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与孤岛 第14章 chapter 13

程嘉月觉得他是来捣乱的。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懂什么照顾病患，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管一管，劝一劝。

于是，在她试图撑着身体下床时，他忽然冲过来拦在面前：“怎么了？”

“没什么。”

“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可以代劳。你现在伤口还没愈合，不要乱动。”

“我只是头受了伤，手脚还健全，自己会注意的。”程嘉月没什么力气说话，语气里全是无奈。

“到底要做什么？你开口，我保证给你完成。”他反倒较上劲了。

程嘉月终于忍无可忍，提高音量道：“我要去洗手间，你可以代劳吗？还是要陪着一起去？”

江屿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声音也卡了壳：“我、我去给你找个护士来搭手……你别急。”

晚饭时候。

江屿按下按钮，把病床的靠背调节起来，打开桌板，小心翼翼地把食物端了上来，是白粥配几样简单精致的小菜。

程嘉月看得皱了皱眉。

“医生说你暂时只能吃流食。”江屿一边解释，一边把碗和汤匙递了过去。

程嘉月闷声点头，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扯动了针头。

“嘶——”输液管末端被带出了一段回血。

“小心！”江屿连忙收回手，拿起汤匙，看着她打了点滴的左手，突然又犯了难。

“要不……我喂你？”

“不要！”程嘉月果断拒绝，有些头疼地闭上眼，“帮我拿根吸管来吧，粗一点的……”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程嘉月终于感觉空空的胃充实了许多，恢复了些力气，眉头也舒展开来。

江屿低头收拾起来，动作有些笨拙，汤匙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屿同学。”程嘉月倚靠在病床上，尝试心平气和地跟他讲道理，“你不是要兼顾学业、家业，最近还要打比赛吗？在这里是不是太耽误时间了，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比赛延期了，其他的，不影响。”江屿弯腰把汤匙捡起来，语气固执不容拒绝。

“怎么突然延期？”

“反正不是因为你。”他说着便别过脸去，语调有些别扭，“校队成员出了点问题。”

废话。程嘉月默默腹诽，她又不是什么关键人物。

这时，病房门突然被“嘭”地一声推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飞扑到病床前。

“月月，月月你没事吧？”对方情绪激动，声音发颤。

“妈妈……”认出是许久不见的母亲，程嘉月愣了一下，再一抬头，发现父亲也紧随其后，拖着一只大行李箱，“爸爸？”

两人皆是面带倦色，衣服皱巴巴的，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的眼眶顿时有些发酸：“你们怎么会来？”

苏静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焦急和责备：“都受伤住院了，还想瞒着家里不成？”

“我没什么大碍，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工作？”程嘉月垂下眼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知道父母的工作很忙，这一趟来回，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没关系的，爸妈有年假，实在不行还可以请事假，我们就你这一个女儿，这种时候怎么能缺席？”

程铭也跟着点点头：“不用担心，我们都安排好了，这段时间好好陪着你。”

“好。”程嘉月心中一暖，握紧了母亲的手。

程铭松了口气，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注意到站在病床旁的少年，眉峰微蹙：“这位是？”

江屿瞬间有一种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慌乱，把汤匙放到桌面上，又觉得位置不对，稍微挪了一下，这才开口：“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程嘉月的……朋友，我叫江屿。”

“哦？你就是小江啊。”苏静笑着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听月月提起过，你人聪明打球也厉害，没想到还会照顾人啊？”

听到这句话，江屿错愕抬头，却见程嘉月尴尬地咳了几声，悄悄朝他使眼色。

江屿喉结滚动，有些局促地解释：“只是刚好有空，代表班级来探望嘉月同学，叔叔阿姨们来了，我们全班都放心了。”

“那真是谢谢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这次是程铭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深邃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江屿后背渗出了汗，房门在背后合上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

程嘉月父母来了，江屿把注意力放回到课业上。

时间过得缓慢了起来。

同学们自发承担起了程嘉月平日的职责，轮流领学早读，收发作业，协助老师。可少了那个纤细的身影，总觉得教室里空了一块。

一直捱到周五，最后一门课结束。

江屿扫了眼程嘉月空着的座位，又看向手机屏上，没有得到回复的消息。

程嘉月的手机在混乱中摔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拆开糖纸丢进嘴里，企图压下心中涌起的烦躁，余光瞥见慕瑾泽端坐在位置上，一反常态地没穿定制西装，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正认真将几个笔记本收起来，一起放进文件袋。

“你这是要做什么？”江屿问。

“探望嘉月同学啊，顺便送这一周的学习笔记。”慕瑾泽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上次去的时候，我正好遇见嘉月同学的爸爸，他很有学识，和我聊了很久呢。”

闻言，江屿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按在了文件袋上：“放着，我去送。”

“不是吧？”慕瑾泽有些无奈地摘下眼镜，拿镜布仔细擦拭起来，语气慢悠悠的，“这可是我认认真真听了一周课的成果，你说拿走就拿走？”

“之前你问的事，我会和我爸提。”江屿淡淡说了这一句。

慕瑾泽眸光闪了闪，重新戴上眼镜，嘴角一扬：“成交。”

==

淇诺综合医院。

“这个小女生身体素质不错，恢复得挺好，应该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护士把他带到了vip病房前，态度谦和，丝毫不敢怠慢。

“有劳。”江屿微微颔首，敲响了房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苏静探出头，眉开眼笑道：“小江来了啊，快进来坐坐。”

“叔叔阿姨好，我是来送学习笔记的。”

江屿走了进去，正准备把笔记本放下，发现桌面打开，上面摆着几副碗筷，保温桶盖子开着，冒着白气。

“打扰你们吃饭了。”他把笔记本放到身后的茶几上，平素傲气的眼眸垂了半分，将张扬的气质收敛得干干净净。

“没关系，小江吃了吗，要不然一起吧？”苏静分外热心，没等他回应便搬来了凳子。

“这怎么好意思。”江屿下意识地看向程铭。

程铭坐在桌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江屿又看向程嘉月，她半靠在病床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正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拿着筷子。

“我爸的拿手好菜，糖醋排骨。”程嘉月心情不错，语气轻快，“欢迎品鉴。”

“贫嘴。”向来内敛的程铭，听到这句话，也忍不笑了。

江屿不再推辞，点点头，围着桌子坐下。苏静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你们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谢阿姨。”江屿低头扒了一口饭，排骨烧得入味，甜酸适口，米饭软硬刚好。

他有些恍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一家人围坐一起吃饭的感觉了。家里的餐桌很大，大得能坐十几个人，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一头，对面的椅子空荡荡的。

饭桌上，程铭依旧话不多，偶尔给程嘉月夹菜。苏静时不时问起学校里的情况，程嘉月接上一两句，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眉眼始终弯着，带着先前从未有过的松弛。

江屿垂下眼，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好到他想让时间停在这里。

“来来来，再喝点汤。”

“饱了饱了，吃不下了。”

一顿晚饭在温馨的氛围中过去了。

“我去洗碗。”程铭将碗筷摞好，站起身时，扫了一眼江屿，“小江可以来帮个忙吗？”

“哦，好。”江屿像是被点到名的学生，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程嘉月反应了两秒，眉头微蹙：“他手上有伤。”

但两人已经走出了病房。苏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了然：“没事，你爸可能想和他说几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

苏静笑而不语，只是低头继续收拾桌面，程嘉月心中竟莫名有些忐忑。

父亲向来话不多，对出现在她身边的男生更是有着天然的警惕。江屿最近也表现得奇奇怪怪，会不会说错话？还有还有，两人明明之前的联系少了许多，这次事件后，江屿怎么好像比之前更自来熟了？

自从头受伤，她感觉脑子都转得慢了。正胡思乱想着，门被推开了。

程铭走在前面，脸上那层审视和疏离已经褪去，表情似乎缓和了些。

“叔叔阿姨，嘉月同学，我先走了。”江屿挥了挥手，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稳重。

“好，路上小心。”苏静笑着应道。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程嘉月，嘴角弯了弯，声音轻而清晰：“回见。”

那语气，仿佛很快就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