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司法部审讯室。
西里安份地坐在皮椅上,目光不由自主四处打量。这地方他第一次来,暗色天花板铺得很低,像是阴沉沉的天空。狭小的房间,将他密封在里面。
对面坐着一位女士,大概三四十岁年纪,头上只留有一层浅浅的发茬,穿着标准的检察官制服,面容冷峻。
“西里,男,十七岁,出生于斯坦利孤儿院,圣德利埃学院军械专业二年级生。以上信息是否属实?”检察官冷冷地说。
西里点头:“属实。我……”
检察官打断他:“我没问就不要开口。”
西里点点头。
“大约一周前,圣德利埃学院材料学专业四年级生,徐之行,在‘旷野’探索任务中,意外死亡。当时,你就在现场。情况是否属实?”
西里深呼吸一口,说:“属实。”
检察官撩起眼皮,观察他的神情,说:“例行传唤,不用紧张。”
西里朝她微笑:“谢谢您!”
紧接着,检察官说:“西里先生,你如何看待这起案件?是意外事故,还是蓄意谋杀?又或者,你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线索?请如实道来。”
西里斟酌着措辞:“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场意外。‘旷野’吞噬了许多人的性命,这次也不例外。”
检察官说:“徐之行先生去世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对吗?”
西里说是。
检察官又问:“请说出你当时看见的一切。”
西里说:“他死之前情绪激烈、行为失控,很有可能感染了某种变异病毒。”
检察官在报告上记下他说的话,又问:“尸检报告显示,徐之行的具体死因,正是感染变异蜘蛛病毒。你认为,谁有杀害徐之行先生的可能性?”
这个问题是陷阱。检察官越过意外的可能性,直接让他提出凶手。西里很快反应过来,说:“女士,您不觉得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吗?毕竟专用抗体也并不百分百奏效。”
“可是,”检察官盯着他的眼睛,“这种事发生的概率相当低,一百万人中也只有一例。”
西里说:“概率低,不代表不会发生。”
检察官问:“如果不是意外的话,西里先生,请告诉我,对于徐之行的死亡,你是否有怀疑对象?”
西里心脏砰砰跳。没给他多少反应时间,检察官又说:“你在思考。看来真的有。尽管说出那个名字,放心,你的怀疑不会成为指证凶手的证据,只是有利于我们调整调查方向。”
西里一笑:“就算我不说,肯定也有不少人告诉您,于鸿知说过的话吧。的确,我和她关系不错,要是有意隐瞒,倒像是包庇。”
检察官说:“请复述一遍,于鸿知当着所有人说过的那句话。”
西里揉揉太阳穴,审讯室里响起他清朗的声音:“‘有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得罪医生,杀你还是救你,就在他们一念之间’,大概是这样没错。”
检察官拿起钢笔,在报告上写写划划。
西里说:“检察官女士,于鸿知不会那么做的。要杀徐之行,她有千百种方法,在专用抗体上动手脚,无疑是最愚蠢的一种。”
检察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调查真相是我们的事,你只需要说出事实就好。”
西里说:“好的。”
检察官说:“除了她之外,是否还有人与徐之行产生争执?”
西里愣了愣,说出那个名字:“……苏静庭。”
检察官说:“说出你看到的一切。”
西里说:“他……女士,我不想出卖我的任何一位朋友。”
检察官敲敲桌子,说:“西里先生,请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手上已经掌握了相当一部分事实,你的证言有助于帮助自己摆脱嫌疑,否则,我们可能会认为你和嫌疑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西里喉结微动:“他和徐之行打过一架,起因是徐之行将一位在‘旷野’流浪的南区人作为实验对象杀害。当时,他的钢笔差点戳进徐之行的喉咙,但是最后停下了。我所说的全部属实。”
检察官说:“经过调查,我们发现还有一人,与徐之行有过恩怨。圣德利埃学院三年级生,西泽尔。西里先生,请你告诉我,在探索任务中,西泽尔的行为是否存在异常?有没有蓄意报复的可能性?”
西里回想她的措辞,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下站起来:“那不是‘恩怨’!那是单方面的欺凌!”
检察官肃然道:“请你冷静,回答我的问题,探索任务中,西泽尔的行为是否存在异常?有没有蓄意报复的可能?”
西里说:“没有任何异常!不存在报复的可能!”
检察官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两手交叠在胸前,问:“感谢你的证词。在审讯结束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西里先生,请回答我,探索任务中,是否存在集体霸凌?有没有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到此,西里的镇定情绪已经荡然无存。一开始,要他出卖朋友,接下来,要他无端揣测。每个问题都很冒犯,每个结论都很冷漠。可是无辜死去的人,飘荡在“旷野”上空的幽灵,无人在意。
西里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不存在,没有。检察官女士,我也想问,假如徐之行不是科研部长的孩子,你们还会这么兴师动众吗?”
检察官沉下脸来:“西里,你的问题相当冒犯。”
西里眼睛弯得像月牙:“女士,您的问题也是。”
西里从司法部灰色的大楼里出来。已经入秋了,天气有些冷,他裹紧围巾,长叹一口气。
从“旷野”回来之后,他的朋友们就变成了重点嫌疑人,一个个审查,一个个盘问。于鸿知和西泽尔争先病倒,苏静庭倒不知道如何了。
凯恩教授说,现在的局面还算良好,至少没有直接把他们抓去坐牢。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西里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到路旁有一个男人扶着自行车,一个女孩坐在后座上。不是阿克波德和艾琳还能是谁?
西里微微睁大眼,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艾琳忧心道:“听说你惹上麻烦了。”
西里不想要他们担心:“放宽心,还有我西里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艾琳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快了快了。”西里说。
阿克波德说:“看到你没事就好。我们打算回孤儿院一趟,一起吗?”
西里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车:“一辆自行车,怎么带两个人?”
阿克波德笑了:“你们骑车,我走路,怎样?”
西里摆手说:“不了,我还有点事情要解决。下次吧。”
正说着,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喷泉边上,伫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白色衬衫一尘不染,袖子挽起一半,手臂交叠,明明站在人群里,却像是孤身一人。
西里微微睁大眼:这不是苏静庭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苏静庭也看向他,二人视线交叠。西里隐约觉得,苏静庭在等的人就是他。
艾琳发现了这一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说:“西里,有人在等你吗?”
西里说:“是的,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
阿克波德开玩笑说:“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吗?连孤儿院都不回了。”
西里说:“你们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艾琳坐在车上摆动双腿:“行了,你走吧!”
西里挥挥手,小跑向苏静庭。与此同时,阿克波德跃上车座,载着艾琳离开了。
一走近,西里就说:“你在等我吗?”
苏静庭淡淡地说:“不然还能是谁?”
二人一起往前走,越过巨大的喷泉,沿着幽静的人行道往圣德利埃去。
西里看着他沉静的面孔,突然说:“对不起。”
他没说为什么道歉,但是苏静庭已经了然。他说:“没关系。公事是公事,你不必因此负疚。”
西里抖抖头发:“说得好像我们有什么私情似的。”
苏静庭脚步一顿。
西里仰头望他:“你也该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苏静庭说:“为什么?”
西里说:“我的古董枪,如果不是你,我一定能把它们带走。”
苏静庭无奈地说:“你就不能把这事忘了吗?”
西里摇摇头。
此时,他们走到学院外的一间露天咖啡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侍应生取来菜单,西里点了他最爱的香草冰淇淋。
苏静庭坐在那里,姿态相当闲适,仿佛这桩案件跟他没关系,他不是第二顺位嫌疑人。
西里说:“徐之行的死亡,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苏静庭呷了一口咖啡:“从始至终,最大的谜团是,为什么徐之行会感染病毒?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抗体出了问题,要么他注射抗体之后,再次感染,并且在他意料之外。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西里说:“不,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再次感染。‘旷野’中存在太多变数,而他有过到处乱跑的先例。”
他指的是杀变异猴子那次。再回想那天的事情,发现一切似乎有迹可循。那天队员在黑暗中见到的“鬼”,是徐之行还是南区流浪汉?徐之行私自行动,也许是为了测试武器?
随着他的死亡,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沉默了一会儿,苏静庭说:“你希望这件事是意外?”
西里说:“那当然。如果真的存在一名凶手,那必定在我们之中。我不希望任何人成为凶手,更不希望他们遭受杀人的后果。”
苏静庭说:“如果是意外,我们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西里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说:“有件事想问你,当时,你为什么要攻击徐之行,你是真的想杀了他吗?”
苏静庭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怀疑我?”
西里故意说:“不可以吗?”
苏静庭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一种手段罢了。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施以惩戒,他一定会闹出更大的乱子。为了暂时的安宁,我不得不这么做。”
西里两手托腮,说:“只是因为这样?”
苏静庭回忆说:“当然不止于此。当时,我的确被一种愤怒的情绪占据头脑,不仅仅是因为他滥杀无辜,还有他暗中传播我父亲的事情。”
西里吃了一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漫上心头。苏静庭竟然知道!而且,他竟然如此坦诚。如果那位检察官知晓此事,肯定会扩大苏静庭的嫌疑。
西里问:“……你父亲的事,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徐之行做的?”
苏静庭目露轻蔑之色:“蠢人做事,总是会露出马脚,还以为别人不知情。”更多的,他没有再提。
西里看着他,不说话。
苏静庭收起交叠的双腿,说:“好了,提问结束了吗?”
西里点点头。
苏静庭说:“找到真相,就能摆脱当下境况,你那两位朋友,也能摆脱麻烦。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西里注意到他的用词:你的朋友。看来,相处这么久,他们几个还是不算他的朋友。
西里说:“那是当然。”
苏静庭接着问:“我认为,意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假设果真存在一名凶手,你认为他是怎样杀掉徐之行的?”
西里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并不吝于给出自己的猜想。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在专用抗体上做手脚。”
苏静庭说:“所以,如果徐之行死于变异蜘蛛病毒,那么杀害他的人,一定接触过专用抗体。”
西里说:“一切只是猜测,接触过抗体的人实在太多,每个人都摆脱不了嫌疑。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人员负伤,时间紧迫,辛缇卡和于鸿知研制抗体的时候,很多人都去帮过忙。后来,抗体被装进冰箱,就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接触它的机会。”
苏静庭说:“而且,抗体不是分发,而是由我们主动选择。如果调换抗体,如何确保只有徐之行拿到?”
二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再说话,他们的推论,到这里进行不下去了。
苏静庭说:“也许可以换条思路。有没有可能是凶手为他注射病毒,伪装成意外感染?”
西里摇头:“站在理智的角度,几乎不可能,徐之行又不是傻子,据说智商还很高。”
“除此之外,如何获取病毒也是一项考验。提前准备?”苏静庭摇头,“几乎不可能。带到‘旷野’的物品,需要向领队报备。在‘站台’实验室现场提取,倒不失为一种可行的方法,但这么做的话,不可能不被人发现。所以这个可能基本上可以排除。”
他神情认真专注,好像把自己想象成凶手,在理性地设计方案。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许久,他们商讨半天,发现每条路都不可行,每种方案都难以实现。
西里肩头微微垮下,说:“如果这件事是意外就好了。”
苏静庭把风衣披好:“我要回去了。接下来,我会向学院申请查看物资清单,也许其中能有线索。”
西里仰起头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苏静庭说:“你很意外?”
西里说:“你很讨厌徐之行不是吗?没必要为他的事奔走。”
苏静庭勾起嘴角:“万一我是想为自己洗清嫌疑呢?毕竟连你都在怀疑我,不是吗?”
西里笑了:“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为此苦恼的样子。”
苏静庭又说:“也许只是想为这糟糕的秩序,寻回一点尊严吧。即便是该死之人,也不该被这么处置。”
西里没说话,苏静庭从风衣兜里掏出钢笔和纸,铺展在桌面上,开始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西里问。
但是没人回他,他凑上去,看到苏静庭飞快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欠西里前人类古董枪三支,日后加倍归还。落款,苏静庭。
西里说:“有那么容易吗?我的枪,有价无市。”
“你等着就行了。”苏静庭说。
西里哼哼唧唧:“你不会忘了吧?”
苏静庭看他一眼:“我不轻易许诺,但必不会教你失望。”
心脏仿佛被人揉了一把,有什么在轻盈地膨胀开来。
苏静庭收起他随意扔在桌上的钢笔。是他一贯使用的那支,金色的笔尖,锋利得像刀,仿佛他这个人。
钢笔一直没换,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了。
西里盯着那支钢笔,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脑袋中浮现,像一枚钢针,把那些飘逸的思绪,全部缝合在一起。他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恍恍惚惚地跟苏静庭道别,恍恍惚惚回到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