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浸泡在汤泉里,疲惫顺着水流一点点漂走,四肢逐渐舒缓,烦恼变得微不足道。西里赤脚走在草地上,脚下传来轻微的麻痒,触觉慢慢苏醒。
这时,身侧传来“咩”的一声,西里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小羊羔。
它浑身长满白色的毛,像云朵一样蓬松柔软。他蹲下身,轻抚小羊羔的头顶,它就用侧脸蹭蹭他,很是亲昵。西里乍然明白过来,他是个牧羊人。
他带着羊羔走遍草地,口里哼着小曲儿,心情闲适安逸。然而,不知不觉,地上的草全没了!都是他的羊干的!他心里忍不住发慌,驱赶着小羊羔,赶紧逃命,但是脚下步伐滞涩,怎么都跑不快!
身后传来马蹄声,追他的人,赫然便是苏静庭!他手里拿着猎枪,漆黑的枪筒正对着他的小羊羔。
“你逃不掉了。”苏静庭冷冷地开口。
西里心里一急,张开双臂挡在羊羔面前。他闭着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苏静庭迟迟没有动作。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苏静庭闭上眼,竟是俯身向他吻了过来。
西里吓醒了。
他翻身坐起,两手撑在床垫上,不住地喘气。醒来之后的十余秒,他还沉浸在梦境的氛围中,双眼迷蒙,两鬓发汗。
这到底是个噩梦还是春梦?
回过神来,他看到室内一片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分不清昼夜。床头放着一个透明水杯,他一口气把水全灌下去,这才心神稍定。
好像睡了很久,入睡之前,在做什么来着?
在逃跑。以为就要逃出生天,结果还是落进苏静庭手里。
想到这里,西里勃然大怒,捏起拳头,狠狠地朝下锤去。这一锤,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他手腕上戴着的东西,如果没认错的话,好像是叫手铐。
他赶紧把床头灯打开,看了又看,终于确认,这就是手铐。
完蛋了。
再回想起方才的梦,他无奈地捂住脸。
西里,现在不能放弃,天无绝人之路,再想想,一定会有办法。
他懊丧地躺下,忽然记起,自己还有个小孩,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一直骗人家叫他“爸爸”。
西里尝试着唤她:“露比?露比!”
房门很快被推开,佣人微笑着说:“西里先生,现在很晚了,露比小姐已经睡下了,需要我帮您叫醒她吗?”
睡下了?她怎么睡得着?!她哪儿来的安全感?!
西里说:“不用了。”默默翻了个身,面朝里。身体动作的时候,手铐上的金属链随之晃动,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听得人心烦。
门又被关上了。西里闭上眼,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一下是方才的梦,一下是苏静庭。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叩响房门。
西里闷闷地说:“谁?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人影打在木质地板上。紧接着,灯也开了,目光向他锁定过来。不出意外,就是苏静庭。他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黑衣西装,仿佛名利场上的宠儿,举手投足间,莹白色的珠光在袖子里发亮。
但西里隐隐约约闻到了血腥味。
由于手上还戴着手铐,他怎么看苏静庭怎么觉得不怀好意。仰着下巴,绝不主动搭话。
苏静庭观望一阵,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钥匙,半跪在窗前,为他打开了手铐。
距离太近,血腥味更加浓烈。
西里心里生出十分的好奇:他刚刚做过什么?
可苏静庭绝对不会回答他。
这时,苏静庭开口了:“你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西里争辩道:“该解释的人是你吧?”
“我们谈谈。”苏静庭说。
谈谈就谈谈。西里穿上拖鞋,跟上他的脚步。二人来到书房里,隔着乌沉沉的桌子,面对面坐下。这架势,很像谈判。
西里很不服气。苏静庭着装隆重,自己却只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从气势上就矮人一截。
苏静庭开门见山:“那天,为什么要逃跑?”
西里比划着双手:“长官,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我跟你的任务没有关系。我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孩子要养,没理由被困在这里!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苏静庭岿然不动:“你要做什么?想要出门,我跟你一起。要养家,我可以为你提供工作。”
西里体味着他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松口了?在此之前,苏静庭命人寸步不离跟着他和露比,绝不会放他出去。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他直觉,追捕“月蚀”的事,发生了变故。难道是组织出手了?
一时之间,西里心念百转,但是一点也不显露,眼底微光闪闪,朝苏静庭望了过去。
苏静庭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眼神,说:“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说真话。”
西里真诚地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苏静庭目露审视之意:“你睡着的时候,我问过露比,她告诉我一些事。”
西里说:“谁会把小孩子的话当真?”
苏静庭却说:“小孩,往往会说真话。只不过,他们会用自己的理解方式篡改事实。我注意到,她不再叫你‘爸爸’了,为什么?”
西里满不在乎地说:“逃跑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我们遇到一只大型犬,为了保护她,我让她先离开。可她大脑发育不全,没法理解,以为我抛下了她,单方面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就这样。”
苏静庭说:“很漂亮的说辞,也很有趣。但是无法打消我对你的怀疑。”
西里无奈地说:“英明睿智的苏上校,你见过带着孩子的狙击手吗?”
苏静庭抬眼:“狙击手?看来你对我的任务了解得很清楚。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把行动有关的消息告诉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西里怒道:“我没你想的那么笨!那天我在车站就知道了。难道你以为,你们禁卫军的消息网是密不透风的吗?笑话!”
苏静庭低声说:“我从没觉得你笨。”
西里说:“这是重点吗?!”
跟这个人,真是吵都吵不起来。他像是没有情绪的怪物,永远理性,永远坚不可摧。
苏静庭站起身:“就谈到这里吧,我勉强接受你的说辞。暂时留在我身边,等什么时候‘月蚀’再次出现,我就放你走。”
西里还想说什么,苏静庭又用那种强硬的态度说:“不要想着逃跑。再被我抓到,等着你的可不只是手铐。”
西里恨恨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西里和苏静庭一起用过早餐。他满心以为,苏静庭会跟往常一样,收拾收拾上班去,方便他私底下搞些小动作,然而,苏静庭迟迟未动,甚至打开了电视。
几乎所有新闻节目都在报道一件时事,昨夜,两名重要官员死于暗杀,目前,罪犯仍然在逃。同时,屏幕上出现一段录像,司法部的警察将某路段层层封锁住,似乎在调查杀手。
虽然很多关键信息没有播报,但西里一看到那大片绿篱,就认出这是前军务大臣的庄园附近。
当时为了杀掉此人,他暗自调查许久,对这个地方熟悉得不能更熟悉。那里很难实施暗杀,他耐心蹲守多日,才找到一个绝佳的时机,一击毙命。
这在逃杀手,一杀就杀了两个,必定枪法不错,他倒是想会会。
视线回到屏幕,播报员声泪俱下地痛斥这一行为,号召民众为两位死者哀悼,同时恳请知情人士为司法部提供情报。
苏静庭支着手臂,看完了一整段播报,全程都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邮递员把一份文件郑重地交到苏静庭手里,然后离开了。苏静庭收下文件后,甚至懒得瞧上一眼,随意放在茶几上。
西里好奇心大盛,趁他不备偷偷把文件取出。
里面是一份职务派遣调令:尊敬的苏静庭上校,在昨晚的宴会中,我们极其不幸地目睹了一场悲剧!全体哀悼!经过核实,前上将乔治,乃是杀害前部长皮埃尔的罪人,错杀他未尝不能视为一种正义审判。您在无意中犯下过失,也在无意中立下功劳。鉴于长期以来您为国防部做出卓越贡献,我们决定同意您离岗休假。请等待下一步通知。落款,国防部,临时部长,玛丽。
休假?西里翻到背面,空无一字。
文件没有标明休到什么时候,也就是说无限期。这不就是变相停职?工作狂失去了工作,算不算是一种惩罚?
信息量太过巨大,西里消化了半天,发现消化不了。
他小尾巴似的跟在苏静庭身后,希望他能主动解释。苏静庭才不会解释,他干晾着西里的好奇心,自顾自读书,摆弄植物。
西里想问,又觉得没有任何立场,他不是苏静庭的任何人。露比醒了,跟在西里后面,大概是想要听故事。
尾巴后面还有尾巴。
跟了一会儿,西里彻底放弃。露比爬上沙发,坐到他身边:“西里,我们又回到这里了。”
西里叹了一口气,说:“苏叔叔舍不得我们。”
露比说:“你病好了吗?”
西里说:“已经好了。你呢?我生病的时候,你做些什么?有好好吃饭吗?”
露比郑重地点头,说:“我每天都在玩。”
“做得很好。”西里赞许道,“你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吃饭和玩耍。”
就在这时,沙发旁的电话响了。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电话打到苏静庭家里来。
西里左右瞅瞅,不见苏静庭人影,坦坦荡荡接起电话:“喂,谁呀?”
一道柔美的女声传来:“我找苏静庭,请帮我转接电话。”
也许这个人知道苏静庭停职的原因。西里说:“苏静庭不在,你要说什么,对我说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您是苏静庭的家眷?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谈,请帮我转交电话。”
家眷?什么时候的事?
一股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尖,说不清道不明。他喉咙发紧,追问道:“你找他谈什么?”
电话那头的女人笑了:“谈情说爱呀!”
声线又缠绵又动听,只凭声音就可以分辨出,对面一定是个大美女。
西里略微失神,不察身旁骤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等他反应过来,话筒已经被苏静庭抢走。他眉目沉敛,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等下打给你。”说完,匆匆上楼去了。
西里下意识要跟上,然而露比拉住他衣袖,眼神殷切,大概是很想跟他说话。西里压下心头异样,摸摸她的头,说:“坐好了,等下给你讲故事。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快步踏上二楼,轰然推开书房门,径直坐到书桌对面。苏静庭勾着腰,正在摁拨号键,听到他的动静,头也没抬,但也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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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闲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