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使者返回扬子江战场,交付王命,并呈上数封鲛公主所作的诗函。东海龙君期盼已久,自然是急不可耐,当下一一拆解品读,不过一副兴味索然的模样。使者极小心的觑着他的脸色,内里十分惶恐不安。此番西子湖之行,差事办得如何他也不知。万一触怒龙颜,可是有罪受了。还是引动底牌,暂避他一避吧,“大王容禀,鲛君膝下有一女行七,荫封和静公主。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尤可贵者,公主进退合度,礼仪端方,以臣愚见堪为龙妃之选。”东海龙君压根充耳不闻,原不知所寻之人便是她。可拆到她的诗函,登时眼前一亮,这不比先前的讨好、谄媚之语,一纸四句是谓绝情之句。
错不了,是她,就是她……
唉,找到又怎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的一片痴心竟错付了。恍然间,眉心凝聚了一团黑云,转瞬便要有暴雨倾泄了,“为何要本王断了对你的念想,难道本王还配你不得吗?”辗转思忖,复又低眉浅道:“你刚刚说什么?”使者心头一喜,抖擞了精神,“鲛君七女和静公主倾国倾城,是谓绝代之佳人,臣遍行水域,未尝见如此之美者,正所谓:‘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尘寰若失此姝,世间再无良人,堪与大王匹配。”庸脂俗粉,粗生粗长,入不得他的法眼,他看上的姑娘,自然是不会差的。
然而要怎么得到呢?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从战略源头上挫败对手,可比直接出兵交锋的法子更好。先礼而后兵吧,如若此计不成那便再图良策,何必在这一时半刻上着急。
待得战事稍缓,便去见她一见,追根究底探个缘由出来。
看来,聪明人都喜欢从根上解决问题。
根,是和静公主的根;心,慈母腹里长的;情,是爱而不得的焦灼。这三者混淆在一起,纵横交错才叫好看。这一边,贵妃进进出出为女儿操持婚事;那一边,龙君披荆斩棘思心上人而不得见。且看谁捷足先登,棋高一着了。
转瞬数日流转,鲛君下旨赐婚,其诏曰:“王者敦睦九族,协和万邦,厚人伦于国风。兹有君七女和静公主,娴于诗礼,妙通琴画,具倾城之韵;挥毫则墨香染韵,抚弦则雅乐流芳,蕙心兰质,堪为闺阁之仪。敬敏长公主,君之嫡姐矣,生子致宁,温文俊朗,才蕴清辉;二人郎才女貌,堪为天作之合。今特颁玉诏,赐婚二卿。着致宁尚和静公主,择吉辰备礼成姻。”
诏书一下,贵妃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下来。
可惜,人有百算,天只有一算。
有缘之人,千里可系红丝。无缘之人,对面也多周折。
话分两头,此端却说东海龙君刚刚稳定了战局,正想前往西子湖向和静公主问个究竟。直至料理军中庶务妥当,方才启程,奔赴前路。然而前方烽烟未靖,戈矛未歇,他不能堂而皇之的去见她,否则落到他人耳目,成了什么样子,不爱江山爱美人?所以,纵然去势匆匆,也并不汹涌,悄悄的,犹若流水潺潺。
他是个有心计的人,最是懂得借力使力,能使一分力的绝不会用上两分。这是一惯的处事风格,经久不变的。要见她,也得寻个契机,正大光明的,哪能搞得跟灯下黑似的。没得丢了自己的脸面,也唐突了人家姑娘。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为掌控水域,在各部族都埋有眼线,探得一点消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大可以此为用。
“殿下,洞庭湖遣使来朝了。”这有什么稀奇?洞庭君做万岁之寿,鲛君为婿即便不能亲往,也当遣使为贺,此为礼。事毕,洞庭君也当遣使答谢,以示长辈恩德,亦为国之邦交。这一来一往,原不过是按着旧例走过场罢了。此时拿话来说,莫非另有深意?但见红衣女屈膝纳了个福,道:“上君与贵妃娘娘正在大和殿设宴款待,其中有一小队人马说是奉了君、后之命,特来答谢殿下不远千里祝寿外祖之德。还请殿下移步会同寺一见。”
好生奇怪啊!外祖遣使来朝见过父君、母妃也就是了。她一个小辈,哪有长辈遣使私下请见的道理?即便外祖有话吩咐,由贵妃召至席间的问对周旋,何苦将一缕轻愁缠成解不开的结呢?前思来,后想去,也没个结果。然而心中惴惴颇有不豫之情,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竟愣了神。
“殿下,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吧,咱们也好尽早动身啊!”红衣女喜形于色,高兴的如得了个大元宝似的。也是,整日困守在这座宫城,还有无数的规矩拘着、束着,能不憋闷吗?出的去,是谓飞鸟入林,这叫做笼中雀归林,满心皆是欢喜。今主子会客,得以随行附骥,可算是得偿所愿了。她小心觑了和静公主一眼,“殿下,您怎么了?”什么怎么了,自己没脑子不会转弯,还当别人跟她一样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事蹊跷,“没什么,就是觉得奇怪,也不知何事,外祖竟遣使独召于我。”红衣女噗通一笑,道:“规矩不就是这样的,上君、娘娘在宫内会客,到了您这不就得往宫外去了?要不两头相撞着可就没个尊卑了。依奴婢见,殿下虽是外家可也是孙辈,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说不定是洞庭君的哪个孙子瞧上您了,央求着他老人家来说媒呢!要不在您这先通了气,到了贵妃娘娘那可是过不去。”
亲上加亲?
之前她母家舅父的确是有这个意思,暗地里也探过贵妃妹子的口风,可贵妃铁了心要把女儿留在身边,纵使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袒露缔结姻亲之意也给一口回绝了。而今,更是没有可能,“别胡说,父君已然下旨赐婚,我一个姑娘家难道还能许两家不成?”红衣女作势掌了自己一个嘴巴,垂着脸道:“奴婢失言了。”和静公主也不怪,问:“对了,你姐姐呢?”红衣女道:“今个一早被贵妃娘娘召去了,大抵是为殿下筹备妆奁的事吧!姐姐是个仔细的人,办事最妥贴不过了。”这话倒是一点不假,若是绿衣女在,和静公主还能向心腹使婢讨个主意,如今可是没奈何了。
算了,横竖是在西子湖,鲛族氐人国地界,有什么可担心的?外人再怎么着,又能放肆到哪去?
还是快去快回,悄悄的。否则被君后抓个正着,事后又要受罚、听规矩了。
话落,便入内室准备了起来。
她年轻,嫩的能掐出水来;人也漂亮,不须擦脂抹粉便有丽质天成。所谓梳妆打扮也只是粗略换了件锦绣衫而已。
瞧瞧……
还说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分明是她为锦绣衫增添了风采。由她的曼妙身姿一衬,还不似披了一身月光掺和着金线缝制的清辉袂吗?美、妙,得益她原本就是个佳人,红衣女人都看呆了,不禁由衷赞叹:“殿下好美啊,穿什么都好看!哪像五公主,画虎不成反类犬。整日学作您的模样,偏生还要嘴硬说是凑巧。”哪怕身着同样的服制装束,她的美依旧是群钗难以企及的绝色。正是因为可望而不可即,所以想要成为她,但又不能替代她,大抵如此才有效颦东施,甘步其尘,摹其形,追其影吧!
惊世骇俗的美,对于一个小国的公主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和静公主嘱咐道:“谨言慎行是立身之根本,何况五姐是嫡我是庶,容不得咱们妄议。”说罢,便缓缓站起身来,道:“走吧。”
她由一顶小轿抬去了会同寺,到了地方底下人也很是客气。毕竟是公主嘛,身份摆在那,可是没人敢怠慢的。
不过,话说的古怪。
“殿下,洞庭湖使者有要事相商,请您屏退左右。”内侍点头哈腰的,巴狗似的乖,然而红衣女不依不饶,一个没忍住,倒是先发作了起来,“放肆,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下榻驿馆宣召外祖遣派使臣,又不是做贼,哪有独身相见道理?”
“哎呀呀……”内侍嗲了起来,又拱了拱手,道:“殿下,奴才一条贱命,哪敢不听吩咐。”他卑微,所以膝盖够软,跪的也快。不仅如此,还左右开弓煽起了自己嘴巴。
的确是不该与之计较了。
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自小长在宫墙深处,耳濡目染,倒养出几分不寻常的镇定。这种心性,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是不得已,被推搡着,站在这风口浪尖上。她叫停了自惩的内侍,还准备打发了身边人,“你先去集子上逛一逛吧,本宫过去看看。”一时的自由对比待主子的真心,孰轻孰重,哪能辨不出个高下?红衣女因说道:“殿下,您身边没有人伺候,这怎么成?”她微微一笑,半点也不以为意,“有什么不成的,倒是你难得出来一趟,好好玩去吧!”言罢,还拿出银钱赏她,示意她在外恣意。
“奴婢再不伶俐,也不能把殿下一个人留在驿馆啊!”红衣女心里有气,焰腾腾的烧着一把火。哼,哪有这样的道理?公主乃王室正统,尊贵无比,外族使臣来朝请见,非但不以礼相待,反倒遮遮掩掩,简直是胡闹。万一坏了公主的名声,那还了得。偏生这哑谜儿还猜不透底,搅得人心头七上八下,没个安稳。
蹊跷,实在是蹊跷。
红衣女因说道:“殿下,咱们回宫去吧!”
内侍一听这话,着了急,噗通一声又跪倒在了和静公主面前,摇尾乞怜道:“求殿下疼奴才。”红衣女鄙夷不屑的啐了他一口,喝道:“办不好差事拖出殿外打死也活该。”她刻意拉扯着嗓子,提高了声线,又往银安殿的方向喊了一句:“殿下再怎么好性也是主子,断没有让奴才欺负的理。”
这话不单是用来教训奴才的,也是别有深意。红衣女护主的心是真真的,然和静公主心尖倏然一颤,倒是生出几分郁悒之绪,因想道:“外祖尊崇儒学,最是知礼明仪。今事出反常,必有蹊跷。”遂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止了红衣女的话头,“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话落,一个眼风扫过去,示意她暂且退去。
宫廷之事,讳莫如深,这是主子奴才都明白的理。有些话儿不得拿到台面上来说,还不就得藏着掖着。若是漏了风声,打发出去还是好的结果,怕就怕一把匕首、一根绳……到时候不死也得死,纵然侥幸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底下人识趣,一溜烟的散了。和静公主惟有单刀赴会,但也没一点怕的。这胆量,不愧金枝玉叶之姿。
她提着裙摆缓步走向银安殿,每一步都似坠了铅,似有千斤重,“这般遮遮掩掩的,倒叫人猜不透,究竟藏了什么玄机?”她心里嘀咕,步子却没有停下,攥紧了拳,提了气迈了进去,大有刀山火海也要硬闯一遭的架势。谁料入殿一见了真人,竟是如此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