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白色列车像一条灵活的银色小蛇,沿着隧道呼啸而去,留给空旷的月台一阵起伏不定的颤音。
西里走在月台上,一手提着一个棕色小皮箱。露比走在他前面,背上是一个鲜艳的西瓜背包,两手合抱着一个大型公仔。他们的前方是一面陡峭山崖,看起来像是山峰的切面。正下方开着一扇巨型玻璃门,门前设有扫描装置,四周悬挂着五颜六色广告牌,有连锁火锅店,美甲店,还有最新的电影广告。
穿过这扇门,就是久违的南区了。
西里手持证件,通过关卡,不出意外的,在几步开外的通道里发现了弗罗伊的身影。她做完一切之后,早西里一步回到南区。此刻,她戴着墨镜,神神秘秘地向西里打招呼。
露比的视线被手里的公仔挡住了,差点撞到一位过路人,西里连忙拉了一把。弗罗伊上前,试图提起那公仔,帮露比分担一下负重,谁知,露比抱紧公仔不放,并且大声指控:“西里,这个人要抢我的娃娃!”
话音刚落,四周的人纷纷看过来。弗罗伊尴尬地直起身子,摆手道:“误会,都是误会!”
西里不怀好意道:“啊呀,露比,你认识这个姐姐吗?”
露比眨巴着眼睛,肯定道:“不认识!”
弗罗伊心碎地摸了摸胸口。
西里说:“露比,你还记得弗罗伊姐姐吗?”
露比斩钉截铁道:“当然记得!”
但是名字跟人脸已经对不上号了。弗罗伊把墨镜取下,盯着露比摇头晃脑,露比看了一阵,终于认出她是谁,却微微低下头,显得很不好意思。
但弗罗伊才不管这些,她蹲下身,给了露比一个大大的拥抱。
三人出了车站,坐上汽车,往露比家里去。
南区的街景跟北区也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两侧都是爬满鲜花藤蔓的石壁,路面起伏更大,头顶上悬着虚拟天空。一直待在密闭的空间里,接触不到阳光雨露,心情也会变得郁卒。可人类的适应能力很强,再加上管理者有意模拟生态环境,生活在地底并没有北区人以为的那样难以忍受。
汽车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来到一座小镇,西里看到路牌上写着斯威尔,应该就是小镇的名字。接着,他们经过了种植区和森林区,在居民区停下了。
露比家的小酒馆,就开在居民区的入口处。这个时间点,居民们应该在种植工厂里挥汗如雨,小酒馆里没什么人,一个年轻男孩挽着袖子,正在擦洗座椅,见到有人进来,忙道:“客人,想吃点什么!”
露比走上前去,呆呆地叫了一声:“哥哥。”
男孩不可置信地揉了一把眼睛,跑出几步,将露比一把搂住,哭道:“小露比,你终于回来啦!妈妈每天夜里都在偷偷哭泣……”
一位中年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不经意地问:“来客人了吗?”这时,她看到被哥哥抱在怀里的露比,蓦然睁大眼睛,跑上前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西里望着抱在一起泣不成声的三人,与弗罗伊互相望望。
弗罗伊一摊手:“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一切早就发生了。”
西里随之一摊手:“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也用不着跟着我。”
弗罗伊说:“算了,我们都尽力了。”
西里说:“也是,不如坐下来喝一杯。”
他们找了个座位,面对面坐下。露比的妈妈还抱着露比不肯撒手,露比寸步不离跟着妈妈,没人顾得上他俩。
西里唏嘘道:“露比跟着我的时候可是很懂事的,从来不哭不闹,没想到一回到家里,就变成粘人精了。”
弗罗伊说:“小孩毕竟只是小孩,问题没出现不代表没有问题。”
西里说:“一想到要少个跟屁虫,我有些不舍呢!”
弗罗伊说:“得了吧。”
正说着,露比的哥哥端过来两杯饮料:“两位恩人,吃喝请随意,我们不收费!妈妈正在平复情绪,等下就过来。”
西里说:“好的,谢谢你。”
弗罗伊说:“现在他们对咱俩还挺客气,要是露比妈妈知道你让露比经历了什么,绝对想掐死你。”
西里不满:“说得怎么好像我虐待她一样,露比现在长高了,长胖了,甚至还会识字了!不都是我的功劳吗?”
弗罗伊说:“可是你也让她经历了危险,还差点被绑架。”
西里偷偷说:“跟你打个商量,这些事能别告诉露比妈妈吗?”
弗罗伊说:“好说好说,把你的枪再借我玩几天。”
西里:“……成交。”
过了一会儿,露比牵着妈妈过来。她牵着西里裤腿,介绍道:“妈妈,这是西里,他很会讲故事,很会打架,还有很多小秘密。”
露比妈妈眼睛还是红肿的,很有礼地对着西里一颔首。低头的时候,西里看到她发根处的银丝。
露比又介绍弗罗伊:“妈妈,这是弗罗伊姐姐,她腿很长,力气很大,有次骑摩托车的时候,不小心从山上摔下去了。”
西里心道,看来这就是露比对他俩的印象合集了。
露比妈妈说:“谢谢你们,把露比带回来。她被带走之后,我想过把店面卖掉,去北区找回她。幸好那天,弗罗伊小姐走进我的酒馆,告诉我露比已经找到,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已经做好永远失去她的准备了。”
她转向西里:“感谢你,西里先生,虽然不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个过程一定非常辛苦。我简直难以置信,她就站在我的眼前,更高更壮了,性格也更加活泼。你一定对露比很好。”
西里都不好意思了,由衷地道:“我才要感谢露比,让我始终快乐纯粹。”
弗罗伊鼓掌道:“大功告成,大事已毕,不如大吃一顿!”
西里这时候才感觉如释重负,走了这么多弯路,经历这么多波折,终于把露比交到她妈妈手上。这个场景,他不知幻想过多少次。
这天,露比家的小酒馆暂停营业,露比妈妈做了很多好吃的食物,犒飨远道而来的客人。天一黑,露比就睡着了,躺在妈妈怀里,一直在说梦话。
西里起身与露比一家人告别,临行之前,偷偷塞了一叠钞票到桌垫下。
坐到车里,看到露比家的小酒馆逐渐远去,西里一阵怅然。
弗罗伊开着车,说:“等露比醒了,跟她好好告别不行吗?”
西里说:“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弗罗伊不解:“啊?这是为什么?有必要吗?”
西里说:“她不幸卷入我的故事,现在该回到自己的故事里了。”
弗罗伊说:“也是,做个普通人,拥有平平淡淡的幸福,没什么不好。”
西里心满意足地说:“我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弗罗伊说:“跟露比相处那么久,说不再见就不再见。苏静庭为你挡下一枪,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
西里:“……怎么突然提到他?”
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终于到了西里居住的街区。弗罗伊把西里送到家门口,这才扬长而去。
夜已经深了,一整片街区都非常安静。南区的房子复制粘贴的一样,只有门前的小院,可以个性化装饰。西里家门前有一个布谷鸟信箱,是他自己做的。他把指纹摁上去,信箱底部掉出几封信件。
西里懒得看,把信件夹在腋下,低头打开大门。屋里一切如旧,就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西里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开始,他以为只是不习惯,到后半夜的时候,依旧盯着天花板发愣。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睡着了,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西里睡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口里念叨:“长官,你回来啦!”
话说出口,他浑身一激灵,醒了,茫然看向房间里的陈设和布置,像是十分陌生似的。等他看到墙角的花瓶,墙上的挂画,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到南区了。
由于睡眠不佳,他无精打采地穿着拖鞋,打开房门。门外,穹顶上安装的仿生装置按时地发射光芒,不允许任何人睡懒觉,看起来就像天光大亮。报童隔着铁栅栏,对他说:“西里先生,好久没见你!”
西里懒洋洋地答:“是呀,好久不见。”
报童把报纸塞进布谷鸟信箱里,摇着车铃离开了。西里打开院门,把报纸取出来,边走边看,上面刊登着一个大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