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石滩。
春雨初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压着沉甸甸的云。漕河因连日雨水暴涨,浊黄的浪头挟着断枝残叶,狠狠撞在岸边嶙峋的黑礁石上,碎成惨白泡沫,嘶吼声震耳欲聋。
陈望的官船“漕安号”张灯结彩,缓缓驶入这段号称“鬼门关”的险滩。船头甲板铺了猩红毡毯,设了檀木棋枰,温着琥珀色的黄酒。陈望与工部尚书对坐,手拈棋子,言笑晏晏,两侧乐伎弹拨箜篌,丝竹声混着水声,奢靡得与这险恶山水格格不入。
“陈大人此次巡视漕河,肃清积弊,功在千秋啊……”工部尚书拍须奉承,话音未落——
“轰!!”
船身猛地剧震,棋枰掀翻,黑白玉石子哗啦啦滚落甲板,跌入浊浪。黄酒倾洒,浸湿猩红毡毯,洇开一大片污渍。
“怎么回事?!”陈望踉跄起身,冠帽歪斜,只见船底不知何时破开一个巨大的黑洞,河水如巨兽张口,倒灌而入。船工惊呼逃窜,乐伎尖叫落水,官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对岸山崖上,老松如盖。
荀望旌披着墨灰鼠裘斗篷,立在虬结树影里,远眺那艘逐渐被河水吞噬的“漕安号”。河风猎猎,掀起他斗篷下摆,露出腰间一抹冷铁寒光。
身侧灰衣人无声趋近,低语:“公子,船底火药已爆,暗桩凿穿的缺口进水极快,半刻钟内必沉无疑。”
“岸边‘水匪’?”
“已埋伏妥了。皆是崔公子的人,待船沉后下去‘救人’。陈望与其心腹……一个都上不了岸。”
荀望旌目光掠过浊浪,投向更深处那片芦苇荡。
残阳似血,浸透了半江浑水,也将那丛枯黄的苇杆染成一片摇曳的暗金。就在那光影最混沌的交界处,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泊着,静静悬在血色水面之上。
舟上立着一道人影。
素青的襕衫被河风凶狠地勒紧在身上,布料绷出底下每一寸骨骼的走向——肩胛是振翅欲飞的蝶,却在风里显出伶仃的倔强。腰身收得极窄,一道凌厉的弧线向下没入阴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却又绷着某种不肯妥协的力道。
风卷着水汽扑上他的侧脸。那皮肤白得像深冬河面初结的冰,在昏晦天光下泛着冷冽而易碎的光泽。下颌的线条收得极紧,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是这具清瘦身躯上唯一带着鲜活**的起伏。
他微微仰着头,望向沉船的方向。
这个姿势让他颈项的弧度拉长,像引颈就戮的天鹅,又像蓄势待发的弓。几缕被水汽濡湿的黑发贴在颊边,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白得惊心,也脆弱得惊心。
是崔玠。
他竟亲自来了。
荀望旌眯起眼。隔着汹涌河面与弥漫的水汽,他看见崔玠抬起右手,朝着那艘即将沉没的官船,缓缓地、端正地揖了一礼。
姿态恭敬,宛若弟子送别恩师。
却无端地,令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官船已沉没大半,桅杆折断,锦缎灯笼在浊浪里翻滚几下便没了踪影。哭喊声、求救声被波涛吞没,零星几个会水的护院拼命游向岸边,却被暗处射来的弩箭无声没入后心,血花绽开,随即消散在黄浪里。
陈望抱着一块浮木,在冰水中载沉载浮。春寒料峭的河水浸透锦袍,冷意刺骨,死亡的恐惧攫住心脏。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忽见一叶小舟破浪而来。
舟上人俯身,伸出一只手。腕间那枚玉镯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元璧……元璧!救我!”陈望狂喜,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拼命去够那只手。
崔玠稳稳握住他冰冷浮肿的手腕,力道稳而冷,像铁钳。
四目相对。
陈望看清了崔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恭顺、隐忍或媚态,只有一片焚尽后的、死寂的灰烬。而在灰烬深处,一点幽暗的火星正悄然复燃。
他蓦地惊醒,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你……是你……”
“是我。”崔玠轻笑,另一只手抚上陈望**的脖颈。指尖摩挲着那道被金项圈经年累月磨出的、深陷皮肉的旧疤——那痕迹,与他锁骨上蜿蜒的疤痕,如出一辙。
“大人,”他俯身,唇贴近陈望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如刀,“当年您给我戴上项圈时说过——‘卯这东西,养熟了搞烂了,比狗还忠心,至死不会叛主’。”
他顿了顿,指尖在旧疤上缓缓用力:
“可您忘了……”
陈望瞳孔骤缩,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崔玠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焚天灭地的、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恨火:
“狗被逼到绝路,咬断的——往往是主人的喉咙。”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指猛地收拢,狠力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混入波涛怒吼。
陈望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最后的视野里,是崔玠溅了血渍却依旧美得惊心刺目的脸,以及那双深渊般眼里,终于彻底燃起的、滔天的烈焰。
小舟调头,碾过浮尸与残木,驶向芦苇荡深处。
崔玠松开手,任由那具逐渐僵硬的尸首滑入浑浊河水,转瞬被浪头吞没。他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就着冰凉的河水,慢慢擦拭指尖沾染的血迹与黏液。帕角那丛蔓草纹浸了血,愈发妖异盘曲,似要活过来。
忽闻破水声。
另一叶轻舟从侧方苇丛中滑出,悄无声息靠拢。
荀望旌立在舟头,墨灰斗篷下摆湿透,滴滴答答淌着水。他目光落在崔玠染血的衣襟和苍白的脸上:“亲手杀了?”
“嗯。”崔玠没抬眼,继续擦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痛快。”
“腿伤未愈就下水逞强。”荀望旌跃上他这叶小舟,舟身猛地一晃。崔玠左腿吃痛,身形不稳,向一侧歪倒——
被荀望旌揽住腰,稳稳扣住。
两人衣衫皆湿,冰冷的布料紧贴肌肤。体温透过湿衣传递,竟烫得惊人。荀望旌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河水的土腥味,以及那股苦寒异香,此刻混在一起,酿成一种献祭后的、糜艳而危险的气息。
他抬手,用自己尚且干燥的袖口内里,擦去崔玠颊边一点飞溅的血渍:
“接下来,该我履约了。”
崔玠这才抬眼,眸中野火未熄,亮得灼人:
“礼部右侍郎的缺,三日内必须有旨意。迟则生变。”
“明日朝会,东宫詹事会当庭举荐你。”荀望旌松开揽在他腰侧的手,退开半步,河风立刻灌入两人之间的空隙,“但崔元璧,爬上这个位置,你要面对的就远不止陈望之流。”
他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
“世家会视你为叛徒,骂你背主求荣;清流会斥你娼优出身,污秽朝堂;连寒门出身的官员,也会忌惮你手段阴毒,与你划清界限。从此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无人共行。”
“我知道。”崔玠望向浑浊翻涌的河面,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旁人的事,“我从淤泥粪坑里爬出来,剥掉几层皮才站到这里,就没指望过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活。”
他转身,弯腰从狭窄的船舱里取出一物——一卷以油布仔细裹好的画轴,递向荀望旌:
“回礼。”
荀望旌接过,解开系绳,展开。
竟是一份工笔细绘的《漕运革新全案疏》。条目清晰,证据链完整,字字力透纸背。更令人心惊的是,后附十七名涉事官员的详尽罪证,连荀家二爷三年前收受南海三尺红珊瑚、将其藏于别院假山腹中的细节,都列得明明白白。
“你早有准备?”荀望旌抬眸,眼底暗潮翻涌。
“从三年前,陈望让我替他整理漕运旧档时,就开始写了。”崔玠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苍白的唇上,“本想等陈望倒台后,用这份东西,换个稍微干净点的前程。”
他顿了顿,看向荀望旌:
“现在,送你了。”
荀望旌缓缓卷起画轴,油布摩擦发出沙沙轻响。他深深看崔玠一眼,声音低沉:
“崔元璧,这份礼,太重。”
“所以,”崔玠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避,眼底那簇野火在暮色里灼灼燃烧,“别让我输,荀景行。”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押上的……不止是这条命。”
还有这二十余年,从粪土泥淖里一寸寸抠出来的、染着血和泪的、仅剩的尊严。以及他现在只有五分把握、尚且无法许诺的宏图。
两舟交错,各自调头,驶向河湾两岸。
荀望旌回到山崖松树下,灰衣人已候在一旁,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公子,崔公子的人已开始清理现场。沉船残骸会顺势推到下游礁石区,撞碎后顺流散开,做成触礁倾覆的假象。幸存者……无。”
“嗯。”荀望旌应了一声,目光仍望着河面。
那叶素青身影的小舟,已如一枚投入水墨的淡痕,渐次隐入苍茫暮色与芦苇深处,再也看不清。
他摩挲着手中画轴边缘,油布粗砺的触感停留在指尖。忽然开口:
“去查,崔玠的结义妹妹……葬在何处。”
灰衣人微怔:“公子?”
“买块朝南的坡地,请匠人重修坟冢,立碑。”荀望旌顿了顿,补充道,“碑文就写——”
他望向暮色四合的天际,声音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崔氏女玥之墓。兄玠立。’”
灰衣人迟疑:“此事若被崔公子知晓……”
“他不会问。”荀望旌转身,墨灰斗篷扫过沾露的草丛,“他那样的人……”
话未说尽,背影已融入山林渐浓的阴影。
只余最后半句,轻得像叹息,消散在风里:
“只会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