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连过了半个多月,有天傍晚,探测气象的人说,很快要迎来一场暴雨。
程领队查看地图后,说:“离这里最近的站台在上百公里之外,天黑之前肯定到不了。大家收拾收拾,把那些精密的科学仪器都收好,做好防水的准备。”
人群里一片呜呼哀哉。
凯恩教授看着地图,说:“附近好像有一座城市废墟,我们不如转道去那里,总比睡在帐篷里强。”
程领队说:“城市废墟到处都是掩体,有很多不知名生物到处游走,比野外还要危险。这样的话,负责战斗的孩子们压力会很大。”她望向西里这边,“你们几个要做好心理准备。”
西里点点头,说知道了。
于是车队转道去城市废墟。越野车七弯八绕,挑着有路的地方走,没过多久就到了城市外围。旧日的公路只剩下一点轮廓,全都被风沙和野草掩埋,“费加伦市”的标牌倒斜在路边,沦为变异怪鸟的歇脚之地。
车队缓缓前进,费加伦市的面貌逐渐展开。一座彻底的死城,那些参天的建筑,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变成岩石碎块。可以想象它们从前是如何高大肃穆,犹如神殿的廊柱。
他们找到一座尚算完整的建筑,准备在这里过夜。那建筑屋顶很高,只有一层,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搬空,人走在里面,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程领队说:“就是这里了,怪物没有藏身的位置,一靠近就会被我们的仪器发现。”
西泽尔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用的呢?商店?工厂?”
西里说:“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巡视?”
西泽尔连忙摆手:“那还是不要了!”
西里笑了一下,转头说:“苏静庭,有空吗?我打算把周围的怪物清一下,要不要一起?”
苏静庭正在指挥队员搬运临时物资,闻言向身旁的人叮嘱了几句,拿起枪,跟上西里的步伐。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建筑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大家都给枪支安上了导光装置。
小队一共五人,静悄悄走在一起,谁也不作声,细细检视墙边和角落。
忽然,“啊——”的一声,有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同时还往前方连射了好几枪。
西里大惊:“怎么了?!”
那人惊慌不定地举着枪:“有,有鬼啊!”
剩下的人连忙用手电照射四周:“哪儿?哪儿有鬼!”
“你怪物都不怕,还怕鬼吗?”
那人说:“那不是怪物,那是个人啊!”
“真的吗?你看清楚了吗?”
“会不会是我们的同伴?”西里说。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不都在帮忙搬东西,搭帐篷吗?”
大部队驻扎在临近出口的位置,而巡视小队此时在遥远的另一端,附近有一扇后门,但是已经被彻底封死。
大家最后一致得出结论,肯定是这个人眼花了。那人也被说得有些不自信:“可能是我看错了,吓到你们了,不好意思!”
其余人安抚了几句,也没多想,接着巡视。
小队来到一扇窗边,透过黑漆漆的窗洞,可以看到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们解决了几只乱冲乱撞的怪鸟,准备回去。
“看来这地方还挺安全。”有人说。
“你们有没有感觉脚底下软软的,好像踩在泥土上。”
“你其实是想说粪便吧?”
稀薄的光线里,西里看到苏静庭绷紧了下巴。
“别动。别往上看。”他轻声说。
其余人立刻噤声。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互相配合,已经有了几分默契。
苏静庭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改良手雷:“十秒钟后,所有人往十点钟方向撤退。”
“十……”
“三。”
“二。”
“一。”
计数完毕的那一刻,苏静庭拉下引线,所有人都往指定的方向逃。西里奔出几步,看到前方有一座柱子,闪身绕到后面。在他蹲下的那一刻,身后的手雷爆炸了,头顶上有灰尘不断往下掉。
巨大的气流几乎将他震晕,恍惚间察觉到有人蹲在他身旁。他用手电一照,看到苏静庭镇定的脸,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爆炸声止歇,身后不断有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像人一样的呻吟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不会真有人住在这里吧?”西里说。
苏静庭没回他。两人同时站起身,返回爆炸点,其余三个同伴也逐渐围拢过来。看到地上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像抹布一样拧在一起,才知道刚才发出声音的是什么。
它们拥有穴居猿猴的身体,却像蜘蛛一样长着八条手臂,跟蝙蝠一样倒立在天花板上。西里他们初生牛犊,经验不足,根本没想过往建筑上方查看。若不是有人意外踩到他们的粪便,这群猴子晚上就要大闹营地了。
大多数怪物都被炸死,剩下的还在苟延残喘,大家走上去,补了几枪。
“这下晚上可以睡个好觉了。”有人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喊声:“救命啊!”
西里瞳孔一紧,连忙跑过去,其余人见状,纷纷跟上。四五道手电亮起,明亮光圈中映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徐之行。
他是科研专业的,这时候应该跟大家一起在营地休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没时间想这么多了。一只怪物,只剩下半具身体,正沿着他的大腿往上爬。西里想要开枪,但这样很容易误伤到徐之行,他不敢冒这个险。一时之间,小队所有人都在犹豫。
徐之行表情狰狞,大吼大叫:“救我啊!救我!”
西里一咬牙,拔出一把军刀,小旋风一样冲了上去。
他离徐之行尚有一段距离,闪到他跟前的时候,怪物的残肢已经爬上了徐之行的脖子,徐之行正在奋力挣扎。
西里持刀,狠狠往怪物身体上捅,一捅便是一个血洞。怪物受到刺激,不仅没死,还越发凶残,用多余的手臂攻击西里。
挣扎之间,忽然有人将他身体一带。这一下力道很大,西里猛地往旁边一歪,额头磕在什么坚硬的物体上,疼得他嗷嗷叫。手电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周遭顿时陷入黑暗。
很快,同伴们的手电都照到他身上:“西里,没事吧?”
苏静庭将他拉起来,手电光打向徐之行的方向。只见徐之行踞坐在地上,身体不住发抖,一只手握着上衣兜里的什么东西。怪物堆在他脚边,看样子死得透透的了。
“看样子,他不需要我们救。”苏静庭的声线很冷。
西里摸不着头脑:“怪物是怎么死的?”
同伴都说:“不关我事。”
“我没有军刀。”
“奇怪,也没听到枪声啊!”
徐之行大概一直习惯远程攻击,从未跟怪物近距离接触,此时吓得瘫软,路都走不动。大家你一手我一手,把他架了回去。
西里摸着额头上的包:“不好好跟大部队待着,一个人乱跑做什么?”
“我刚才见到的鬼,肯定就是他!”
回到驻地,很多人都已经休息了,只有凯恩教授在灯光下读书。见到他们,忙问:“刚才听到了爆炸声,你们没事吧?”
西里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凯恩教授看着担架上的徐之行,无奈地说:“程领队正在到处找他呢!让人过来给他治伤吧。”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
西泽尔一早就跟人出去收集数据了,见西里昨夜累到了,没叫上他。回来的时候,带回好几支前人类的武器,献宝一样交给西里。
程领队气势汹汹地批评了徐之行,不许他再擅自行动。西里没怎么注意听,坐在折叠椅上,把西泽尔带回来的几支枪拆了装,装了拆。
雨不仅没停,还下得越来越大。
于鸿知闲不住,开始清点物资,越清点,越觉得可疑:“食物怎么消耗得这么快,你们偷吃,可以理解,但吃得这么多,就不正常了吧?还有燃料的余量也不对,我们被堵在这里,仪器都发动不了,燃料怎么一下清空了?”
西泽尔过来看了一下,得出同样的结论,他对西里说:“可以帮我把苏静庭叫过来吗?有点事找他商量。”
西里头也不抬,专心摆弄手上枪械,说:“没空,你自己叫。”
西泽尔轻声说:“拜托你啦,西里。”
西里说:“真拿你没办法。”
苏静庭在物资箱的另一端,两腿架在箱子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看起来非常闲适。
西里走过去,说:“苏静庭,过来一下。”
“怎么了?”苏静庭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头也不抬。
西里说:“物资好像出了问题。你过来就知道了。”
苏静庭放下速写本,把钢笔往衣服兜里一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走过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往西里的额头上瞟。
西里横了他一眼:“看什么呢?”
昨晚那一撞,他额头上起了个小包,敷了好久的冰块才消下去。
苏静庭摸摸下巴,没说话。
西泽尔和苏静庭又清点了一遍物资,数目果然不对。
苏静庭沉下脸:“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当天夜里,雨下个不停,连天的雨幕,将整座空城笼罩。
就在所有人睡得正香的时候,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率先走出帐篷的是程领队,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要杀人:“又怎么了?!”
西里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物资箱旁边躺着一个人,满脸大胡子,邋里邋遢,根据外貌判断,应该是一位大叔。
几个同伴取了绳子,把他绑了起来。
程领队问:“这人是谁?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苏静庭在发现物资无故减少之后,就给物资箱表面通了电。本来只是有所怀疑,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藏了个人,趁着夜深人静偷他们的东西。
电压不高,那流浪汉大叔很快就醒了,操着一口熟练的南区口音,说:“放开我!”
程领队把他踢得一歪,嘴里却惊叹道:“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可谓是奇迹。”
流浪汉骂道:“恶毒的北区人!你们迟早会跟前人类一样灭亡的!”
苏静庭问:“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流浪汉说:“你们大张旗鼓地过来,想不发现也很难吧!”
西里说:“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流浪汉瞪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程领队瞥着他:“大概是因为,这种地方,杀人也不犯法吧?还不快点交代!”
流浪汉浑浊的眼珠定了定,绝望地闭上眼睛:“没有,只有我一个。”
西泽尔问:“大叔,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程领队说:“这还用问吗?指不定偷了过路人多少东西。”
西泽尔说:“这种地方也会有人过来吗?”
流浪汉说:“有时候会有运输物资的车队,或者是民间的探索者队伍。”
西里问:“那你是怎么进到这栋建筑的?”
流浪汉努了努嘴,大家在物资箱下方发现一个洞穴,可以猜到,洞穴的另一边连着建筑外部。
……南区的钻地技术果真名不虚传。
流浪汉说:“都交代完了,可以把我放了吧?”
所有人都看向程领队,程领队面无表情地说:“放。”
“他可是南区人!”
“他偷我们的东西!”
苏静庭说:“别废话,放了吧。”说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