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没想到再次回到这里,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隔着熟悉的大铁门,西里看向围墙内灰色的建筑,仿佛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站着童年时期的他。
慧珍阿姨已经不在了,约翰老爹去世后,她衰老得越来越快,经常算错账,做错事。孩子们也都长大了,被各种事物占据身心,回来得越来越少。后来,她听说西里被圣德利埃开除,精神遭受巨创,自行离开孤儿院,去了乡下疗养。
而西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来过。
多年风吹雨打下来,这里的一砖一瓦,变得越发陈旧。风景是旧的,面孔却是新的,五年过去,工作人员彻底换了一批。满地乱跑的孩子,没有一个认识的。西里穿行其间,不知自己来的是旧地方,还是新地方。
他问:“怎会刚好是这里?”
苏静庭说:“报告说,这是一家很不错的孤儿院,注重教育,没有出过丑闻。野蔷薇看似对孩子毫不在意,其实费了些心思。”
西里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孤儿院也分三六九等吗?”
说着,一位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两位是要领养小孩吗?”
西里忙道:“不……”
工作人员朝他挤挤眼睛:“先生,我们的小孩,都是自然生育,身体健康,渠道正规,最适合你们这样的同性情侣。那些生殖技术培养出的婴儿,很容易产生基因缺陷,前段时间,报纸上登过……”
西里有意听他说下去。他还是第一次站在领养人的角度,新奇中又带有一些心酸。
最后,西里说:“你误会了,我们是来查案的。”
顺着他的意思,苏静庭出示了国防部的证件。
工作人员的肩膀瞬间耷拉下来:“好吧。两位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来到了慧珍阿姨曾经的办公室,三面是书柜,一面是窗户。书柜里的各种资料,账册,挤挤挨挨堆叠在一起。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苏静庭问:“上次来的警官,问过你们哪些问题?”
工作人员说:“他们问,两个月前,有没有一位先生来过,还查看了访客登记簿,但是没有找到,就离开了。当时是院长接待的他们,需要我把她请过来吗?”
西里说:“不必了。可以把三个月内的访客记录,捐赠记录,拿给我们吗?谢谢。”
工作人员搭上梯子,从高高的书架上取出几大本资料,西里顺手接过,啪的一声放在茶几上,对苏静庭说:“你慢慢看,我就不奉陪了。”
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茶,出去了。苏静庭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把账册和资料一本本翻开。
西里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准备出手,然而一翻开账册,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顿时头痛不已。
他问苏静庭:“刚才忘了问,野蔷薇准备了多少钱捐给孤儿院?”
苏静庭头也不抬:“报告显示,五万三千格拉币。”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是账册上几乎全都是小额款项,五块十块的都有,有的署名,有的匿名。
西里说:“不是吧,这么少?”
苏静庭瞟他一眼:“你手上那本记录的是民间的小额捐赠,大额款项,在我手里。”
西里:“不早说!”
他挨挨蹭蹭地坐到苏静庭身边,手指拂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上面就清晰多了,整整一年,只有寥寥几笔进账记录。最高的有一百万,最低的十万,都是著名人士所捐赠。
苏静庭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称呼:“贪吃蛇爱好者联盟,这是谁?”他又把账册往前翻了几页,发现这个人每隔几个月都会向孤儿院打一笔钱。
西里说:“贪吃蛇爱好者联盟,顾名思义,就是热爱这款游戏的玩家组成的联盟。世界上有高尔夫联盟,橄榄球联盟,冒出个贪吃蛇联盟有什么奇怪的?长官,你真是大惊小怪!”
苏静庭静静地说:“是吗?”
西里把账本抢过来,猛地合上:“总之,桥本一真没有完成野蔷薇的嘱托,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静庭说:“不,他可以分批次匿名捐出,这不是什么难事。”
西里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苏静庭打开门,对工作人员说:“麻烦把院长请过来。”
虽然他表现得像个绅士,很有礼貌,但在这种情况下,“请过来”的说法还是成功地吓到了院长。
院长很年轻,圆圆脸,她战战兢兢地说:“长官,我们孤儿院一直合法运营,名声好得没话说,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八竿子打不着,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啊!”
苏静庭说:“那取决于你。院长,三年前的六月份,斯坦利孤儿院是否收纳过一位刚出生的婴儿。”
院长想了想:“三岁大的孩子?”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手册,翻到中间,指着上面小女孩的照片,“也许,您找的是宝莉?幸运的是,她在两个月前,被一位年轻女士领养了。”
苏静庭说:“能否让我看看当时留下的资料?”
院长交给他一张文件:“这是那位女士留下的身份证明复印件。”
一张普通而又陌生的脸。
西里说:“看来,这里的线索到此为止了。”
院长将他们送到大门口,西里缓缓看着大门合上。这时,苏静庭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交给院长。
院长有点诧异:“这是捐款吗?”
苏静庭没说话,径直往前走。院长在身后说:“慷慨的先生,请留下您的姓名!”苏静庭像没听到一样,跟西里一起越过了这片街区。
西里打了个呵欠,说:“长官,您办案的时间不太友好,我每次晚上做事,白天就要花更多的时间睡觉。”
苏静庭说:“这段时间忙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西里话题一转:“那么,善良慷慨,热爱工作的苏长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您还记得吗?”
苏静庭很聪明,一点就透,即刻从怀里取出皮夹。
西里暗示:“我可是很贵的。”
苏静庭交给他十张面值一千的格拉币。
西里赞许地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慷慨大方的人。”
苏静庭以牙还牙:“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工作两天时间就要求发薪水的人。”
西里一挥手:“你不懂,这叫出场费,一次结清。”
苏静庭说:“好了吗?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吗?”
西里效仿他的下属琼斯,摆出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西里竭诚为您服务!”
刚过午夜,北区的大街上车水马龙,路灯散发出迷离的光晕。刚靠近拳击场,就听到建筑里传来音乐声,十分富有律动感。
西里上身穿着棒球服,下身配了一条牛仔裤,像谁家偷跑出来的大孩子,这身造型,与频繁出入拳击场的那些人大有不同。他一进门,就被守门的打手盯上了。
那些打手,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直到苏静庭带他走进上面包厢,才隔绝了那些目光。
拳击比赛正在进行中,拳击手们肆意宣泄暴力,观众们肆意宣泄情绪。
一整个拳击场,由一条宽阔的走道围起来,走道边缘是金属网。与亮堂堂的赛场相比,观众席上光线稍暗。此刻,那里座无虚席,有的观众站在走道边缘,有的甚至坐在同伴的肩背上。
包厢里稍微安静一些,但是视野稍差。侍应生推门进来,又是递烟又是倒酒,苏静庭一一拒绝。过了一会儿,一个光头男人闯进来,暴躁喝道:“什么意思?找茬的啊!”
苏静庭面色不改:“国防部办案。今晚,叫沙丁鱼的选手上场吗?”
光头男立马怂了,拱手道:“是上次那桩案子吗?大佬,我们的选手,私底下从不接触粉丝,这些都是写进协议里面的。能不能放我们一马啊?”
苏静庭说:“我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砸场子的。你只需要告诉我,沙丁鱼今晚是否上场?”
光头男说:“上场上场,他不想上也让他上。”
苏静庭又问:“你如何确保沙丁鱼跟桥本一真私底下没有接触?”
光头男说:“我们对选手的管理非常严格,统一安排住宿,宿舍有门禁,在条约结束之前,一旦发现他们违约,一分钱佣金都拿不到。”
西里一下站起来:“这也太夸张了吧!”
光头男嘿嘿笑道:“那没办法,虽然要求高,但是利润也足。很多明星选手,背后有大佬支持,我们设立门禁,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要是一不留神被坏人害了,前途就全毁了。”
西里说:“你简直是强词夺理。”
光头男姿态放得很低:“上次司法部的人,仅凭嫌犯有观看拳击的爱好,就把我们拳击俱乐部翻了个底朝天,今天才重新开业。高抬贵手吧!求求两位了!”
光头男走了之后,西里说:“没想到那些拳击手,在赛场上那么风光,私底下却要被关起来。”
侍应生敲门进来,拿给他们一张节目单,上面显示,沙丁鱼的比赛,在今晚的第三场。
此时,第一场比赛刚刚结束,场上一片喧腾,快要将人耳膜都震破。每场比赛都设有赌注,一旦投注成功,下注人将会获取暴利。有个人赢了很多钱,试图冲进赛场上拥抱他的拳击手,但是被打手们拖走了。
拳击手们身上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坐在场下敷冰块,过了一会儿,一辆小推车被送到他们面前。西里远远望过去,看到上面有鲜花,有信件,还有一捆捆格拉钞票,绿油油的,堆成小山。
西里问侍应生:“那是什么?”
侍应生笑着答:“那是给选手的彩头。”
西里:“彩头?”
侍应生说:“选手赢得胜利,相当于帮下注人赢了钱,理应获得感谢。而且,支持选手,就要让他们获得更多佣金。这是相当互惠互利的做法,不是吗?”
西里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不代表认同。不过,这套规则,让他一下想通桥本一真是传递消息的方式。
一个很简单的小把戏。他只需要假扮成沙丁鱼的粉丝,把情报放在彩头里,就可以成功传出。
而沙丁鱼,应该是组织留下的暗桩。这种暗桩,往往是普通人,从陌生人手里拿到消息,传递给下一个陌生人,像是一个情报的中转站。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护组织成员,就算有人暴露,也不会累及他人。
这时,苏静庭冷不防开口:“桥本一真,放浪形骸的普通人?我看未必。”
西里对他眨眨眼:“长官,你的疑心病真的很重,之前你还怀疑我是‘月蚀’呢!”
苏静庭说:“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西里向他勾勾手:“别想这些了,快来看比赛,沙丁鱼上场了!”
场上,通道里缓缓走出一个男人,长得很不起眼,一身皮肤光溜溜的,果真像一条沙丁鱼。
西里说:“怎么会有拳击手取这样的名字,如果是我,一定叫‘大白鲨’!”
苏静庭站在他身边,说:“他的胜率接近百分之六十,在这个赛场上,没人会因为这个名字小看他。”
西里说:“你怎么什么都懂?胜率六十,很厉害么?”
苏静庭说:“这种比赛,每位选手的实力都不可小觑。积累到一定出场次数,胜负场数五五开,才最符合概率学。就像抛硬币,达到一定次数之后,正面和背面出现的次数各占一半。”
西里说:“那看来,胜率六十,实力一定远超众人了。原来他不是沙丁鱼,而是大白鲨!”
他朝着栏杆下如火如荼的赛场大喊:“沙丁鱼,加油啊!”
沙丁鱼实力不俗,一定不缺佣金,那么他为组织效命,一定是为了重获自由。不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拳击场老板,他们是不会让沙丁鱼这种选手脱离自己掌控的,让他离开,给别人赚钱,还不如直接毁了他。
如果西里早一步得知沙丁鱼的存在,说不定能借助他联系组织。可是沙丁鱼被牵扯进桥本教授的案子,相当于已经暴露,西里认为自己理应掩护他。
他把侍应生叫过来,称自己要下注。
侍应生问:“您想下多少钱作为赌注?”
西里从兜里掏出苏静庭刚给他的十张格拉币,数了数,索性全部交到侍应生手里。
他问苏静庭:“你不想玩一把么?”
苏静庭摇头:“无趣。”
接下来的时间里,西里一心盯着比赛,无暇他顾。这钱是他逃跑计划的启动资金,如果输光了,又要想办法重新赚,他不可想败北。
幸好沙丁鱼很争气,赢得风风光光,三局两胜的比赛,他连赢两场,最后一场干脆不用打。赛场上的欢呼声一阵比一阵猛烈。
侍应生将西里赢来的钱连通本金,全部带回包厢。沙丁鱼是大热门选手,买他的人太多,西里只赚到了几千块。
现在,要想个办法支开苏静庭。
西里说:“长官,我饿了。”
苏静庭说:“想吃什么,随便点。”
西里说:“我不想吃这里的东西。来的路上,我看到路边有一家阿嬷摆的馄饨摊,我想吃那个。”
冥冥之中,他就是知道,苏静庭一定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
果然,苏静庭没说什么,穿上大衣出去了。
西里抓紧时间,在包厢内的报纸上找到一个小小的印刷字“跑”,连同几张格拉币,一起放进信封里,随后,用指甲在信封上刮出一枚小小的玫瑰花印记。
做这些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桥本一真家里带有玫瑰印记的钥匙扣,应该是作为印章使用。
最后,他叫来侍应生,让他把彩头带下去交给沙丁鱼。
做完这一切,苏静庭也回来了。他带了两份小馄饨,香喷喷,热腾腾,上面洒满绿油油的葱花,全部进了西里的肚子。
个中滋味,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