世界里活动的组织,不好意思,没听说过,怪我孤陋寡闻。不过,你们想除掉苏静庭,为何不一开始就联系我呢?”
“你的意思是……”
“实不相瞒,我和你们是同行,这次撞上,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西里拧了拧手腕,“你不觉得这种场面很尴尬吗?”
房间里的人说:“怪不得,我们一开始也不想大张旗鼓的,可是刚刚潜入进去,就被你发现了。干完这波,我们也要跑路了。”
西里说:“那就提前祝你们跑路成功吧。”
房间里的人说:“承蒙阁下吉言。”
西里说:“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苏静庭杀掉的乔治,好像名声并不是很好。这种订单你们也接吗?”
房间里的人说:“我不必跟你讲实话,不过呢,接这种订单确实挺侮辱人的,为了避免同行对我们产生误解,我必须解释一下,我们没接那狗官的订单。”
“哦?”
房间里的人说:“实情如何,你自己猜吧!”
西里不满:“就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吗?”
房间里的人说:“你这人真有意思,都到这个地步了,一点也不害怕。”
“怎么不害怕?”西里无奈叫道,“救命啊,救救我啊,我不想死在这里!”
房间里的人笑了:“西里是吧,让我来考考你。你知道,我的水池里,养的是什么吗?”
西里往下瞥了一眼:“池子不大,肯定不是鲨鱼,也不是鳄鱼。”
“继续猜。”
西里摇摇头:“太黑,我看不见。”
房间里的人发号施令:“把链子摇下去,让他看看清楚。”
房间另一头的集装箱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短衫的男人,听到传声器发出的命令,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拉杆慢慢往下推。
随着他的动作,西里所处的平台缓缓降落,一直降,一直降,直到房间里的人说停。
此时,西里所处的平台与水面差不多平齐,水流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冰凉的水浪拍打在平台边沿,让他以微小的幅度左摇右晃。
西里倾下身,将皮带拉扯到最大限度,终于看清了水中生物的样子。
全都是变异怪鱼,有的长着人的牙齿,密密麻麻;有的内脏露在外面,鱼皮变成了一张薄膜;有的形状诡异,在不同角度下变幻颜色……
看到这里,西里收回目光。
变异鱼一定是从“旷野”偷偷运过来的。南北两区对变异生物的管制非常严格,因为它们携带的变异基因有一定传染性,会影响正常生物。
他要是被这些鱼咬了,要注射好多种专用抗体吧,研制抗体需要时间,到时候能来得及吗?
在跟房间里的不知名人士聊天的时候,他在椅子上找到了一块尖锐突起,偷偷使劲,快要将束缚他的皮带磨断了。
一阵枪响从远处传来,打断了西里的思绪,紧接着,脚步声从各个方向包围过来。他睁大眼睛,看到高耸的集装箱上,出现禁卫军灰色的身影。慢慢的,那些身影越来越密集,如同一片铅灰色云层在聚拢,当中一人走出,正是苏静庭。
他穿着禁卫军的制服,样式比普通士兵更为繁复,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在冒烟。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脸型越发显窄,神情一片肃杀,朝西里望了过来。
西里愤然扭头。
苏静庭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一刻也未有松动。
房间里的人说:“苏静庭,你终于来了。我早就迫不及待了,想必你的小情人也是一样。”
苏静庭举起枪,刚要往前一步,那人制止道:“诶诶诶,别动,再动一下,他就要掉进池子里喂鱼了,到时候可别心疼。”
苏静庭漠然道:“你要什么?”
房间里的人说:“要你的命,给不给?”
苏静庭望向西里:“用我,换他。”
房间里的人说:“我看没这个必要了。苏静庭,我的雇主托我问你一件事,只要你答了,我就放他上来。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他所处的笼子都是精钢制成,缝隙很大,人出不去,鱼却进得来……”
苏静庭打断他:“你想知道什么?”
房间里的人说:“皮埃尔部长,死亡的真相。”
苏静庭喉结滚动:“你放他上来,我告诉你。”
“看来他对你也不怎么重要嘛!”房间里的人冷笑不已,吩咐手下,“把他扔到水下喂鱼!”
话音刚落,两枚子弹从远处射来,一发击中了动拉杆的人,一发将小房间的玻璃击穿。
苏静庭跨过集装箱,来到拉杆处,把拉杆一下拉到最上方。
西里一下被高高吊起,铁笼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钻出断裂的皮带,试图从笼子缝隙中钻出去,但是徒劳无功。一个环形锁锁住了笼门,如果不是双手被缚,西里应该能把锁撬开。
禁卫军列成小队,轰开了小房间,然后惊异道:“长官,里面没人,只有一台操控器。”
西里大声道:“要是他们人在这里,引你们过来做什么,被一锅端吗?赶紧想办法,放我出来!”
扬声器又响了:“苏静庭,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皮埃尔部长是怎么死的?”
苏静庭一枪击碎了扬声器:“我杀的。我敢做,没什么不敢认的,可你敢履行承诺吗?”
破破烂烂的扬声器还在发声,音调咿咿呀呀,电火花四窜:“好的,谢谢你帮我证实这一点。”
说完,声音立马被切断。与此同时,悬住铁笼的铁链锁扣,如同一只蟹钳那样缓缓张开。
西里顿时哑然。锁扣一旦松开,笼子会立刻掉进水里,巨大的重量会拖着他一起下沉,他要么被变异鱼咬死,要么溺亡。
时间缓缓推移,锁扣终于张开到最大限度,彻底松开笼子。西里随着笼子一下沉入水里,他紧紧闭着眼睛,感受着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要是死在这里,只能是天意了。
可他一张开眼,就看到苏静庭从高高的集装箱上跳下,向他游过来。笼子直直坠入到池子最底处,四周不断漫溢着血水,是禁卫军在朝水里射击,杀灭那些试图靠近他们的变异鱼。
西里屏住呼吸,苏静庭离他越来越近,一枪崩开了环形锁,将他从铁笼里捞了出来。他此时气力耗竭,只能漫无目的随着苏静庭往水面游去。
池壁又高又陡,根本爬不上去,只有一个集装箱,漂浮在水面上,勉勉强强可以站下他们两个人。头顶上,两名禁卫军正将绳梯往下扔。
苏静庭低声说:“再等等,马上就好。”
西里浑身发冷,连睫毛都打湿了,跪坐在集装箱上,面朝池壁,随着水面起伏晃荡。他瘫坐在苏静庭怀里,慢慢睁开眼,看到光滑的池壁上,钻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像恶魔的眼睛。缺氧的大脑刚意识到那是什么,枪声就在他耳边炸响。
那是一个针对苏静庭的陷阱。孔洞的另一侧是弹道,身下的集装箱就如海上孤舟,站上去就无处可逃,成为唯一的靶子,敌人在远处启动射击,甚至连瞄准都是多余的。
可西里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甚至都没被那些变异鱼咬到。低下头,他看到苏静庭挡在他身前,子弹当胸而过,鲜血将池水染红一大片,视线之外,水波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