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船 第1章 谁家会在过年时吵架

大年初二，陈端午无力地看着眼前一切。

披头散发、坐在街道地板上嚎啕大哭的中年妇女。

手掌不停滴血、沉默寡言、眉头紧皱的中年男人。

疯狂吞云吐雾、怒气冲天的小青年。

这些人竟然是她的家人，她的妈妈爸爸和弟弟。

时光倒流回半小时前。

这是A市繁华的老商圈，一个十字路口分布着好几家高奢商场，周边还有很著名的老建筑群，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陈端午带着爸妈和弟弟Citywalk了一下午，刚好走到这边时有点累了，看到路人们都在一个水池台阶上坐着，她也过去坐下，想着休整一下再找地方吃晚饭。

弟弟紧随坐在了她左手边，爸爸坐在弟弟另一边，妈妈坐在她右手边。

对面商场大屏呈现的裸眼3D效果，一只可爱的小猫在捉蝴蝶，往前一扑仿佛要跳了出来。

陈端午正看着小猫发呆时，她妈妈扯了扯她，示意她看一下她爸爸。

她扭头看了过去，发现爸爸不知在和谁聊天，界面是抖音的私信对话框。

陈端午知道自己的爸爸很喜欢在抖音上分享生活，她悄悄看过账号主页，粉丝都快上万了，点赞数也不少。

爸爸这几天一直拿着手机拍视频记录，可能是哪位粉丝看到了他的更新来私聊吧，她没有太理会。

妈妈见没有反应，又扯了扯陈端午，想靠近她耳朵说些什么，但陈端午不耐烦地躲开了，玩起了手机。

她的余光感觉到妈妈一直在看着爸爸的方向，但她觉得应该不会怎么样，毕竟这是在大街上。

突然，陈端午感觉一道黑影从自己的身边窜出。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妈妈已经在和她的爸爸抢夺手机了，两人像在进行什么拔河比赛，不分伯仲。

“拿来！我让你拿来！你又在和那个女的聊天是不是！我之前就忍你很久了，没想到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还不收敛！你当我是死了吗！”

妈妈一边用力抢夺一边大声骂着。

“你干嘛啊！松开！不要闹了！”

她赶紧冲上去，夹在两人中间，企图把妈妈拉开。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又在给那女的聊什么！你真是好意思，我还以为今年你这么大方，给我们三个人一人发1000块红包，结果没想到，你给那个女的转了1万块钱！拿来！让我看看！”

妈妈见陈端午参与进来，像打了助燃剂一样变得更狂躁，不仅不松手还抢夺得更起劲。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这里是大街上，你这样子闹很难看啊。”

陈端午小声劝说着。

因为妈妈这一举动和超大的嗓门，引得周边的路人都在往这边看，就连马路上在等红灯的车，有一些还摇下了车窗，附近巡逻的治安人员正在往她们这儿走。

陈端午不想让自己一家成为众矢之的。

现在的人随便什么事都喜欢拍视频然后发微信群、发抖音、发小红书，她不想第二天在这些地方刷到自己的脸。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让妈妈冷静下来，赶快离开这里。

但，她的妈妈，根本不懂她的心情，还在大喊大叫。

“泼妇。”陈端午内心第一次感到这个词竟如此贴合。

见爸爸一直不松手，妈妈伸手扇了他一耳光，把爸爸的眼镜从脸上打掉到了地上，再上嘴去咬爸爸的双手。

应该是愤怒到了极致，所以咬痕非常深，爸爸的右手背齿印在渗血，左手手掌大拇指内侧开始滴血。

爸爸可能是吃痛，所以散了力，手机也顺势被妈妈抢走了。

妈妈翻看着爸爸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没找到，再从【我的】-【钱包】-【账单】翻找记录，也没找到。

爸爸想夺回手机，妈妈不让，两人又开始拉扯。

“你别动！你找出来！刚好你两个小孩在这里，大家一起看看你做了什么！”

“你不是刚刚翻了吗！端午也看到了，账单里什么都没有！”

“对啊，我刚刚看了，那个账单没有你说的那天的转账记录啊！”

“你不懂，你让他把聊天记录找出来！他还来不及删，就前两天刚转的！”

“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明明没有的事，为什么一直说？”

手机回到了妈妈手里，她一条一条翻找着聊天记录，嘴里念念有词。

“你找出来！我亲眼看到你转了1万块钱给那个女的！还是在情人节那天！”

“你真的太可笑了，我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转出去？，我怎么会有1万块转给别人？”

“你怎么没有！你年前干了一单工程赚了10万多！就给我和两个孩子发1千块，给那个女的发1万块！”

“我赚了多少，你去问一下林升不就知道了，一天到晚在这里无端猜忌，发神经！”

林升是陈端午的小姨丈，和她的爸爸，还有爸爸的一位朋友，三人一同合伙开了一家小公司，专门承接房屋防水工程。

手机又被爸爸抢了回去，他直接绕开妈妈，走到一旁坐着。

妈妈还想去抢，陈端午赶紧站在两人中间拦着。

“别闹了，有什么回家再说，这里是大马路啊，很多人在看啊！”

“我为什么要去问？我就是亲眼看到你转了！”

“陈健，从我们结婚以来，你就一直出轨，之前一直找不到证据，要不是我工作场地出事，我退休了，才能抓到你的肮脏事！怎么会有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你们知道你爸爸做得多过分吗？前年你们阿婆生病住院，就和第一个护工搞在了一起，每天说去医院照顾，其实是在那附近租了间房子，和那女的幽会！在包里装避.套和壮.药，我一个绝了经的女的，怎么还会需要避.套！成天开车载着那个女的来来去去，被我发现了质问的时候，还和我说什么‘我就出轨了，你能拿我怎么样？’这种话。”

“你真的太恶心了！我一直让你离婚，我说成全你们，但房子我们两人都不要，直接转给两个孩子名下，你不同意，不管我怎么和你说，你都不理我，冷暴力对我！最过分的是你偷拿我的金戒指金耳环去给那个女的！我也和你说了，我没什么财产，只有这些金子了，是要留给两个孩子的！”

“我们结婚几十年，你从未给我花过一分钱，你做过那么多事业都失败，一事无成，我在外面努力工作，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落得一身病痛，回到家还要给你洗衣做饭，你吃我的用我的，没有关心过我一句问候过一句，反而在外面一直出轨！”

“我刚和你结婚的时候，你为了维持你的形象，让我打掉第一个孩子，我没有钱，我去找阿芳借钱打掉！”

“我怀弟弟的时候，你辞掉稳定的信用社工作，说要去S市创业，没有和我商量过，背着包就走了，我那个时候大着肚子还要去工作、接送端午上下学、给她洗衣煮饭，你一去就是好几个月，等到我快生了才回来，拿出几百块钱说赚得不多，要不是靠我娘家人和你妈妈的退休工资，我都付不起生小孩的钱！”

“你妈妈过世，那间老屋，你也没有和我商量过，自作主张签字放弃，让给你弟弟陈山！你把我当过是你的老婆吗？你做事情考虑过我吗？”

“你知道你二姐骂我什么吗？她说我就是个蠢货！管不好男人、照顾不好小孩！你几个姐姐都看不起我！嫌我穷，嫌我家穷！”

“你妈妈刚开始生病，我忙前忙后照顾，过世的时候，我娘家人全来帮忙！可是你对我娘家人做过什么吗？和你结婚那么久，你主动关心过我妈妈，给过我妈妈一份钱吗？你一个女婿做到这种地步，你不是人！”

“你根本对不起我，你偿还一辈子都弥补不了你的过错！可你居然不知悔改，还趾高气昂和我说出轨了能拿你怎么样，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以前都是我犯贱，我为了两个小孩我忍，我心里难受得要死了，千疮百孔了我也忍。”

“去年两个小孩都不在身边，她们也长大懂事了，我想既然没感情那就好聚好散，我成全你们，我要和你离婚，你为什么不同意！为什么要一直在我身边恶心我！”

“大过年的，我本来不想拿这些出来吵，可是你居然当着两个小孩的面和那个女的聊天打情骂俏，不知廉耻不动收敛！你是当我死了吗？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从今往后，我再碰你再管你一下，我桂茵就不存在！”

…….

妈妈一边流泪一边大声指责，不停地翻旧账，那些过往像火山喷发出的滚烫岩浆不停涌出流淌。

爸爸一边坐在台阶上捂着流血的手一边怒视着，时不时反驳几句：“我没拿你的金子，我拿了我就被车撞死”“你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发疯了，一天到晚说这些没有用的话”“整天无端猜忌、无理取闹，像个神经病”……

弟弟一边连抽好几支烟一边跟着斥责：“不要吵了可以吗？”“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在这里吵什么？”“你能不能不要再发疯了”……

陈端午一边拉着妈妈让她别再大喊大叫一边无力地接收往来行人们的目光注视。

陈端午觉得这一切非常荒唐。

她好想大吼看什么看！

好想大吼闭嘴！闭嘴！闭嘴！

好想大吼去死！都去死！

好想大吼世界毁灭！地球毁灭！所有一切都毁灭！

为什么那一家三口看起来那么幸福？

他们有说有笑地在聊什么？

为什么大年初二能在街头吵架？

为什么我的家庭是这样的？

正常的家庭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从小到大，一边说着大过年的要讲究吉利，不能有口角，以免来年不幸，一边一点小事又大吵大闹，针锋相对？

为什么我的父母要结婚要生下我？

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些？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他、爹、的、到、底、是、为、什、么、！

阿猫表示开篇有点沉重，可能过于写实了（手指smok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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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谁家会在过年时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