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不觉,走到凯恩教授办公室门前。
得益于北区政府的精心建设,圣德利埃的教授办公室总是宽阔而又舒适。西里站在门外,沉思了很久。他做事总是迅速果决,行动来得比思考更快,这样犹豫的时刻少有。
犹豫到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按响门铃。
传声筒里传来教授温文尔雅的声音:“嗯?西里?”
西里说:“教授,有一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凯恩教授对学生的求助总是来者不拒的。门一开,西里看到教授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把大型剪刀。
“教授,您在做什么?”
凯恩教授说:“闲暇之余,做一些园艺工作罢了。”说着,他径直走进屋里。
西里跟随着他的身影,看到办公室里有一片小型露台,上面种满植物,一片幽幽绿影中,偶尔还有鸟雀停留。
屋里播放着爵士乐,松快的曲调遍布每一个角落。盆栽里,有一株巨大的藤蔓,从黑色土壤里伸出,枝茎苍绿遒劲,缠缠绕绕。茂密之处,甚至跟其他植物缠在一起。教授耐心地将这株植物的枝叶一点点剪下,最后连根拔起。
教授说:“这植物叫作‘绿松石’,是一名友人送给我的礼物。如果一整个夏天我都待在这里,随时修剪,它就能变得美观整齐,为其他植物提供荫凉。可惜,我因公务去了‘旷野’,没人照顾它,一回来,就变成这样子了。今天总算腾出手处理它。”
他放下园艺剪,看着一手的泥土,摇摇头,说:“西里,你先坐会儿,我去把手洗干净。”
西里未置一词,坐到沙发上,不一会儿,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
教授出来,擦擦手,给西里倒了一杯茶,顺势坐下。
西里捧着茶,轻声说:“谢谢。”
凯恩教授说:“西里,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西里说:“您还记得吗?前段时间在‘旷野’,您答应过我,会调查南区流浪汉死亡的真相。”
凯恩教授神色一黯,说:“你是为这事来的。”他站起身,走到书架上,取出一份文件,摆在西里面前。
那是一份尸检报告,各项数据相当简单粗略,但是清晰地显示了流浪汉的死亡原因:一种特殊的材料,单位是纳米,肉眼不可见,杀伤力很强,能刺破人体表面皮肤,直穿组织和内脏。
凯恩教授说:“这种材料是徐之行同学的创造,他曾经申请过专利。”
西里指节发紧:“他不需要为此负责任吗?”
凯恩教授说:“很难,西里。那名流浪汉是南区人,更何况那里是‘旷野’,一切相关法律尚处于暧昧模糊的地带。”他脸色变得为难,“而且,徐之行同学已经去世,这件事就当作已经了结了吧。”
西里叹了一口气,说:“我同意您的看法,教授。”
凯恩教授收起文件:“既然如此的话……”
西里说:“教授,您认为徐之行为什么要发明这种材料?您的专业是军事策略,我想,应该很善于揣摩人心吧?”
教授笑了:“我的确对心理学有所涉猎。不过,心理学的依据是一个人长期以来的行为,仅凭他发明特殊材料这事,没办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可能是什么?”西里问。
教授喉结滚动:“范围相当广泛,可能是偶然行为,比如他在翻阅某本书时获得了灵感。可能是功利行为,他想要获得专项基金,为自己的将来铺路。还有可能……是他童年时曾被类似的物品伤害过,潜意识里认为它非常危险。”
西里即便冷酷起来,面容也相当无害:“现在回想,一切都有迹可循。我们拥有那么厉害的武器,枪炮,激光,火焰,徐之行却选择了这种微小的物理材料。”
教授笑了一下:“西里,你可不要小看它。前人类使用最高明的武器,最后毁灭了敌人,也毁灭了自己,给我们留下一堆文明的废墟。如果有一天,要跟南区开战,我是说如果,它可以在不破坏南区基础建设的情况下,占据那里。”
西里说:“我们的文化里有一句话,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他盯着教授的眼睛,“这种材料的缺点是无法穿过金属外壳,遇到坦克和防弹衣就彻底废掉,所以,它针对的是平民,对吗?”
教授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判断非常准确,西里,你非常优秀……”
“所以你选择杀掉他。”西里平静道。
在他说出这个结论的瞬间,教授的脸色仿佛凝固。透过薄薄的镜片,可以看到他的眼珠不断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坐下来慢慢谈。”他顺手关掉了爵士乐,室内变得一片死寂。
西里忖道:“徐之行是个很猖狂的人,也很会伪装,他临死之前,在病毒影响下说出许多难听话,我想,那是他藏在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与苏静庭争执,即便对方充满压迫感,他依然口吐狂言。可是,当苏静庭的钢笔抵上喉间,他几乎是立刻投降。抛下安德森那次,他恐惧尖锐的蜘蛛臂,没作任何思考就把同伴推下车。而他研发这种材料,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心目中最可怕的东西。”
“我听说过一种心理疾病,叫尖锐物体恐惧症。教授,您应该就是洞悉了这个缺点,才选择在注射抗体的时候杀掉他的吧?”
在他讲述的时候,凯恩教授换了个坐姿,一只手放到身体后面。
西里仿若不觉:“他把这一切掩饰起来,大概是觉得,连钢笔笔尖都会让自己痛哭流涕,实在太过丢脸。即便所有人都指责他抛下安德烈,他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
凯恩教授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但嘴角依然上弯着:“西里,我是该夸赞你的天赋呢?还是该痛恨它?你说说,我是怎么杀掉他的?”
西里说:“把抗体分发给我们,有很多种方式,您却选择捧着箱子,来到我们面前。我猜,您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手脚。只需要让所有抗体针头向上,留给徐之行的那支向下,他就一定会选择您为他准备好的抗体。”
“这样的话,就算有一天查到您头上,那也是徐之行的主动选择。”
凯恩教授说:“你的推理相当精彩。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如何确保只有徐之行选择针头往下的抗体,而其他人不受影响?”
西里为难地说:“关于这一点,我也想不通。”
凯恩教授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难的。只需要在徐之行选择的时候,把我为他准备的抗体放进箱子就行了。不用多,三五支就行。他一取完,我就假装整理箱子,把多余的塞进袖子里。顺便告诉你,我制造的抗体,里面放的是生理盐水。”
只注射了生理盐水的徐之行,静待身体恢复如初,没想到病毒将他逐渐吞噬,他等来的是死亡。
西里说:“教授,您是承认自己的罪行了吗?”
凯恩教授不说话,放在身后的手臂缓缓动作,一点银色的光芒,在他手掌边跳跃。那一瞬间,西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随时准备躲藏、或者进攻。
教授将手收回身前,他手里拿着……一只银色手铐。
西里微微一愣,又坐了下来。
教授笑着说:“怎么?你以为是手枪吗?”
西里看着那双手铐:“教授,您是什么意思?我方才说的一切只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您就算上了法庭,也未必定罪……”
教授说:“我是一个罪人,即便我杀了一个最该死的人。西里,用这双手铐把我带走吧,学院会认可你的功劳,对你将来毕业,无论是去司法部,国防部,还是科研部,都大有好处。”
西里沉默了,就像一株植物,由于缺水,蔫头耷脑。
教授说:“包庇我还是揭穿我,作出你的抉择吧!”
西里抖抖头发:“这不需要抉择。”
“教授,听我说,苏静庭也在调查这事。他也许能在物资清单上找到一些猫腻。我不确定他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来,您的时间不多了!”
西里和凯恩教授从大楼的后门离开。教授手里拿着一只皮箱,一贯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忐忑。
“西里,你说的密道,真的存在吗?”
“放心吧,我先前检查过一遍,除了有些地方有轻微坍塌,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密道入口。西里把铁门拉开,看到教授站在不远处,一脸犹豫。
“这段时间以来,我在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之间反复思索,始终没有明确的结论。”
“活下来再思考哲学问题吧。”西里说。
教授卖出几步:“西里,我知道,当我决定杀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可走。现在,我去认罪还来得及。”
西里说:“教授,您想活下来吗?”
教授苦笑着说:“当然。即便一生都要在反复思索,自我拷问中度过。”
西里随意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您想过以后去哪里吗?做些什么?”
教授说:“徐之行的家族肯定不会放过我。以后我大概只能隐姓埋名,销声匿迹过日子,也许会跟徐之行杀掉的南区流浪汉一个下场,迷失在‘旷野’之中,有家不能回。”
西里说:“就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教授想了想,说:“我曾调查过一个神秘组织,势力遍布南北两区,我可以试着联系上他们。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庇佑我这样的人。或许,我还能有幸继续自己的研究项目……”
西里说:“希望如此。”
希望司法部查不出真相,希望苏静庭察觉不到任何端倪。
聊了一会儿,教授心情平复了许多。他握紧了手提箱,下到密道里,身影逐渐消失。
他最后一句话是:“西里,愿你拥有幸福。”
等他离开,西里把密道大门关上,把周围的泥土和杂草铺在上面,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解决完这件事,西里满心松快,一路哼着小调,踢这石子。刚来到宿舍楼下,就看到苏静庭站在苹果树下等他。他长得太引人注目,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看他。
西里一出现,苏静庭就向他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叠纸质资料。
西里脚步一顿,迎上前去。
苏静庭说:“我已经查明真相,并且拿到了证据。”
西里一愣:“……这么快?咱俩才分开一个下午。”
苏静庭瞟他一眼:“衣服怎么这么脏?做什么去了?”
西里硬着头皮说:“在草地上睡了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苏静庭,万一他也很同意自己的做法呢?苏静庭就开口了:“我已经致电司法部,现在他们应该抓到真凶了。”
西里愣住,摸摸头发,半天没说话。
苏静庭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西里说:“……是谁?”
苏静庭说:“是凯恩教授。”
毫不意外的答案。
西里说:“……原来是他,我从没想过怀疑他呢!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静庭晃了晃手中资料:“这是详细的物资清单,记录了所有物质消耗和补充的情况,除此之外,队员领取物资的情况也会有有所记录。凯恩教授改掉了上面的几项数据,偷偷拿走了几支空针管。他的工作可不会用到这种东西。”
这么短的时间就把资料看完,还发现不对劲的地方,甚至重新演算了数据,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还是讨厌他。
西里说:“找到真凶,实在太好了。于鸿知和西泽尔不用再受罪了。”
苏静庭盯着他的脸:“你看起来心神不宁,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西里顿了顿,说:“没什么,凯恩教授人挺好的,很照顾我们,我不希望他是凶手。”
苏静庭脸色一松,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徐之行的家族报复他,他会得到最公正的裁决……”
他后面说了什么,西里没有再听进去。
几日后,传来消息,徐之行案的真凶已经查明,是原“旷野”探索小队的副领队凯恩教授。但是很可惜,在警察抓捕他时,凯恩教授前脚刚走。凶手办公室的痕迹全被擦除,电话记录全部清空,他的妻儿甚至早在几天前就购买列车票离开了北区。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又过了好几天,西里从训练室里回来,看到书桌上放着一张信笺,平整洁白。打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昔日玫瑰以其名流芳,今人所持唯玫瑰之名①。
①引自埃科《玫瑰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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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审判(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