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车队离开费加伦的时候,依然在讨论这件事。有人悄悄告诉西里,昨晚苏静庭态度那么坚决,是因为他的父亲投靠了南区。这个流言,在他们到达下一个站台的时候,传遍了全队。
而苏静庭本人,必定是一无所知。
几小时后,他们到达最近的站台,这里维护得很好,设备崭新,各种资源都非常充足。
西里冲了个澡,准备小憩一会儿,刚躺下,凯恩教授就把他叫过去,说:“西里,有点事,麻烦你帮忙跑一趟。”
西里问是什么事,教授苦笑着从背包里取出一些破烂芯片:“这是我刚才发现的。前人类的内存卡,很有研究价值。”
“这是……”
教授点点头:“没错,是那个南区人偷偷放进我的背包里的。即便没有这些,我们也应该向他伸出援手。在这种地方,人类就该守望相助。”
西里猛一点头:“教授,我去送!”
教授说:“嗯,叫上人跟你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西里关上门出去。
不用猜,队员们肯定是不愿意给南区人送援助物资的,西泽尔也许是个例外,但路上很危险,带上他并不合适。
没办法,只能喊上苏静庭了。
西里戴上墨镜开车,苏静庭坐在副驾。暴雨过后,旷野中一片静谧,似乎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生长。这地方危险十足,同时也是自由的乐土。
西里一边开车一边哼着慧珍阿姨教他唱的民间歌谣。
不久后,他再次看到费加伦市沉静的面容。西里说:“我们怎样才能找到流浪汉大叔呢?”
苏静庭忖道:“把物资放在先前的驻地里,他会自己发现的。”
西里说:“不错的主意。”
开车回到那座建筑,发现变异猴子卷土重来,伸长八只腿在墙壁上攀缘,苏静庭一言不发,扣动扳机,尽数射杀。
“枪法不错。”西里随口夸赞。
他们打开后备箱,把物资往里搬。进到门里,只觉周围冷飕飕的,走了几步,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身上穿着破烂衣服,不就是南区的流浪汉吗?
西里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物资箱跑了过去。正要触碰尸体,苏静庭忙道:“停下!”
苏静庭把西里推到一边,冷静地戴上手套,将尸体翻过来。果然是那名流浪汉!尸身已经僵硬,裸露在外的皮肤有被怪物啃咬过的痕迹。血迹涂抹在青黑的混凝土上,异常刺眼。
西里怔然道:“是怪物杀的么?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应该不会……”
苏静庭说:“根据现状推断,他应该是死亡后被怪物当作食物拖到这里。死亡地点可能就在附近。怪物进食到一半,不知为何忽然放弃,所以只剩下一副残躯。”
听着他冷冰冰的话语,西里瞪大了眼睛:“那就是,我们的人杀的?谁会杀了他?素不相识,哪儿来的深仇大恨?”
苏静庭微微摇头,用虎口将尸体的脖子和下巴撑开,没发现任何异常。当他收手的时候,忽然神色一变。
西里忙问:“你怎么了?”
苏静庭不答,脱下手套,把手掌伸到西里面前。西里捧着他的手,端详了一阵,发现他大拇指和食指发红,像是灼伤,但是没有任何伤口。
西里得出结论:“也许是什么秘密武器。”
苏静庭说:“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他打开手电筒,光线聚焦在手指上。原来那里并不是没有伤口,只是过于细小,肉眼几乎看不见。一根根尖利的纤维,散乱地分布在皮肤上,可以猜到,有些已经渗入肌里了。
苏静庭的手套是防止细菌和病毒的,虽然不严实,但也有一定厚度。这种纤维竟然能够穿透织物表面,可见非常厉害。
西里打了个寒颤。苏静庭说:“成为队长之后,我发现徐之行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如果你读过他发表的论文,就会知道,他发明了某种纤维,微不可见,但是可以刺透皮肤,杀人于无形。”
西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天晚上,他就是用这个,杀掉了怪物。当时我还奇怪,明明怪物还在挣扎,怎么一下就丧命了。”
苏静庭看着尸体:“他身上有尖刺一样的纤维,所以怪物没有把尸体吃完。”
西里一拳砸在地面上:“再厉害的发明,也不能随便用来杀人吧?他的武器,有没有向领队报备过。”
学院有规定,探索队伍可以携带自己发明的工具、武器,但是要向上级说明情况。
苏静庭说:“那就不得而知了。”
徐之行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里想起那天程领队说的那句:在这种地方,杀人也不犯法。顿时异常愤怒。
二人沉默着收拾好物资箱,踏上归途。
路上,西里冷静下来,问苏静庭:“你伤势还好吧?”
苏静庭摇了摇头:“我没事。”
回到站台,西里随便停了车,钥匙都没拔,先是找到于鸿知,让她赶紧给苏静庭治伤,然后闯进了凯恩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正在看报表,见到西里气势汹汹的样子,险些吓了一跳,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西里,什么事把你惹得这么生气?我拜托你的事,做好了么?”
“不用做了。”西里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大叔被杀害了,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凯恩教授眼皮一跳,捏起手掌,安抚西里,说:“先别着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西里说:“是徐之行的秘密武器,一种可怕的纤维,可以透过衣物,刺入人体。大叔就是死在他手里!现在回想,杀变异猴子的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有人推了一下,我肯定也中招了!”
凯恩教授说:“那么,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徐之行干的?”
西里一下愣住了:“结论,来自我和苏静庭的推断。”
凯恩教授扶起眼镜说:“那就行了,没有证据,怎么能够指责队友?这样会影响队内和谐的。”
西里一下急了:“教授,你可不能包庇他!”
凯恩教授拍了拍他肩膀:“包庇?我对你们都是一样关爱。好了,西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这一切,我和程领队会调查清楚的。”
教授把他推出房间,西里在外面不住敲门,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西里,回去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西里收回拳头,垂着脑袋离开了。外面是一大片沙地,日光正烈,他胡乱停的车此刻已经被摆放好,同伴们正在给车添加燃油。走进休息室,满目都是整齐的科学仪器,经过保养,外壳恢复洁白雪亮。
他心中躁郁,看见什么都不顺眼,正想带枪出去杀几只怪物泄泄火,这时,西泽尔忽然推门进来,拉住他说:“终于找到你了!不好啦!苏静庭跟徐之行打起来了!”
他们穿过封闭的走廊,来到科研人员的休息室。苏静庭和徐之行正隔着一张长桌对峙着,周围有几个人想要劝和,但这两个人都不好惹,所以谁也不敢上。
西里松了一口气:“这不是没打起来吗?”
徐之行外表很斯文,白白净净的,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完全看不出私下里会草芥人命的样子。他受了苏静庭一拳,嘴角流淌着鲜血。他抹了一把,说:“苏静庭,你的暴力倾向,是跟你那上过军事法庭,最后叛逃南区的父亲学的吗?”
这是什么惊天大秘闻!苏静庭虽然喜欢独来独往,但是在同学中风评很高。此言一出,科研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苏静庭本人倒是无动于衷。
徐之行又说:“你所处的位置是北区的站台,你身在圣德利埃学院的探索队,还是小队长。你不想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静庭说:“少装了。”
说完他直接翻上长桌,一跃来到徐之行面前。此举惊到所有人,哎哎个不停。徐之行竟然也有格斗基础,灵活格挡,躲掉了苏静庭几招,只是终究没撑住,小腿和手臂都挨了几下。
徐之行不再维持那假惺惺的绅士风度,破口大骂道:“苏静庭,你以强欺弱,算是什么东西?”
苏静庭一字一顿:“快点,承认罪行。”
徐之行冷笑着说:“好,我承认,行了吧?”
“人就是我杀的,你能拿我怎样?这种人,只配像狗一样,给我做实验!”
“对了,就是领队说的那句,在这地方杀人也不犯法,给了我灵感!”
西里听出他言辞中的挑衅意味,愤慨之气直冲天灵盖,正打算收拾收拾,加入战斗。忽然,苏静庭眉目一冷。
他身形干脆利落,如同移形换影一般,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只钢笔,仅用右手拇指便将笔盖弹开。那只手指虽然受过伤,但是非常灵活,甚至由于力道太大,笔盖一下飞出很远。
但那都不重要了,钢笔的笔尖此刻抵住了徐之行的喉咙。而苏静庭的另一只手,正扣在徐之行的后脖颈上,犹如掐住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
队员再也顾不得了,纷纷道:“苏静庭,你别冲动!”
“冷静一下,大家都是同学啊!”
“快把他放下,交给领队处理!”
西泽尔说:“西里,你快想想办法!”
西里对苏静庭大喊:“冷静一下!他死了不要紧,你对我们很重要!”
西泽尔:“啊?”
不知从何时起,徐之行那猖狂的样子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惧,还伴随着沮丧,眼泪顺着肿胀的面颊断断续续往下流。
他的态度转变得太快,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被苏静庭的举动吓到,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
苏静庭一怔,慢慢放下钢笔。
室内氛围顿时一松。虽然矛盾暂时解除,队员们还是悻悻的。
有人悄悄说:“他那么喜欢欺负人,没想也是个怂蛋!”
有人在认真思索:“钢笔笔尖是否存在一击致命的可能性?”
有人出了一身冷汗,有人感到后怕,有人在安抚同伴,唯独没有人在同情徐之行。
西里把笔盖捡起,还给苏静庭,低声跟大家说:“今天的事,一定不要告诉两位领队!拜托大家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定更用心地保护你们!”
西泽尔苦笑说:“已经晚了呢……”
西里转头,看到于鸿知带着程领队姗姗来迟。
最后,徐之行和苏静庭都受到了处罚。圣德利埃终究是一所军事学院,违反校规的学生会被关进禁闭室,隔绝光线和声音。可站台没有禁闭室,程领队只能他们关在小隔间里,不许出来。回到学院之后,还要受处分。
西里觉得不公平,把徐之行的背包搜了个遍,没有找到那只秘密武器。最关键的物证不知去向,没法直接证明他杀了人。
徐之行曾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将流浪汉作为实验对象杀害,但是事后又矢口否认,说是受到苏静庭逼迫才不得不撒谎。
在这蛮荒之地,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可以管到他。
西里去找凯恩教授,教授说:“导师们不是完美的人,在面临各种选择的时候,很难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法。”
“我对于你们,的确是一视同仁。无论是徐之行还是苏静庭,在我们眼中,都可以变成更好的人,所以,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西里说:“可是徐之行那样的人,毕业之后,会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
教授说:“不要用没发生的事给人定罪。”
他去找程领队,领队吸了一口烟,说:“像徐之行那样的人,才是北区想要的。你指望那些科学家们在发明恐怖武器之后自我忏悔吗?别傻了。如果真是那样,前人类就不会灭亡了。”
最后她答应会拜托禁卫军的同僚给流浪汉一个葬身之地。
跟他们谈过之后,西里很失落,西泽尔安慰说:“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