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所有调查都已结束。查案就查案,寻常人只用调查线索,西里还要跟苏静庭斗智斗勇,一回到房间,他就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鹅绒被,露比怎么叫都叫不醒。
次日,西里用过早餐,对苏静庭说:“长官,我想出去走走。”
苏静庭抿了一口咖啡:“理由。”
西里腹诽,凭什么我去哪里还要问过你?他耐着性子说:“没有理由,闲不下来,坐不住。”
苏静庭看起来不是很情愿的样子,西里无奈,只能向他发出诚挚的邀请:“长官,不如一起吧?也许换个地方,换种环境,更能激发破案的灵感。”
苏静庭同意得很干脆。
临出门的时候,露比揪住西里的裤子:“你们又要出去约会了吗?”
西里蹲下身,摸摸她的额发,说:“不是约会,是寻找破案的灵感。”
露比眨巴着眼睛:“我也要去。”
这么多天,她一个人待在这栋房子里,估计早就玩腻了。于是,西里爽快答应:“好!爸爸带你去买绘本!”
露比很高兴,把毛绒玩具放到沙发上,让它端端正正坐好:“小灰象,我要跟西里一起去冒险了,你在家里自己玩吧!乖乖的哦,不许闯祸。”
西里和苏静庭站在玄关处等她,露比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离开之前,苏静庭对站岗的警卫说:“如果有事,来中央广场找我。”
警卫敬礼:“是!”
到达中央广场,西里下车,伸了个懒腰。
真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春日融融,日光照耀在皮肤上,泛起细碎的闪光。四下里不时传来啁啾的鸟鸣声,愉悦而又畅快。
西里走在鹅卵石路面上,将案件相关的一切抛到九霄云外。
广场上人来人往,露比手里牵着一只气球,小跑在最前面,西里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他看似随意,其实目光一直跟随着露比,看她踮起脚尖买了一个甜甜圈,看她在盆栽里捉了一只虫子。但不知为何,苏静庭比他看得更紧,不时环顾四周,似乎在提防什么。
也许是因为,只要露比在他手里,西里就逃不掉。
之前四处查案的时候,苏静庭没有命人监视他,也没寸步不离跟着他,毫不担心他中途逃跑,不就是因为,露比在他家里住着?
只要将引线握在手里,风筝怎么都飞不高。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狡猾呢?西里不满地撇嘴,小跑着跟上了苏静庭和露比。
他们来到了一家服装店,西里装模作样的给露比挑了几件新衣服。苏静庭派人把露比的衣食起居照顾得太好,他怎么做都比不过人家的专业程度,很难在扮演露比爸爸的游戏里获得成就感。
买完衣服,西里把购物袋放到车里,领着苏静庭和露比,路过一家又一家门店,最后,在一家钟表店门口停住。
苏静庭有些诧异:“你想买腕表?”
西里一本正经地说:“没错。我的旧手表,在准备离开北区的时候,抵押掉了。现在好不容易赚了钱,当然要买一只新的。毕竟,我是一个具有时间观念的人。”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西里忙于一件事的时候,如果不是有人从旁提醒,就会忘记吃饭、睡觉。睡起来没有固定时间,随时随地随心情。
苏静庭不禁勾起嘴角:“作为装饰品,腕表是不错的选择。”
西里进到店里,将橱窗浏览一圈,最后选定一只普通的机械手表。棕色牛皮腕带,淡绿色表盘,刻度显示完整清晰。价格不菲,买下它,西里会重新变回穷光蛋一枚。
苏静庭一皱眉:“就是它了么?如果你想要手表,我可以送你一只更好的……”
西里摇摇头:“它挺好的,价格完全不重要。”
苏静庭仍要坚持,西里摆手说:“千金难买我喜欢。就这只了,小姐,请帮我包装好。”
离开钟表店,苏静庭驻足问:“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西里说:“唔,还有露比的绘本,得让她自己慢慢挑。长官,你要是忙的话,可以先行离开。”
苏静庭垂着眼说:“我没什么事。”
书城很大,各种书目分门别类塞满落地书架,一排排望过去,蔚为壮观。
孩童区的书架很低,露比不需要爬梯,不需要登高,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书脊。西里放心地把她交给苏静庭,坐在休息区的咖啡座上,欣赏他新买的手表。
手表的表盘,跟狙击枪的八倍镜,何其相似。相似到他不需要做任何记号,只需把它交给组织的暗桩,就能将自己的位置传递回去。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会引起苏静庭怀疑的方式。日常景象是一片滤镜,会将所有异常举动过滤掉。
西里轻抚着表盘,暗自思索接下来的目标。
就在这时,他忽然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人盯梢。他没有轻举妄动,抬起头,扫过一排排敦实厚重的书架。就在目光掠过侧后方的时候,透过书架缝隙,他看到有个人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西里即刻站起,与此同时,那人收回目光,转身即走,留下一片黑色衣角。
西里眉眼一沉,缓步跟上。
那个人不是苏静庭的警卫。他的警卫也没必要这么做。
这么想着,西里越走越快。书城里有不少人,或坐或立,一层又一层的书架,犹如厚重的城墙,不仅遮挡视线,还阻碍他追逐的脚步。西里时而左转,时而右转,时而低下身,从书架间隙里观察那个人的去向。
如果是一般人,早就跟丢了,可他是西里。在他意识到那人又要转弯之后,率先往后撤退,从另外一边堵住了那人,喝道:“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衫,脸色阴沉。闻言,把衣服拉链一直拉到最上。
西里跑出几步,对那人当胸就是一脚。那人捂着胸口,连连后退,见情势不妙,猛地扒开一旁的路人,撒腿狂奔。
西里紧追不舍,不知跑出多远,那人慌不择路,跑到一片死角,两边都是书架,身后是一扇阔大的窗户。
那人不断喘气,眼神如刀。
西里怒道:“我看你往哪里跑!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蹲下身,拨弄脚下的鞋,随后,毫不迟疑地跃下窗户。
这里可是四楼!西里又是意外又是疑惑,透过窗户往下看,那人并没有摔成骨折,而是用楼下的窗台借力,几个跳跃,下到最低一层,闪身钻进灌木丛里,然后不见了。
他脚下的鞋子好像是特制的,安装了一种类似于弹簧的装置。
追了这么久,还是给他逃了!西里悻悻地收回目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正想着要怎么跟苏静庭说起这件事,正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
高高的书架挡住光线,挡住去路。西里被围困其间,没有地方可以逃。苏静庭隔着长长的过道,与他对视。
说是对视,不如说是对峙。苏静庭很少如此激烈,眼里的情绪浓到要化不开,黑色的眼睛,像是要将西里吞噬,将这一方空间吞噬,将整个世界吞噬。
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西里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有逃跑的意图。
可是转念一想,他凭什么要解释?苏静庭凭什么一直关着他?就凭他是北区国防部的什么上校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如果是刚重逢的时候,他一定动用十分的交际手段,低声下气哄骗苏静庭。可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不会察觉不到苏静庭的纵容,他笃定对方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他觉得自己有某种任性的资本。
他就是这么恶劣。
西里还未开口,就已经动怒。他胸口不断起伏,但是一个字都不想提,一句话都懒得说。
苏静庭大步迈上前,斥责道:“都不要了吗?!”然后一把攥过西里手腕,拽着他往回走。他们走过僻静的角落,走过热闹的人群,走到地下停车场。
一路上,路人频频侧目,西里觉得丢脸至极,但是咬紧牙关,不肯解释一个字。苏静庭将他手腕握得太用力,表带硌在皮肤上,微微发疼。
苏静庭狠狠将他塞进车后座,然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枚银质手铐。
西里瞪大双眼:“你想做什么?”
苏静庭冷着脸,将手铐扣上他腕间,“叮”的一声,自动合上。西里不断挣扎,但是车内空间太小,施展不开,两手又被控制住,没过多久,苏静庭利落地将另一只手铐,扣在座椅上的金属杆上。
真正是插翅难逃。
西里愤怒至极:“啊!!!我要杀了你!是人吗?”
苏静庭坐在驾驶座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解释。”
西里痛斥:“人是你招惹过来的?凭什么要我解释?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我们被人盯梢了!”
苏静庭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西里怒极反笑:“你爱信不信!”
苏静庭垂目沉思了一会儿,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西里不接,怒道:“都是你的错!是你让露比置于危险!”
“我恨死你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你不要跟我讲话!”
苏静庭目光微恸:“我该怎样面对你?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西里诉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汽车开到广场外,西里吹过冷风,稍微平复了一些怒气,这时,车子减速,他看到路边站着苏静庭的警卫和露比。
车一停稳,警卫拉开车门,又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露比有些吃力地爬上副驾,好奇地向西里看过来,说:“爸爸,你干坏事了吗?”
那一刻,西里真是羞耻至极。他在露比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形象,毁于一旦。如果是平时,他不以为意,笑笑就过了,可是现在他一腔怒火,不知朝何处发泄,露比天真的话语,像一盆凉水,当头泼下。
过了不知多久,汽车在苏静庭家门口停下。
苏静庭把露比抱下车,让她先进去。露比几次回头张望,最后还是顺从地走进大门。
苏静庭平静地拉开车门,为西里解下手铐。他腰背还是挺得那么直,在西里看来,颇有理直气壮的意思。
手上禁锢解开的同时,西里心里就仿佛有什么在破壳而出。
他感觉到深深的屈辱。苏静庭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位同窗,一位旧友,一个会呼吸会思考的活人,而是北区权贵的獠牙,仗势欺人的军官,强大权力的象征。
就像当时开除他的那些人一样。动动手指就可以碾压他,羞辱他,将他的前途和荣耀毁个彻底。
苏静庭走在他前面,步履很慢,像是在等他跟上。
西里捏紧拳头向他冲过去。拳风还未靠近,就被苏静庭接住。西里屈起膝盖,攻他下腹,苏静庭旋身躲开。不管西里出什么招,苏静庭都一一接住,只守不攻,还有意与他保持距离,不产生肢体接触。
西里气喘吁吁揍了半天,仿佛在跟空气过招。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苏静庭脖子,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往后推。
再怎么说,西里也是个成年男人,力气不小。苏静庭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墙壁,再也没法闪躲。
西里没有手铐,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禁锢住了。
苏静庭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愿意显露真实情绪了么?”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拱火。
西里仰起头,眼里弥漫着一层雾气,像是潮湿的窗玻璃。他的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席卷一切的愤怒。
然而,能用拳头发泄的,何必用眼泪?
西里一个手刀朝苏静庭劈去。苏静庭避也不避,硬生生接住,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下一刻,西里的双手被扣在身后,动弹不得,侧脸紧贴苏静庭柔软的衣料。这个姿势,像是在拥抱。
西里恨得牙痒,在他怀里不断挣扎:“放开我!”
苏静庭闷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
西里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静庭抵着他耳畔,说:“我杀了人,有人想要寻仇。待在我身边很危险,对不起。”
西里一张嘴,咬上他颈侧,很快,一股血腥味漫上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