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午、陈健、桂茵,三人紧跟着人群,根据指示排着队,等待有序登机。
约莫过了5分钟才轮到,陈端午把登机牌递给机场工作人员扫描。
“您是叫?陈端午?”
工作人员扫完后看了下眼前的屏幕又看了一眼登机牌,再看了一眼陈端午。
“啊?是的,请问怎么了吗?”陈端午有点疑惑。
工作人员怎么突然这么问?
是信息不符吗?
不对啊,我拿身份证办的值机,又亲自过的安检,这一路都很顺畅,没见出什么问题啊。
陈端午独自思索着。
“没事,只是再核对一下。请拿好您的登机牌,祝您旅途愉快!”
工作人员递回登机牌,朝陈端午露出甜美的笑容。
陈端午接过登机牌,和工作人员道了谢,上了廊桥往飞机舱走去。
到了飞机舱内,她依照着登机牌和机内标识寻找自己的座位。
“12A。12A。12A。”
“您好,欢迎乘机!请问您的座位是几号?我给您指示。”
穿着蓝色制服,梳着整齐丸子头的空乘小姐,仪态端庄地站在陈端午面前询问。
“谢谢,我在12A,有劳您。”
“12A的话就在这。”
“谢谢。”
空乘小姐引导陈端午找到了座位,是个靠窗的位置。
“您是,陈端午女士吗?”
就在陈端午准备侧身进入座位时,空乘小姐也提出了和前面负责扫描登机牌的工作人员一样的询问。
“啊?是的。”
陈端午真的很疑惑,第一次坐飞机被这么关注。
她也不是什么VIP会员、白金卡还是什么卡的,自己也没有选什么航司服务,就连飞机餐她都没改,为什么工作人员都在问是不是她。
“这不是我的座位吗?但登机牌上写的是12A啊。”
陈端午在想,会不会真的是登机牌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哦,不是的。您的座位是12A没错,我只是在挨个核对名单,能确认是您本人就好。您的随身小包需要我帮您放到行李架上吗?”
“不用了,谢谢,我还需要拿东西。”
“好的,那您可以放在座位底下。咱们全程是不能使用充电宝的,座椅前方的袋子里有飞行安全细则,您可以阅读。如果您在飞行中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寻求我们的帮助。祝您旅途愉快!”
空乘小姐很热心地介绍完,又继续笑脸相迎,服务别的乘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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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端午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每次坐飞机一定会选靠窗和安全出口的位置。
一定要靠窗是因为有时候飞机低空飞行时,能够清晰看到飞过的山峰、河流、城市、乡村、田野和大海。
偶尔看到漂亮的景色,可以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喜欢坐在安全出口,是因为这个区域的位置很宽阔,不仅能够伸长脚,后面的的人也不一定能踢得到椅背。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定不会有顽皮的小孩来回动弹,把小桌板打开又关上。
这样,在飞机上想要补觉时,就能睡得很安稳了。
但这次,安全出口的位置已经被选完了。幸好,还有靠窗的位置可以选择。
飞机是窄体机,只有左右安排了座椅,中间一个过道。每排是三个座椅。
原本柜台值机的时候,工作人员要把她们一家三口安排在一排,但爸爸陈健提出来也想坐靠窗,所以现在的座位安排就是:
陈端午在12A靠窗,妈妈桂茵在她的旁边,坐在中间12B,爸爸坐在她的前面,11A靠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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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晕车药吃了吗?”
陈端午系好安全带,扭头询问妈妈。
从她记事起,就发现妈妈晕车很严重。
不管是坐小轿车、中巴车、大巴车,还是公交车,每一次总能吐的翻江倒海。
不仅晕车,甚至还晕机。
11岁那年暑假,爸爸外派到了C市工作,邀请妈妈带着她和弟弟陈森齐一同到C市,顺带旅个游。
算是给陈端午进入六年级,准备闭关努力学习,全力冲刺,考市重点初中前的最后的放松。
结果飞机刚起飞没多久,妈妈就掏出了自备的黑色塑料袋开始吐,眼泪汪汪的。
从起飞到降落,陈端午清晰地记得,她计了数,妈妈总共吐了8次。
吐完胃里的存货,开始吐胆汁、吐黄水,吐到根本没东西可吐了,就只能一个劲儿地干呕。
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妈妈第一次坐飞机。
“出发前就吃了。”
“晕车贴呢?贴了吗?”
“贴好了,耳后还有肚脐我都贴了。”
“梅子干放包里了吧,还有鼻通。如果起飞了,你发现不舒服,就含一颗到嘴里,或者闻闻鼻通。最好是现在立刻睡觉,睡着了就没事了。”
“我知道了,你不用管我。”
桂茵头也不抬地回应,她正精心挑选这几天观光拍的照片,准备起飞前再发个朋友圈。
爸爸陈健喜欢发抖音,而她的妈妈,桂茵,喜欢发朋友圈。
做任何事之前都一定要先发朋友圈,还要配上一大段故作高深、看起来好像文化水平颇高的措辞。
陈端午见妈妈这么回答,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从自己随身小包里拿出耳机戴上,然后把包放到了座椅下方,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播放音乐后再看着窗外。
坐的是下午16点多的飞机。
不肯下班回家的太阳,正顽皮地拿画笔给西边的画布涂抹着金色,只是路过的云朵朋友们都被这肆意挥舞的色彩染脏了衣服。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看到地面舞动双手的机场地勤工作人员,陈端午知道,飞机要起飞了。
滑过跑道,极速冲刺,奔上天空。
每次飞机腾空地瞬间,都是陈端午最紧张的时刻,她害怕那一刹带来的失重感。
她真的很讨厌失重感,所以从来不会去玩跳楼机、过山车这些极限游乐设施,就连坐厢式电梯,偶尔下降产生的失重,她都不行。
飞机进入平稳飞行后,陈端午缓慢睁开眼,放松了前面紧抓的扶手。
她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妈妈。
桂茵正翻来覆去看手机相册里的照片,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的。
虽然大年初二那天,她很不开心,无心看景色也无心拍照,但后面几天被陈端午带着出去游玩时,又恢复了兴致,拍了很多的景点照片,也让陈端午帮她拍了很多漂亮的游客打卡照。
爸爸在干嘛?睡着了吗?
陈端午坐直身体,探头往前看,发现爸爸陈健又在玩他最热爱的游戏——下中国象棋。
他不知道从哪发掘出的这个手机软件,有网的时候可以和别人联机对战,没网的时候可以单机。
每天只要闲着无事,一定会玩上几把,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陈端午重新调整回舒适的姿势,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航班落地还有2个小时23分钟,那个时候天应该已经全黑了。
落地之后还要再坐2小时的车才能回到家,因为陈端午的老家是在D市的小镇,本地没有机场,每一次要坐飞机都得跨到H市来。
-
她重新看向窗外,天色已逐渐变深,就像是被打翻的墨水浸染。
因为巡航高度已经升至离地面千米之上,除了一片漆黑,和不时穿梭过,被飞机灯光映射照亮的云丝,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噔——】
机身开始轻微颤抖。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我们的飞机在上升过程中受到气流影响,正在颠簸。请您不必担心,在座位上坐好,并保持您的安全带系好。颠簸期间,为了您的安全,洗手间将暂停使用,正在使用洗手间的旅客,请您抓好扶手。同时,我们也将暂停客舱服务。感谢您的配合!】
……
机上广播响起,解释飞机出现颠簸的原因。
陈端午坐直了身体,她摘下耳机,转头看向妈妈,担心她会不会被颠的晕了想吐。
发现桂茵也坐直起来,正在环顾四周,看起来精神状态还行,起码没有不舒服的样子。
大概颠簸了2分钟,机身又变得平稳。
陈端午坐过很多次飞机,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只要不是太剧烈的颤动,就不会有失重的感觉,她也就不会害怕。
【噔——】
机身又开始颤抖,这一次比刚刚还要猛一些,因为陈端午发现眼前的小桌板正在持续抖动。
“我靠!”
突然一个重落的感觉,把周围的乘客吓得喊出了声。
“这个气流这么厉害吗?怎么颠簸这么大?”
“对啊,刚刚一下子吓到我了,那种坠落感。”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机上广播再次响起,仍是在解释受气流影响才产生的颠簸,也再次提醒大家坐稳扶好,系好安全带。
陈端午也被刚刚那一下子颠簸带来的失重感给惊到了,心脏在胸腔中快速跳动,比颠簸的频率还高。
她看向窗外,风平浪静,连云丝都没有,也看不出气流在哪,只有不断颤动的感觉在提醒她,这个颠簸是真的,正在发生的。
【嗖——咚——】
“我靠!我靠!我靠!”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
“呜哇哇哇哇……”
颠簸变得更为剧烈,机身甚至开始左右摆动。有一处的行李架门估计没关好,被这颤动影响打开了,上面不知谁的小包,扑棱棱地往下掉。
受到这样的惊吓,原本的窃窃私语转变成大声喧哗,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孩子们的啼哭声混在一起。
嘈杂到,根本听不见机上广播。
空乘人员不顾自身安危,开始在舱内走动。
有些负责安抚旅客,让他们坐好、抓紧扶手、一定不要解开安全带,最重要的是坐在安全出口两侧的人,千万不要激动,不能触碰任何地方;有些则负责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物品,重新塞回行李架,然后挨个检查行李架门是否有关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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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坐稳了,安全带系紧哈。”
陈端午探起身子往前伸,叮嘱陈健。
“妈妈,你抓好扶手。你现在晕吗?”
然后她转头关心妈妈桂茵的情况。
“不晕,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个飞机一直这样颠簸,不会出什么事吧?”
桂茵正一脸惊恐地前后左右来回看,左手紧紧抓着腰间的安全带,右手握着手机。
“应该是飞机正在穿过什么暴风雨地带吧,气流影响比较严重,所以才导致这么剧烈地颠簸。刚刚机长不是广播解释了吗,没事的,等飞机过了这段地带,应该就好了。我之前坐飞机那么多次,经常遇到颠簸的,都是小问题。你确定你不晕,不想吐哈。”
陈端午不想让妈妈太害怕,轻声安抚着。
“哦,那什么时候能平稳啊?这样颠,我怕我忍不了多久,现在是不晕不想吐,但是我怕等下就想吐了。”
“不知道,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要看这个气流影响范围有多大。你别想这么多,也别看手机了,闭上眼睛缓一下,放轻松,放空脑袋,就不会晕了。”
“好,我把手机收起来,休息一下。”
【噔——】
“哎,我的手机!”
就在桂茵准备把手机锁屏,放进面前座椅后背的小兜时,一阵超巨烈的颠簸,导致她的右手撞到了座椅右边的扶手,手一滑,手机就掉落滚到了陈端午斜前方的座椅下面。
“你别动!你先坐好,等平稳了再捡,太危险了,等下你撞到头怎么办?”
陈端午看到桂茵急着想解开安全带,去捡起手机,立马出手制止。
飞机持续颠簸,手机也被震得逐渐偏离原本掉落的位置。
“不行,它一直在颠,现在不捡的话,等下手机就被颠走不知道哪里去了,万一被人踩到踩坏……”
桂茵还是想先把手机捡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动,我来,我离得近。”
手机掉在前面两个座椅的中间,位置刁钻,就算让陈健来捡,也看不清在哪。
所以陈端午决定自己来捡。
她先尝试用脚去勾,勾不出来,弯腰伸手去够,但上半身被安全带卡着,手没办法伸那么长,够不着。
看来,只能把安全带解开,蹲下去拿才行。
她看了眼过道,确认空乘人员不在旁边,迅速解开安全带,然后蹲下去,伸手到面前两个座椅底下的中间缝隙,摸到了手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飞机像是在急速往下坠落,尖叫声变得更大,周围也变得更吵了。
“端午!端午!快起来!”
陈端午感受到很强的失重感,她想爬起来,但坠落的惯性压着她起不来。
她的手还伸在座椅底下,紧紧攥着手机。
先以这样的姿势缓冲一下吧,再找机会爬起来。
坠落感在不断增强,陈端午被失重影响得十分难受,心跳从胸腔跳到了嗓子眼,不知道是不是飞机在旋转,她感觉到一阵晕眩,闭上了眼睛。
闭眼之前,她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是桂茵和A市地标性高塔的合照,笑得十分灿烂,左手还比着一个“耶”。
那是大年初一那天,她带着桂茵、陈健、陈森齐观光的第一个景点,也是外地游客们到达A市一定先来打卡的地标性建筑。
这张照片是她给桂茵拍的。
陈端午还是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爹的失重感,真的太他爹的难受了!真的讨厌失重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