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自小没有父母,西里对爱意很敏感,即便是一星半点。与此同时,他也很擅长仗着别人的偏爱为非作歹。
小时候,他每每闯祸,慧珍阿姨舍不得罚他,总是揪一揪他的脸蛋,满眼痛惜之色。有些时候,干脆免去惩罚。
那天的冲突之后,他察觉到苏静庭对他怀有不一样的情愫,超出同窗和朋友的界限。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后再回忆,毫无真实感。他只记得,他们抱在一起,错落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整个世界寂静又纷乱。他那用来执行狙击任务的鼻子,嗅到了一股陌生气息,似有若无。慌乱之中,他把苏静庭的脖子啃咬出血,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帮他包扎。
西里颓丧了两天,两天之后,他满血复活,重新开始计划逃跑事宜。情绪消散之后,余下的唯有尴尬。每当苏静庭贴着创可贴的脖子闯入视线,西里就忍不住别过脸去。
可是,不贴创可贴的话,难道要让咬痕**裸露在外面,让来来往往的人们窥看吗?
西里难为情地抱住头,五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苏静庭察觉到他的异样,独自出门查案了。西里看到大门合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走上二楼,看到露比坐在书房的地毯上,抱着新买的绘本,爱不释手。
西里教她识了一会儿字,估摸着差不多了,勾勾手,说:“露比,想不想玩游戏?”
露比摇头:“不想。”
西里假装难过的样子:“你不喜欢跟我玩了吗?”
露比忙道:“没有没有,我喜欢跟你玩。”晃晃脑袋,又说,“苏叔叔也喜欢跟你玩,你,你不要难过了。”
西里沉默不语,避开了这个话题。
露比仰着头问:“西里,你想玩什么?”
西里一击掌:“我们玩捉迷藏怎么样?”
露比合上书脊,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说:“唉,那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西里盘腿坐下,说:“这样,我们轮流当‘鬼’,我先来。现在,我数一百个数,你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露比问:“要是被找到会怎样?”
西里取出一只水笔:“被找到的人,要画成大花猫。”
露比觉得很有意思,说:“那你不许偷看。”
西里说:“不看就不看。”
露比咯咯笑着,跑开了。
西里依旧坐在地毯上,口里大声数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翻身坐起,趿着拖鞋,下楼寻找露比。
根据他陪玩的经验,可以知悉,小孩的心思很简单,玩捉迷藏总是藏在固定的几个地方:各个房间的衣柜,起居室的窗帘后,又或者是收藏室门后。
西里才走出几步,就在露比房间的衣柜里找到了她。她坐在最底层,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大玩偶,西里一拉住她的手,她就像个礼物一样,从衣柜里蹦出来,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脸红扑扑的,用手捂着嘴,看起来紧张而又兴奋。
西里邪恶地用笔在她脸上画了几条猫须。
这次,轮到西里躲起来了。他躺在沙发座下,与深红色的地毯融为一体,露比来来去去,都找不到他。就在露比猫着腰往床底下瞧的时候,西里忽然来到她身后,把她吓了一跳。
但也没真的吓到。露比乐不可支,把西里肩膀摁下:“这次,你绝对绝对找不到我!”说完,风一般跑开了。
西里大声数完数,来到起居室里,才只是扫了一眼,他就发现了露比。
起居室的窗帘又厚又沉,下端垂在地面上,按理说,露比一个小孩藏在里面,很难被发现。但是她在里面闷声偷笑,使得窗帘水波一样不断抖动,偏偏自己还毫不知情。
要不是另有目的,西里简直要笑坏了。可他还得故作茫然地靠近,在窗帘边踱来踱去,口里不停念叨:“咦?露比去哪儿了呢?”
窗帘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个方形花瓶,澄净透明。每天早上,都有人把带着露珠的鲜花放进去。
西里瞧着四下无人,偷偷把放着花瓶的木架,挪到露比躲藏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对露比说了一声抱歉。
装模作样了一会儿,他对着空气大声说:“行了,露比,我输了。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快出来吧!”
露比听到这话,开心得不行:“哈哈!西里认输啦!”说着,她从窗帘后钻了出来。厚重的布料一牵一拉,顷刻间碰倒了木架上的花瓶。
“啪”的一声,花瓶跌落在地,摔出一块缺角。鲜嫩的花枝,撒了一地。
露比脸上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不知所措。西里愧疚得不得了,还要假装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有我。”
露比哭丧着脸:“西里,对不起,我犯错了。”
西里拍她的肩膀说:“人都会犯错,只要知错能改就行。”
露比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到她这样,西里心乱如麻,只能说:“真的没事,你去玩吧,我来解决。”
这时,佣人们都围过来了。他们把花瓶放回木架上,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西里在房间里急匆匆取了一只墨镜,出了门,对守在门外的司机说:“先生,我现在,需要立刻出门一趟,可以吗?”
司机说:“当然没问题。但是长官叮嘱过,为了您的安全,必须要让两名警卫跟着。”
西里一摊手,说:“就按他的意思来吧。”
就这样,他们出发了。西里坐在前座,两名警卫坐在后座。路上,他试着问:“两位大哥,之前长官为了抓‘月蚀’,扣押了不少人。请问,现在那些人如何了?”
一名警卫正要开口,另外一人赶紧打断他,目不斜视地回道:“我们不知道。”
西里无奈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也不知道?”
那警卫目光坚定,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这一定是苏静庭嘱咐过的。
西里差点气晕,愤愤转过头去。
半小时后,汽车停在商业街。这里的店面都是续航很久的百年老店,铺面都不大。其中某些店铺,经营门类稀奇古怪,西里以前在圣德利埃上学的时候,从“旷野”带回许多特殊物品,都是在这里出售,或者跟人交换。
他来这里的目的自不必说,是为了跟组织安插的暗桩接头。一般而言,暗桩分布在不少地方,尤其是人来人往的场所,比如酒吧,车站,医院。但是西里所知道的,又能找到理由接近的,只有这里的二手店铺了。
下车之前,他将新买的腕表取下,拢在手里。
那腕表事先调整过,指针停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11点48分14秒。每个数字都代表一定含义,翻译过来刚好是苏静庭家的地理坐标。
一下车,那两名警卫就跟了上来,门神一样一左一右杵在店铺门口。
西里看在眼里,又是无奈一笑。他把腕表摆上柜台,问:“老板,这个能卖多少钱?”
老板举起眼镜,看了几眼,说:“这表看起来成色很新,应该是最近买的吧?”
西里说:“没错。少说废话,报价吧。”
老板犹豫着说:“不会是在我这儿销赃吧?”
他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很少有人会把刚买的东西反手卖掉,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西里说:“出了点意外,急需用钱,绝对不是什么赃物。”
老板将腕表看了又看:“最高最高,只能卖五千块。”
西里即刻将表取回:“五千?你想得美!”然后一摔帘子,出了店铺。
第一家店铺交易不成功,也在西里的计划之内。这家店铺本就不是他要找的暗桩,他只是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不至于招致怀疑,故意假装价格谈不拢。
那两名警卫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可能他们也想不通,为何住在苏静庭家里的人,需要用出售心爱之物的方式换取钱财。
西里像之前那样,走进另外一家店铺,然后把生意谈崩,这才来到最终的目的地。
这次的店铺建在一面山坡上,招牌灰暗,铺面窄小,乍一路过,很难注意得到。西里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他感觉非常惊异,自己从前出售战利品的店铺,竟然会是组织的暗桩。
他压下帽檐,轻手轻脚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吊灯,老板垂手立在柜台边,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西里把腕表搁在柜台上,问:“这个能卖多少?”
老板只是扫了一眼,比了个七的手势,意思是七千块。
西里摇摇头,说:“太少了。”
老板哼一声笑了:“那,您觉得多少合适?”
“这个数怎么样?”西里曲起手指,状似不经意地在柜台上敲击了几下。
余光里,老板身形一僵,然后迅速恢复正常,说:“嗯,这个价格勉勉强强。”
他从柜台里取出八千块格拉币,交给西里,然后捧起手表,郑重地放进一个黑色纸盒。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抬头看西里的脸。
西里把那笔钱装进外套夹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两名警卫守在门外,面面相觑。
接下来,组织的人会取走那只腕表,通过静止指针留下的信息,找到自己的所在之地。而苏静庭,无论如何都发现不了情报交接的方法。西里认为自己的演绎无懈可击,没有人能找到不自然的地方。
如果事情发展顺利,他很快就要逃离苏静庭的掌控了。
晚上,西里睡下了,但没有睡着。房间里黑暗静谧,起居室淡黄色的灯光,透过门下缝隙漏进来,紧接着,光晕里出现一道细长黑影。
有人站在他的门前,想也不想,就是苏静庭。
房门始终没有被敲响,过了不久,那道黑影消失了。
西里注视着一切,忍无可忍,一掀被子坐起身来。打开房门,刚好看到苏静庭上楼的背影。
西里说:“站住!”
苏静庭转身回望:“有话要对你说,跟我来。”
西里说:“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他跟上苏静庭,像往常那样,坐到书桌的沙发前。佣人端上水果和点心,离开时把门关上了。
一件事的发展并不总是向上爬升,有很多时候,就像抛物线,到达一个顶点之后,不可避免地回落。
就好比他和苏静庭的关系,在维持一段时间的默契友好之后,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不,甚至连那时候都不如,至少当时,西里还愿意逗逗他,说一些没心没肺的俏皮话。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苏静庭手肘支在桌上,坐得很端正。
西里正欲开口,苏静庭一眼盯上他的手腕:“你的腕表呢?”
西里笑着说:“正要跟你说这事。我和露比玩捉迷藏的时候,不小心把花瓶撞倒了。我现在没办法工作赚钱,只能把腕表卖掉了。”
然后,他略带哀愁地说:“怪不得大家都说,钱不能一下花光,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慧珍阿姨推测他的妈妈是个戏剧演员。西里认为自己可能遗传了来自母亲的天赋。
苏静庭的脸色变得相当不好看。
西里说:“钱可能不够,我只能先赔给你一部分。其他的要等我回到南区。放心,我一定言而有信。”
说着,他将纸钞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向桌子对面的苏静庭。
苏静庭没有接。他冷冷地开口:“为什么你觉得我需要你还钱?”
西里抱起手臂,脸别向一边:“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苏静庭铁青着脸:“界限分明,很好。”
他以为西里有意划清界限,可西里没有想这么多,计划是他一早就想好的,以手表刻度指代八倍镜。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在此刻发生意外转折。
西里索性将错就错:“愿意怎么理解,也是你的事。”
眼角余光里,他看到苏静庭平直的肩膀微微一抖。
西里默了默,说:“好了,我要去睡觉了。你之前说有事,是桥本教授的案件有进展了吗?”
苏静庭喉结滚动,沉默着把手伸进西装夹层里,取了什么东西,然后五指摊开在桌上。
是那只腕表。棕色小牛皮表带,淡绿色表盘。
看到它的一瞬间,西里脸上血色尽失,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如果苏静庭取回了腕表,那他的计划岂不是全都泡汤了?
西里的目光锁住那只表。此刻,它躺在苏静庭的手心里,指针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不是西里送出的那只表,只是跟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确认这个事实之后,他咽了咽喉咙,放下心来。
苏静庭顿了顿,低声说:“既然是你的心爱之物,就不要这么做了。我去店里,想把表买回来,可是只过了半天功夫,就被人买走,只能重新买了一只一样的。”
说着,他离开座位,半跪下来,将表带缠上西里腕间,调整到适合的尺寸,固定好扣带。
他的神情认真而专注,就像……
就像西里是什么对他很重要的人一样。
而西里心中一片愕然。他的行为全都是计划中的一环。他一个狙击手,戴什么腕表?妨碍自己射击吗?随随便便撒下的谎言,却在苏静庭那里事关紧要,真让他心里不是滋味,好像辜负了谁一样。
西里看着自己的手腕,心绪复杂。似乎有那么一刻,苏静庭为他戴腕表的身影,与那天戴手铐的样子重叠。
做好这一切,苏静庭默然离开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