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苏静庭按时起床。有件事,他筹谋已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他在衣橱里选了一件麻灰色风衣,换上最喜欢的珍珠袖扣,给头发做了个简单的造型。临了,喷上香水,味道很清淡,让他想起林间的雪。
出门之前,先去看了西里。他还躺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面色鲜洁,双目紧闭,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跟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幅样子。
苏静庭带着些微的恨意,关上房门。这时,露比迈着小碎步跑过来,问:“叔叔,西里怎么睡懒觉?”
她很少起这么早。苏静庭睨了她一眼:“他生病了。”
露比巴巴望着他:“什么病,严不严重?”
苏静庭抬手看表,说:“今晚大概就能醒。”
他往门口去,露比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叔叔,我想回家。你能不能送我回家啊?”
苏静庭背对着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露比还要说些什么,苏静庭已经反手关上了门。门口的卫兵行礼:“长官,早上好!”
苏静庭说:“一切如常。”
他坐上小轿车,大概九点钟的时候,到达国防部。跟北区所有部门一样,这座建筑通体灰黑,犹如天空的阴霾。设计它的人称,这样显得稳妥庄重。
门前有一座喷泉,喷泉中央屹立着巨大的古罗马格里芬雕像,狮身鹰首,身携双翼,意寓庇佑、勇武和忠诚。
他走到办公室所在的B座,正要刷卡,看到下属琼斯正向他迎面走来,面带焦灼之色。
琼斯说:“长官,招待所那边,有点情况。”
苏静庭目视前方,静静听着。
琼斯说:“昨晚,有个人趁换岗时间逃跑,被我们的卫兵发现。那人大腿中了一枪,现在躺在医院里。”
听到这里,苏静庭看了他一眼。琼斯羞愧地低下头,说:“招待所里的嫌疑人全都在抗议。长官,是否还要继续追查‘月蚀’?要不要把人放了?”
苏静庭轻轻吐出两个字:“镇压。”
琼斯行了个军礼:“是。”
苏静庭说:“处理好之前,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琼斯说:“是!”
苏静庭转身走进电梯,来到位于十八楼的办公室。秘书小姐为他端来一杯咖啡,倾下身说:“长官,方才乔治上将来找过您,您不在。他让我告诉您一声。”
苏静庭应了一声,端着咖啡就出门了。
乔治少将是他的上级,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路上遇到几个同僚,很亲切地向他打招呼,苏静庭只是轻轻点头,并不热络。
到了少将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苏静庭推门进去:“少将,您找我。”
乔治少将肥硕的身体陷在皮沙发里,手里捧着一张今日的报纸。他有四十多岁了,外貌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皮埃尔部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栋大楼里的一把手。
乔治浑浊的眼睛看向他:“请坐。”
苏静庭从善如流。
乔治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听说,前几天,你在圣德利埃大动干戈?”
这是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苏静庭说:“有人袭击我,还绑架了我的家眷。”
乔治说:“我听人汇报过,但是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什么家眷?是你母亲苏夫人?”
苏静庭说:“是我的妻子。”
乔治意味深长地笑了:“苏上校,你这么年轻就担任这个位置,有些事,可不要怪我没提点你。”
他放下报纸走到落地窗前,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关系需要慎重考虑。最好的选择,还是那些大家族的女孩,教养齐全,还能稳固地位。之前有位下属,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结了婚,声称为了爱情。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的新婚妻子,是南区的情报人员假扮的!”
苏静庭默了默,说:“我会慎重的。”
乔治返身坐下,问:“‘月蚀’的事,查了这么久,怎样了?”
苏静庭说:“已经锁定了几个目标,明天就把名单交给您。”
乔治满意地笑了:“军务大臣死得太冤枉了,才上任几天?屁股都没坐热,就给那狙击手一枪崩了。他家里人今晚准备了宴会,你务必得出席,让人见识一下我们国防部军人的风采!”
苏静庭说:“好,我先放下手头事务。”
乔治说:“出席这种宴会,最好还是带上家眷。不如就趁这次机会,把你的新婚妻子介绍给大家?”
苏静庭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生病了。我会跟秘书小姐一起去。”
乔治还要说些什么,门铃却响了。门打开,进来一位妙龄女郎,脸上戴着墨镜,身上披着皮草,嘴唇涂得鲜红,红色的头发卷成大波浪,低垂在腰间。
是前军务大臣的遗孀艾米丽夫人。
艾米丽取下墨镜,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这不是苏上校吗?好久不见!”
苏静庭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路过艾米丽的时候,苏静庭与她视线交汇,只见她眼波荡漾,笑容暧昧。
苏静庭面无表情地来到走廊。回办公室的途中,有人在议论:“我听说,艾米丽夫人又来了?”
“隔三差五跑上将办公室,也不知道避嫌!”
苏静庭一个眼风扫过去,所有人即刻噤声。
他回到办公室,在落地窗前席地而坐。秘书小姐取来一台录音机,放在他身前的茶几上,然后拉好隔帘,步履款款地出去了。
苏静庭摁下录音机,耳机里传来清晰的人声。
“他苏静庭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出身好,能骑在我头上?”
“诶诶……”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常言道,花无百日红。看谁能笑到最后……”
苏静庭面无表情地换下一个频道。
“……我判断,这件事不是意外,而是暗杀。”
“这么肯定?”
“你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下一个频道。
“今天晚上的宴会,她会不会去呢?你说,我穿这件裙子好看,还是那件小黑裙?”
“宝贝你穿啥都好看,注意不到你的人都是瞎子。”
下一个频道。
“亲爱的,你今天比往常更美!”是乔治上将的声音。
“嘻嘻,就你嘴甜!”是艾米丽甜腻的笑声。
“晚上你家里不是有宴会?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艾米丽说:“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你不知道,我那死鬼老公才走了一个月,就没人把我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了……”
虚假的哭泣声。
乔治心疼地说:“你以后就跟了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艾米丽说:“当初要是跟你结婚就好了,现在就不会那么辛苦。他一走,对面阵营的人都想着上位,我在中心城,简直是待不下去了。你现在,就是我唯一的倚仗。”
乔治说:“怪我没用,到现在也只是个上将,要是我能成为部长的话……”
艾米丽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总说你是我的保护神,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声音变得很小。
乔治说:“我已经买通人手,乔装成‘月蚀’。这件事,不是部长做的,也只能是部长做的。”
艾米丽说:“栽赃嫁祸,真聪明!”
乔治说:“宝贝,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
艾米丽问:“那真的‘月蚀’怎么办?万一他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你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乔治说:“苏静庭说明早会给我一份名单,‘月蚀’可能就在其中。到时候,偷偷解决了吧。”
艾米丽说:“哎呀!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乔治说:“有苏静庭在前面顶着,你怕什么?”
苏静庭启动录音功能,把他们的对话转录进芯片里,命人飞快送了出去。余下的时间里,他处理了一些数据工作。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
苏静庭接起,里面传来皮埃尔部长清晰的声音。
“苏静庭,你的情报工作完成得也不错!算我没看走眼!”
苏静庭淡淡地说:“部长过奖了。”
皮埃尔说:“乔治这个狗东西,老子在‘旷野’边上日晒雨淋,他坐办公室里喝咖啡。肖想部长的位置,他配吗?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提携他的?”
苏静庭不说话。
皮埃尔说:“新军务大臣任命在即,这个节骨眼子上,不能出任何问题。你明白吗?”
苏静庭说:“我明白。”
皮埃尔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苏静庭说:“今天晚上,这一切都会结束。”
皮埃尔说:“很好。等他不在了,他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苏静庭沉默了。
皮埃尔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有了家眷?”
他消息很灵通。苏静庭应了一声。
皮埃尔说:“有句话我必须告诉你,做我们这行的,数不清的暗杀,绑架,迫害,你躲都躲不及,一定要把家眷牢牢护在身后,一定一定,不然就会像我一样,终生追悔莫及。”
苏静庭说:“我发誓。”
皮埃尔笑了一声:“言归正传,乔治那头蠢猪,还不知道艾米丽是我们的人吧?”
苏静庭说:“她隐藏得很好,有成为一名特工的天赋。”
皮埃尔说:“女人毕竟是女人,擅长搔首弄姿,以色事人。得亏乔治吃这套,不然我就要阴沟里翻船了。等事情结束,你想个办法把她处理掉。”
苏静庭说:“是。”
对面挂掉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