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余夜 第267章 Chapter 267

“等等。”

与程暮寒巡查过楼层时，林光霁忽地拦住了一个贼眉鼠眼的男生：

“认识我们？”

“不认识！”

那个男孩转头就要跑，被程暮寒直接揪住衣领拎在了半空：

“沈灵钧，要我告诉叶队你又逃课这件事吗？”

“我错了寒哥！”

那男孩明显是一副混混打扮，校服不拉拉链，里面只穿了件无袖宽松背心，锁骨上还有片不知道是谁家女孩子名字缩写的纹身，腰上系的格子衫与挂饰叮当响。

林光霁：“......”

“法莱利亚高中也这么穿的吧，我有印象。”

程暮寒失语，默默点头：

“他就是和法莱利亚学的，幸好没染黄毛。”

“怎么可能没染，寒哥你看帅不？”

沈灵钧一掀厚重刘海，借汗水硬生生抹了个背头，登时一片鲜黄乍现。

“别和我哥说嗷，咱哥俩最好了。”

程暮寒：“......”

林光霁：“噗嗤...”

实在没忍住笑，林光霁挥挥手先行离开，不然自己在场，沈灵钧也不好求饶。

可就是走到靠近男厕的拐角，林光霁清楚的听见一声抽噎，霎时间右眼睑疯狂跳动起来。

脚步一顿，直觉告诉林光霁，沈灵钧的出现不是偶然。

“听得到吗？”

拐入男厕，敲敲其中唯一紧闭的隔间，林光霁叹了口气：

“我是林光霁，心理学研究分部主要负责人，即日起临时担任ZT一中心理老师一职。”

“如果你知道我，应该也会清楚现在做出什么举措才是正确的，借我点时间聊聊？”

“抱歉，林专家，我只是没考好，没忍住哭了鼻子...”

隔间里传来强装镇定的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试图掩盖的，故意放慢的“咔咔”声。

林光霁仰头看了眼天花板，缓口气，又确认了下通讯器内大家的动向：

“美工刀，刀片会感染，留下增生性瘢痕，内部不愈合，恶劣天气发痒发痛。”

“以后逢人就问你，你胳膊怎么了？问你一次你就想起来一次，痛苦很久。”

“干嘛惩罚自己呢？”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会出去的，林专家。”

男孩不知鼓足了怎样的勇气，才说出了这样一句：

“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他们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只有我会被这样对待，一定是我有问题。”

“您是我敬重的心理学家，所以我更不想听您说出这句话...”

“我说了吗？”

林光霁叩了叩门：

“你好像还没有给我说的机会吧？毕竟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情。”

“而且，我如果真的是你敬重的心理学家，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种不相信我的反应，还把我拒之门外了吗？”

“至少基于我现在对你的认知，你可不该是这样的一个人，大概是还是有其他因素干扰了你的判断吧？”

稍做思考，林光霁大概明白了。

“让我猜猜，因为我搭档的母亲是学校老师，我的搭档还和你敌对的某个人关系不错，对吧？”

“看来你的认知里，认为我是个会站在搭档身边，而不是事实身边的人呢。”

对方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一个瘦高的男孩才打开了隔间门，看着面前不及自己高的林光霁愣神。

似乎是林光霁的身影要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脆弱的多，一时间让人有些遭受冲击。

他忽地明白了林光霁为什么会懂得他的痛苦了。

可林光霁已经来不及注意自己在那学生眼中是种什么形象。

眼前人的校服上满是利刃割出的破洞，像是被故意毁坏一般，背后还贴着一张写有侮辱性字眼的纸条，却整个都是完完整整的。

穿在里面的白T恤，也被不明液体湿了个透彻。

已经有些炎热的天气，些许腌臜气味传来，水滴还在沿着人手腕上的新鲜刀口滴落，与血色混为一摊。

他已经麻木到不知疼痛了。

为什么这种荒唐的事情还在发生？！

林光霁的脑海轰然爆炸开来，一股无名怒火刹那冲散了人的理智，脸侧登时迸发开无数勿忘花，渐渐蔓延上眼前学生的四肢。

可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恐惧，反而是抚摸上那鲜红的色泽，眼中多了几分茫然，转而满是向往。

“好美...”

腌臜之地迸发的生机，至少林光霁不觉得这可以称之为美，反而更像是死亡的标识。

他本不该如此。

“小兔子，来。”

兔罟刹那现身，二话不说就给那学生飘在了半空，准备送去咖啡花进行清洗消毒包扎，却见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完全。

“我没有用伤痛去惩罚人，让人长记性的习惯，但我也不想让人误以为，这种治疗能力是没有副作用，可以肆意妄为的。”

“让刘文和他聊聊天吧，不着急送回来。”

捏捏郑重点头的薄荷兔子，它好像还有其他事情要说，但那两颗兔子牙就只是咬了咬，什么都没说出口。

“说。”

戳戳人小鼻子，林光霁难忍笑意：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不是啦...是那个...那个...”

兔罟豁出去一般，一股脑说：

“桃夭想试着探究那个捏捏的勿忘结构，所以在没有问过小狐狸的情况下吃了一块，结果他现在变异了，是已经可以使用两种勿忘能力的勿忘了！”

“要杀要剐随便小狐狸！把我做成麻辣兔头都行！求你千万别失控！”

林光霁：“？！”

“不是给我等下...”

林光霁重新捋顺了一遍兔罟的话，脑子转了转：

“桃夭原本的能力就是净化，可以清除负面作用或者进行治疗，现在变异后又多了个什么？”

“施毒。”

兔罟捧着那朵凭空变出来的血红色的莲花，一脸嫌弃：

“大橘不信邪，非要吃，马上就出现幻觉了，像喝醉酒一样。”

“所以他拜托我和小狐狸道个歉，也确实我的疏忽，没有经过小狐狸的允许就这样冒险尝试，险些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虽然这个结果也不是很理想吧...”

“他也很乐意主动提供自己的勿忘样本，助力心理学研究分部开发新版对勿忘药剂，或者研究他为什么会发生二次变异这种事。”

“哈...我还以为什么呢，吓我一跳，多大点事。”

林光霁叉着腰摆摆手，松了口气：

“变异不是坏事，不如说是没有变异在我们遥不可及的勿忘身上更是件好事，不过确实需要他提供样本了。”

“心理学研究分部得确认一下，桃夭为什么会出现二次变异的直接原因，说不定等级也已经因此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界定。”

“毕竟，你之前不也是因为吃勿忘把自己吃的二次变异了吗？但你也只是空间的勿忘能力更加丰富了些，并没有产生真正的第二种勿忘能力。”

“而且这个能力竟然是完全对立的存在...与奥特瑞确实很相像呢...值得研究。”

“是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兔罟叉着腰缓了口气：

“我们其实更怕桃夭的净化能力消失，这个能力实在太珍贵了，它自己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我来和小狐狸确认下。”

“那我先去照顾这个学生，一会桃夭就会和川墨过去研究分部，小狐狸你也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喊我哦。”

“好。”

送走兔罟，林光霁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一抬手隐去脸侧的纹路，缓步走出男厕，一脚掀飞了趴在墙边观望远处动向的几个人。

“啊我靠！你谁！”

“我？你管得着吗？”

林光霁虽然看着比高中生还要瘦小，但那拳拳到肉的力道很快就把围殴的几人打的地上打滚，直接扯下校服外套五花大绑了起来。

Alpha也现身完全，唤出几只狼挨个咬着衣领扔到程暮寒脚边，光是这阵势就给一个混混吓得尿惊，逼迫程暮寒向后退了两步。

“寒...寒哥...”

沈灵钧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刚想求饶，就被气势汹汹走来的林光霁二话不说薅了过去，一耳光响亮的抽在了脸上：

“要点脸吗？”

程暮寒：“......”

瞥了眼通讯器内叶肆正在赶来的定位，程暮寒默不作声的绕到了林光霁身后，明确向沈灵钧表明立场。

毕竟，精神力失控的那一瞬，程暮寒从未感受过林光霁如此突如其来爆发的怒火，甚至还掺杂着些许恐慌，绝望，难以置信。

他或许认为这所学校里的一切在他离开后有在变好，可事实违背了他的预想，在他的棋盘上展现出了被忽视的变数。

这也是程暮寒一直牵制着沈灵钧，不让人逃走的原因。

“是呢，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让他们在这附近遇到你了呢，沈灵钧？”

冉煦插着兜不紧不慢往几人面前走，随手往半空一投影录像，那间卫生间里发生的事情被清清楚楚录制了个完全：

“说到底，还是想躲没躲过，以为我们会罩着你，所以先出来替你兄弟吸引注意力了吧。”

“可真够哥们义气的。”

看着几人把那男生围在中间羞辱，林光霁的愠怒更是难以控制，抬手就要一拳挥上去，被冉煦直接接住，用力推去程暮寒怀里，甩甩手示意人给他按住：

“你说巧不巧，哎，郑副怎么就发现你们六个进学校的时候有点小心思，所以用无人机录像跟踪了呢？”

搭着沈灵钧肩膀，冉煦一脸嬉笑：

“有点素质没，往人家身上尿，管不好煦哥帮你剪喽？”

“都不用飞泰国，你煦哥的技术至少ZT次域一流，有的给你变成没的，没的也能给你变成有的。”

“我我我...我错了哥...”

沈灵钧的气势没了半截，捂着已经发肿的脸结结巴巴：

“是李一...是李一先挑衅我，我能忍这个气吗！”

“你再扯？！”

林光霁的吼声穿透走廊，惊得慕晓玲也加快步伐走来，和程暮寒一起抱住想要再度挣扎上前的林光霁，示意看热闹的老师们都回去。

“他挑衅你？！那我怎么不见你校服上全是刀口，还是他往你身上尿了？！”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敢再说一句谎，我连你舌头都割了！”

“听见了吗？”

冉煦也配合着吓唬吓唬人，拍拍他胸口往楼上带：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然你煦哥也得挨骂，体谅体谅煦哥啊...”

“你们几个！都哪个班的！给我去办公室站着去！”

慕晓玲也发了火，指着办公室方向训着几个混混：

“上次因为什么被停课反省！就这么没记性！当着ZT总域的面都敢胡作非为！叫家长来！”

“好...好的老师...”

没了沈灵钧，那几个混混也不敢张扬，连滚带爬的往办公室跑，齐刷刷进去乖乖站了一排。

慕晓玲也是第一次见林光霁这幅模样，从程暮寒怀里把气的直发抖的人儿接过，轻轻拍着后背：

“好了好了，小林专家，你做的很对，但不能把自己气到。”

“阿姨懂你，你也是在保护过去的自己，这件事总要有人出头，所以阿姨不会怪你处理的方法太偏激。”

“但割舌头不可以昂，小林专家，阿姨才刚有你这个好儿子，阿姨得拦你，咱们不能犯事昂，听话。”

“可他们...！”

林光霁已然泪如雨下，指着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抽噎，像个小孩子一样抿着嘴满是苦涩。

“他们...我...”

林光霁很清楚自己已经因为愤怒失去了理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处理。

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不说，ZT总域的威信很可能会因此打折扣，叶肆队长也为难，沈灵灼更是有了机会来找麻烦。

可林光霁忍不了，他的红线已经在被人狠狠的践踏，蹂躏。

“我高一那年，才新买不久的校服被割成一片一片的，撕成了布条，挂在窗外被像风筝一样吹来吹去。”

“只是因为他们说，那件校服不贴我身，小孩子不能穿大人的衣服。”

“然后呢？赵师怪我为什么不穿校服，给班级扣了分，这可是集体荣誉，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我在座位上被同桌狠狠拧着大腿，不许我告状，还一副好人模样帮我找补是校服丢了。”

“为什么不买校服，穷的连件校服都买不起？这种话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肯定会说。”

“是啊，我穷，穷的饭都吃不上，住在地下室，偷偷跟着好心的老板打工，养活着我捡来的弟弟！”

林光霁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完全，咬牙切齿，恨意满满：

“被没来由欺负的人是我！被撕坏的校服也是我的！这两年来的受害人全部都是我！”

“为什么我的成绩永远都被认为是抄来的，为什么班级里出现的异样都是我造成的？为什么我无论做什么都是错？凭什么我做什么都是错！”

“没有人听我说话，好，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所以我也就没必要解释了，没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也无所谓的，我能自己忍受的。”

“我忍住了，我忍到了毕业，用我的成绩我的成功我光明到晃眼的未来打了他们的脸！烧烬了这所学校所有的遮羞布！”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这里不还是知名学府吗？我回来学校不还是被老师们忌惮，叽叽喳喳说着我的坏话？我自以为的报复，不是反而也成了他们招生的优势吗？”

“ZT一中简直他妈烂完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说这里是至高无上？！”

“你们...你们不该...”

“不该...”

林光霁说不出口。

他想说，你们不该这样关心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嫌疑人，一个可能导致你们家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

你们不该对我好，让我在曾经抬不起头的学校能够站直腰板，怼天怼地，让所有人敬重我。

你们不该承认我是家庭的一员，这样我就不会想要哭诉过去的委屈，我还会像曾经那样不可一世，不会感性。

“我好委屈...”

林光霁的声音弱了几分，像是哭诉：

“我好累...”

“我不也只是世间万千的蜉蝣之一吗...”

“没事了，我的好儿子，妈在这呢，昂。”

慕晓玲也红了眼圈，把林光霁更抱紧了些，声音里满是心疼：

“无论是对是错，都有妈给你撑腰呢，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小林专家，小寒也一直在呢。”

“我的好儿子...”

可就是一恍然，林光霁感受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杀气，即刻握住短刀，把慕晓玲和程暮寒挡在了身后。

却见自己正孤身一人驻足镜湖之中。

“十一。”

那两个黑影就站在面前，很是困惑：

“那些不堪，你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深刻？甚至还让你大庭广众之下失了态。”

“我想帮你裁剪记忆都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