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头闹剧结束后,三人沉默寡言地回到家,陈森齐借口朋友聚会,率先离开。
陈端午知道,他只是又当起了懦夫、逃兵,但从不会被苛责。
因为,他,是男的。
在陈端午的老家,男的被视为珍宝,女的堪比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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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受够了!从小到大,一直要听你说这些。你一边说都是为了我们,一边又做这些根本不考虑我们感受的事情!我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从高中开始就去住封闭式学校?为什么大学考上了本地最好的大学我也不去?为什么过年也很少回?就是为了不想再听到这些事情,不想参与你们两个感情不和的战争,最后都会追溯到我身上,美其名曰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从小学的时候就让你们离婚,既然没有再继续生活下去的**,那为什么不能分开,各自追求自己的新生活?非得每次都闹,闹完后又假装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们太高高在上了,以父母的姿态自居,觉得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多可笑,从来没有认真平等地与我交流,然后又希望我能体谅你们所有,怪我与你们不亲近。”
听见妈妈又开始啜泣,陈端午终于忍不住,大声发泄出隐藏许久的情绪。
“我求你们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想让你们高兴,想着过年加上刚好你们往返的机票便宜,所以我掏钱,邀请你们来旅游、来团聚。知道你们不舍得花钱住酒店,我花两天时间,一个人大扫除,买新的被褥枕头,整理出舒适的小房间让你们住。我做攻略,计划你们来了之后去看什么景点、去吃什么美食。可是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你们知道过年前我刚被公司开除吗?我根本就不想和你们说这些,只想让你们开开心心的来享受生活就好了。”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的人生这么烂?为什么我就得活该经历这些?为什么你们不能当一对正常的父母?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为什么你们要生下我?为什么?!”
二十多年来,陈端午从未和任何家人亲戚说过这些。她觉得只要逃离就好了,走得远远的,活在自己建造的乌托邦里,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
但,没用的。
现实总会三不五时地敲碎她的保护壳,把她像拎小鸡一样地捏起后脖颈,逼她直面这惨淡、残酷的人生。
她的家庭、工作、梦想,一无是处,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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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离婚吧,真的。过完年,我就和你们回老家,一起把离婚手续办了。”
“真的别再折磨我了,放过我,也放过你们自己吧。”
陈端午说完这两句话,回到自己的房间床上躺下。没开灯,习惯性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再把被子拉上盖住头,像个茧一样包裹住自己。
这是她最舒适,也最常用的,安慰自己的方式。
最能获取安全感的方式。
眼泪肆意流淌。
万籁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仅有少许空气进入,再加上鼻炎鼻塞,确实是有点呼吸困难。
陈端午养了6只小猫。
它们原本还在此起彼伏地喵喵叫,似是感同身受到了她不对的情绪,全都安静下来,也把自己卷成一个小球,不约而同地压在她的身上、头顶和腿下。
珊瑚绒带来的柔软。
小猫们浅浅地呼噜声。
眼泪不知在何时停住。
鼻塞稍有缓解。
陈端午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发现自己身处老家的房子,她那间狭小但两面透窗的小房间里。
8岁的她穿着校服,躺在竹藤编的席子上,一样的蜷缩姿势被薄薄地小毛毯裹住。
父母的争吵声、隔壁卫生间洗衣机转动声、邻居在后院养的鸡发出的叫声、街道上叮铃桄榔地车行声、滴滴滴地喇叭声。
源源不断地滑进耳道,涌进她的小脑袋里。
好吵。
这个世界好吵。
谁能来帮忙关一下这些声音。
谁能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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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陈端午。”
“快起床了,已经10点半了,别磨磨蹭蹭地,赶不上飞机怎么办?”
听到声音,陈端午睁开眼睛。
怕惊动压着她左手臂睡觉的其中一只猫,她轻轻地抽出右手往枕头边一阵摸索,才摸到手机。
时间:正月初七 10:10
陈端午就知道每次妈妈喊她起床说的时间,一定是夸大的。
今天是打工人休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初八要复工了,但因为她被公司开除了,所以她也买了今天的票,和爸爸妈妈一起回老家。
要干那件最重要的事:监督爸妈成功离婚。
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陈端午趁着爸爸妈妈和弟弟都在,主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既然夫妻两个真的已经没有感情了,双方之间也再无和谐相处的可能,不如离婚,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爸爸想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也好,妈妈再也不想看见爸爸、不想这么痛苦也罢,只要离了婚,一切就都解决了。
妈妈快速表示赞同,她真的想离婚很久了。
爸爸始终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数秒之后也轻轻点了点头,算表示同意。
而她的弟弟,从头到尾就是事不关己的态度,玩着手机游戏,头也不抬。他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他只关心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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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午快速爬起,一番洗漱后换好衣服。
再分别抱了抱六只小猫,挨个和它们说了些话,然后把注意事项的纸条贴在了陈森齐的桌上,让他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她的宝贝们。
告别完后,陈端午拉起行李箱,和爸爸妈妈一同出发前往机场。
关上门前,她环视了一圈,六只小猫散落在不同角落,端坐着、睁着圆溜溜大眼也看着她。
去往机场的车上,她担心还在睡觉的陈森齐睡醒不一定注意她的纸条,实在放心不下,她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和陈森齐的微信对话框,给陈森齐发送了几条信息:
【注意事项我写成纸条放在你的桌上了,睡醒看一下。】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照顾好它们。尤其是它们的水和粮,发现不够了要及时补充,补充前先清洗一下。粮碗要擦干再放粮,不然会发霉。一次喂食不要给太多,尤其是花花,它吃多了容易吐。】
【蒂蒂和粒粒,它们毛太长了,喜欢舔毛,可能会时不时吐毛球,你如果发现了要及时清理,隔两天喂一次化毛球片,就是那个灰色盖子里装的。算了,你到时候再问我好了。】
【还有你要重点关注一下奇奇的尿尿情况,它之前容易尿不出,这个严重了会导致尿闭,再严重点会危及生命。所以千万千万要观察它每天的情况。】
……
自从养了猫,真的就和当妈对自己孩子一样,非必要不出远门,出远门就全是牵挂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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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A市机场,陈端午带着爸妈顺利值机、安检、前往登机口等候。
明明是一家三口,候机时却不坐在一起。
爸爸坐在陈端午的前面两排,背对着,妈妈坐在陈端午旁边隔了2个位置。
谁看到眼前这幕会联想到这三个人其实不是彼此不认识的陌生人,而是一家人呢?
【叮铃铃铃—】
陈端午手机响了起来,是她的二姨桂莘打来的。
“端午,吃饭了吗?”
“还没有,在机场候机呢。”
“机场?你们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呀,回D市。”
“你爸爸妈妈今天回来啊?你也跟着回来吗?怎么不多呆几天在A市。”
“没什么好玩的,我回去是要带着他们去办离婚手续的。”
“什么离婚?发生什么了?你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是不是?哎呀,你还不知道他们吗,夫妻吵架,床头吵完床尾和,哪有要到离婚的程度。你作为小孩子,劝劝他们就好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叮—咚—】
【前往D市的旅客请注意:您搭乘的YM986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H186号登机口登机……】
机场登机广播响起,提醒大家开始登机。
陈端午打断了二姨的絮叨:
“好了,我们要登机了,你不用和我说这么多这些没用的,我们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一次一定要离婚。只有离婚了,对所有人才是好事。先这样,挂了。”
“端午,端午!有什么回来再说,大家再一起坐下来商量看怎么解决!我在家等你们……”
陈端午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和稀泥。
这是她的亲戚们最常干也最爱干的事情。
她们的思想非常老顽固,总觉得难得夫妻一场,就应该互相隐忍包容,相守相伴过一辈子,不然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很惨。
最重要的是在外人看来,不合适,丢面子。
所以,妈妈在发现爸爸出轨后第一时间和陈端午的几个阿姨说时,她们的态度是先质疑。
“陈健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不要整天疑神疑鬼,也不要这么要强,多体贴一点,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
而后是劝说妈妈别追究。
“哎呀,哪个男人不会被诱惑?不会犯这种错?他们和那些莺莺燕燕只是逢场作戏,怎么可能有真感情,更何况你家陈健又不是什么有钱大老板,哪来的钱包养这些三三四四。”
“你就宽宏大量一点,想想你都几十岁的人了,两个孩子也大了,他们将来有自己的小家,不可能陪着你,那还有谁能陪着你照顾你?当然只有你的老公了,为什么说老来伴很重要,因为老了需要陪伴啊!别再管他了,他会知道你的好,会回来的。只要不离婚,一切都好说。”
她们无视妈妈的痛苦,无视妈妈的愤怒。
如果她们发现对妈妈的劝说无效,就会一个电话打给陈端午,让她以孩子的立场来劝阻。
可惜,陈端午已经厌倦了这些,她不愿意去道德绑架妈妈。她和妈妈之间有血缘纽带,所以今生注定要捆绑在一起。
但,爸爸和妈妈不是。
他们原本就是陌生人,靠一本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明来注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要,这本证明变成另外同样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明,他们自然而然地就解绑了。
所以,陈端午希望这一次可以亲自解开束缚妈妈的无形枷锁,让她做回她自己。
所以,他们这一次,必须成功离婚!
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成功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