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苏静庭被放了出来,而车队也即将向下一个目的地进发。
经过这几天的休整,每个人都精神满满,并且默契地对那场争执闭口不谈。可西里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不觉,旅途进行了大半,再往前,就要深入“旷野”腹地。那里几乎没有站台,还存在大片未知区域,越野车很难行进。毋庸置疑,队伍的行动将会耗费成倍的时间。
这天,结束了一天的探索,他们在一处岩石背后搭帐篷休息,到了夜里,探测仪忽然滴滴滴响个不停。
西里被吵醒,迷迷糊糊下了床,套上军靴。忽然一声枪响,吓得他一激灵,睡意全无。
岩石顶上,程领队用扩音器大喊:“所有人,立刻回到车里!”
有人说:“东西都不要了吗?帐篷、仪器,还有水……”
程领队又往空中开了一枪:“什么都别要了!即刻撤离!”
话音刚落,就有人将西里反手一捞,紧接着又塞进车里。
苏静庭坐在驾驶座上,并不看他:“坐好。”
西里抗议:“这不是我的队伍!”
苏静庭说:“情况紧急。”他发动汽车,转眼就驶离了那片岩地。
西里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包,心都要碎了:“我的古董枪!”
车窗外一片黑暗,天上悬着几颗星星,地上,十几道光柱划开暗夜,那是同伴的车灯。借着朦胧的光晕,可以看到地平线尽头出现几道黑影,渐渐的,堆叠在一起,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此刻,那“小山”正追逐他们而来!
西里心觉不妙,把耳机戴上,里面传来程领队的声音,震耳欲聋:“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西里随手捡起车里的一把枪,上了膛,随时关注耳机里传来的调令。
十几台越野车争先恐后越过一个又一个陡坡,在领队要求的位置停下。眼看那座“小山”离得越来越近,西里和同伴在岩地里布置好炸弹,又回到车里。
黎明时分,晨光刺破云层,众人终于看清了这座“小山”的真实模样:成千上百只黑毛蜘蛛,蜘蛛臂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臂上的肌骨和毛发清晰可见。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山,分散的时候,就是陆地,向他们追来的时候,就是涌动的水波。
西里闭上一只眼,紧扣扳机。自发现这群蜘蛛开始,程领队就在密切关注它们,此刻,耳机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属于你们的考验终于来临。”程领队说。
蜘蛛群行进到他们设下埋伏的地点,轰然一声,炸弹爆响,将岩土掀翻,炸出一个大坑,有的蜘蛛陷入坑里,有的被沙土掩埋,有的刚从坑里爬出来,激光武器和电网接踵而至。
蜘蛛四散逃开,一小部分受了伤,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更多的换个进攻方向,卷土重来。
西里尝试着开了几枪,普通的军火无法穿透它的表皮。密集的火力压制下,那些蜘蛛甚至在稳步前进,越野车就是他们眼中的猎物。
耳机里有人播报:“根据蜘蛛的物理性状,我们判断,它们的变异程度非常高,很大可能受到‘钛灾’侵害,普通子弹无法造成伤害。红外数据显示,它们的眼睛非常活跃,建议作为主要攻击目标。具体的研究报告,我们会在战斗结束后展示。编号836642,辛缇卡。”
程领队下令:“集中火力,射击眼睛。”
这么点时间,蜘蛛群离得更近了,他们埋下的炸弹和激光,几乎全被引爆,也只是消灭了一部分。
西里透过八倍镜,往蜘蛛硕大的身体上瞄准,视野清晰的一瞬间,毛骨悚然。
虽然知道蜘蛛的弱点是眼睛,可这些蜘蛛的眼睛未免也太多了!
“你看到了什么?”苏静庭问。
西里抹了一把汗:“很多眼睛,挤在一起,有的快要被挤爆了。”
西里往车后开了几枪,八倍镜里,子弹在命中蜘蛛眼之后,并没有直接爆开,而是被吸入了身体。也许他们体内有某种特殊构造。
耳机里,程领队说:“换特制子弹!”
西里习惯性探向背包,却一手摸了个空。差点忘了,离开时太过仓促,西泽尔分配给他的特制子弹,跟他的古董枪一起,被永远留在了废弃营地。
苏静庭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用我的。”
西里打开他的弹匣,满满的特制子弹,但也只是一人份的量。
他换下自己的子弹,顺手把苏静庭的也换了:“我会尽量射准一点。”
何止是一点?蜘蛛的行进速度极快,在车后紧追不舍,身体庞大,眼睛却很小,还跟体表的黑毛融为一体,而西里每一发都非常精准。
长时间瞄准后,身体变得异常燥热,大概是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他例无虚发,那些子弹在蜘蛛体内接连爆炸,岩地里血肉横飞。
不断有绿色的血液飞溅在车窗上,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苏静庭强行将车窗关上:“可能有神经毒素,穿上防护衣。”
西里随口道:“你又不是我的队长,凭什么命令我?”
还想接着开枪,弹匣却已经空了。
特制子弹价格高昂,分配给每个人的数量有限。每次用完,都给西里一种被卡住上限的憋屈感。
他在车里找了一瓶纯净水,嘀咕隆咚全喝完,勉强平定心绪,对苏静庭说:“我来开车。”
没等苏静庭反应过来,他强行越过苏静庭,互换位置。车里空间不大,肢体接触在所难免,他已经尽量小心了,然而一握到方向盘,就发觉苏静庭脸色异常难看。
西里不以为然地说:“碰都碰不得吗?”
这种危急时刻,两人没空处理眼下的小小矛盾。苏静庭戴上防护头盔,加入战斗。
程领队掌控着战斗的节奏,哪个目标需要集火,哪只怪物需要补刀,以及哪辆汽车正在被围攻,她都会一一说明。
西里霸占着驾驶座,不断调整方位,给苏静庭寻找最佳射击方位。
没过多久,苏静庭的特制子弹也打完了。
战斗终于接近尾声,全队进入收尾工作:补充弹药,营救伤员,密切防范怪物诈死。
西里这边游刃有余,以为大家都一样,下车一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程领队由于冲在最前面,头发里都是绿色的血浆;有人在激烈的追逐中,心绪起伏,汽车差点撞报废;还有人被近距离袭击,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出血。
远处,蜘蛛残躯在垂死挣扎,不足为惧。
集合的号令响起,队员的越野车从四面八方汇拢,在很短的时间里围成一个方阵。
两位领队开始清点车辆数和人数。车么,虽有所损坏,但数量不减。人数,数着数着,竟然少了一个。
程领队厉声道:“安德烈呢?刚才谁跟他在一起!”
有个女孩泣不成声:“他已经死了,刚才,怪物捅穿了他的胸腹,肯定活不了……”
凯恩教授一脸痛色:“那么,尸体呢?人没了,尸体总要带回来吧?”
程领队说:“跟安德烈在一起的人,出列!”
女孩抹了抹眼泪,从人群里站出来,过了一会儿,徐之行也慢慢站了出来。
一看到他,程领队的目光骤然冷却。
女孩此时被愧疚情绪吞噬,泪水不断砸在沙土上:“撤离的时候,安德烈负责开车,可是他太害怕,不小心撞到沙堆上,怪物追上了我们。他试图甩脱,一只怪物爬到车顶上,蜘蛛臂捅穿了他的身体……”
“后来呢?”
“我射杀了怪物,可是蜘蛛臂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安德烈开不了车了,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徐之行把安德烈和怪物都推下了车……”
听完事发经过,整支队伍都被悲伤的氛围笼罩。
“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词。”徐之行说,他的衣物上还残留着安德烈的鲜血,“我只是做了最明智的决定,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死。请相信我的清白。”
如果人类,感知不到情绪,也不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那算不算怪物呢?
程领队说:“西泽尔,你带上人手,全力搜寻安德烈,另外,搬一些蜘蛛碎块回来,越新鲜越好。苏静庭,你们留下来救治伤员。”
几番问话,她推导出安德烈被推下车时的大概坐标,交给西泽尔。
各队领命去了。西里载着西泽尔和于鸿知,穿行在怪物尸堆里。三人都很焦急,不断搜索安德烈的身影。
他们在附近转了三圈,始终没见到人影。
“安德烈,你听得到吗?”西里的声音回荡在旷野的风里。
“安德烈——”西泽尔和于鸿知同时喊。
没有任何回应。
看样子安德烈凶多吉少了。这么久以来,他们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也没有失去过同伴,安德烈的失踪,给每个人心里都打上一层阴影。
西泽尔哽咽着说:“他爸爸妈妈还在等他回家,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索任务……”
于鸿知无奈地垂下肩:“事已至此,我们先搬运碎块回去吧。”
西里把西泽尔扶起来:“别哭啦!”想再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
西泽尔问:“领队要这些碎块做什么?做研究?”
于鸿知说:“大概是为了制作抗体吧,这种怪物体内可能含有某种神经毒素,不注射抗体的话,我们都有危险。”
西泽尔沉默了。
西里戴着手套,把一块蜘蛛内脏包好,放回车上:“约翰老爹就是受到了神经毒素的影响。”
西泽尔问:“约翰老爹是谁?”
西里说:“一位对我很好的长辈。”
风在旷野中来回穿梭,那声音如同悲鸣。这个无情的前人类领域,夺走了太多人的生命。
西里低头,把脚下的残肢断臂踢开,忽然看到最底下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在黑色的蛛尸中,异常显眼。
他把手里的碎块一扔:“是安德烈,他在这里!”
西泽尔和于鸿知老远跑过来,神情都异常激动。三人合力把蛛尸挪开,下面果然是安德烈,两眼闭得紧紧的,脸色苍白。身上悬挂的信号灯一直在闪,是同伴在呼唤他。
西里探了探他的鼻息,高兴得跳起来:“还活着!”
三人险些哭出来。他们猜,安德烈掉下车的时候,蜘蛛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恰好保护了他。
但是情况依然不妙,一只黑色蜘蛛臂,贯穿了他的身体。
如果拔下来,肯定会造成大量失血,不拔,蜘蛛臂太硬,他们弄不断。最后只能把医疗器具搬来,当场实施手术。
当天晚上,安德烈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