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和静公主亲赴洞庭湖祝祷外祖万岁寿诞时,贵妃唯恐沿路多生事端,生出些许不必要的麻烦,特取鲛绡以为遮面,掩盖爱女绝世容华,是以东海龙君也未曾得见真容。不过,恩人身边侍婢多为人身鱼尾,又以“公主”称呼,东海龙君何等见识,哪能猜不透她的身份。
然而,纵知其身份,却不知她排行齿序,一时无从寻起。东海龙君只好遣一特使携和静公主当初为自己包扎伤口的锦帕前往。投石问路,以为试探。并郑重叮咛使者,道:“娶妻娶德,不必为鲛君诸女画像甄选。”
特使奉旨来到西子湖氐人国后,便向鲛君表明来意,“吾王久慕鲛族盛名,得闻上君之女皆有沉鱼落雁之姿,闭月羞花之貌,是为我水族一绝。今特遣臣来,是为求娶一位公主为妃,请上君唤诸位殿下现身相见,由臣一睹芳容,再回禀吾主定夺。”鲛王听了这话,真真是喜之不尽。自家不过是一方百乘水族,偏安西子湖一隅,而东海龙君是为四海之主,那可是权势滔天啊!若得此倚仗,日后再不必做小伏低,任由强族欺辱了。
当下便责令宫婢唤来诸女来见。
且说使者一见了几位公主,也不禁为之感叹,“世人有词曰:‘西湖有美,人身鱼尾,性狡黠,色姝丽。’果然名不虚传。但不知大王所求是为哪一位?”使者举目四顾,见诸位公主环立,其间一位姝丽尤为夺目——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于群芳之中脱颖而出,由她这么一衬,水域之中顿无颜色。这样的娇俏人儿,看一眼神为之夺,魂为之消。
何所谓之倾国倾城?此姝堪当!
鲛君原以为使者属意第七女和静公主,心中不胜欣喜。提及此女,鲛君更是引以为傲——七女国色天香,更兼文采卓绝,能歌善舞。若长留鲛宫,日后无非配与麾下臣属,未免屈了她的绝世风华。若能得配东海龙君那般盖世英雄,那才叫天造的一双,地设的一对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使者便拿出东海龙君交付于他的那块血帕,道:“请诸位公主以此为题,作一首诗来,由在下交付吾主,可好?”
使臣只盼借此诗,辨一辨哪位公主,才是那日救主之人。
可这等良苦用心,落在旁人身上,却成了鱼跃龙门,攀附的机会。
几位公主使尽浑身解数,极尽溢美之词,作出各式各样的吹捧诗句来,惟和静公主写得一首绝情诗来,是谓:“我自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之前与我心,尽付她人可。”
说来,非是使臣不愿择和静公主为妃,而是因东海龙君威权赫赫,使臣唯恐揣摩上意失度、弄巧成拙,反误了王命再遭惩责。若是寻不得君王所寻之人,那可如何了得?万般无奈,这才以血帕题诗为计,冀求两全之法。纵使差事难成,亦可托辞于和静公主,说不定大王得知世间有这般美人反倒不想再找心上人了呢!
一事毕,使者告辞而去。鲛君也遣散诸女,责令各自回宫安置。
余者暂且不表,且说和静公主并未折返寝殿,反倒转驾去了母亲的宫室。她敛衽而立,将东海龙君遭厄、己身相救之始末,一一细禀。语毕,长裙委地,盈盈拜伏于阶前,“都是女儿不好,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贵妃听罢,心下骤紧,转瞬便敛去惶色,复归沉静。她轻执女儿玉手柔声道:“你心地良善,何罪之有?若是见死不救为娘才要怪你。”话落,一指身旁座椅示意公主落座,一壁道:“你这事做的好,也不枉为娘多年的教导。”略微一停滞,又把话语落向他方,“孩儿不要自责,说来这事怪不得你。”和静公主不卑不亢,一点波澜不惊的,“偏巧不巧,让女儿遇到了,说来也是命中的劫数。”贵妃没奈何,摇了摇头,道:“若不是君后背地里使绊子,直教为娘脱身不得,又何必让你亲去洞庭湖跑这一趟呢?”
原来,洞庭君万寿之辰,贵妃作为亲女本应返归母家,为父贺寿。奈何鲛后蓄意刁难,设局困其于深宫之中,不得不遣亲女远赴洞庭湖代为致意。若非如此,哪来的波折横生?又怎会牵出这诸多是非纠缠?
和静公主神思缥缈,暗自沉吟:“自救了他的性命,我这一路便是奇闻异事纷至沓来、缠缚不休。我原也不甚在意,只当累积功德,做了好人好事。但为何旁人无事,偏生他要陡生风波?”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倒不如坦然面对,商讨个应对之策。
“事无可避,躲也没法躲的。母妃何必徒增愁绪,但求您为女儿拿个主意。”侃侃而谈倒是没有半分怨怼。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是极省心的。然而做母亲的心里哪得畅快,难受着呢。但见贵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也似覆了层清霜似的,深沉的倒比寒潭的水还要不可估量,连带她的美也变得冰冷,“为娘与你父王门当户对,也算得上是彼此有情了,可也架不住他三妻四妾的往宫里娶。”她叹了口气,没奈何似的,“君王嘛,总要权衡利弊平衡各部族间的关系。他们总有身不由己,可谁知是说辞呢?还是当真如此?”她捋了捋女儿乌黑的秀发,如是细数忧愁,“说来,为娘真是悔不当初,年轻时不懂事没有听父君的教诲硬是嫁来了这西子湖。否则,你又怎会沦为庶室所出?”说到了伤心处,贵妃索性一股脑的把话全吐了出来,“我本是你父君明媒正娶的嫡妻,可那长江君却横插了一杠子,硬是要把他的女儿嫁来。我由妻变妾,也没奈何,权势博弈,从来不讲道理啊!”她鄙夷不屑的轻嗤了一声,面上看着还好,可落在女儿眼里却是浑身颤抖,心潮涌动。
贵妃,生就倾城绝色,乃绝世无双的美人,她出生高贵,系正宫嫡女,屈居妾室的确可惜,这么多年生受了无数委屈,憋闷在心里,能不难受吗?
和静公主耐着性子,任由万丈瀑布倾泄而下,但听贵妃说道:“出身下贱倒也罢了,竟全无一点国母之德。这样的人,如何教咱们六宫信服?妻者,齐也。谁家娶妻不是为了掌家理事平安后宅,偏生她是个多事的。位居中宫,不思见贤思齐,不思反躬自省……”
此言非虚,倒也不假。
鲛后乃长江君偶幸宫婢所得,是生在锦绣堆里的野草,何曾识得诗书礼仪?粗鄙入骨,悖德成性,连血肉都是汲取了河东狮的精华塑造而成的,说到捻酸吃醋,寻隙找嫔妃的茬倒是一把好手,他事可是不成的。西子湖深受其苦,连带鲛君也恨,惟叹国小势微不得废黜罢了。
“可谁教人家生的好呢?上国不肯容她,你父王还容不下她吗?”说完这一句,又是语重心长的道:“咱们一个小小的西子湖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汪洋大海呢?孩子,你要记住,无论上位者如何相争,到底还是生而为弱者吃的亏处大些。”
肺腑之言,如同自己肚里掏出来的一般,和静公主点头称是,顿觉世间再没有这般恳切道理了,她直说:“明白。”贵妃也嗯了一声,紧攥着女儿的手为她驱散冰凉,“为庶之苦你可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其实莫说是你了,就连敖光那几个弟妹又何尝不是如此?纵然个个称王,可还不是要受他东海制约?母亲不求你大福大贵,只愿你日子能过得舒坦些。哪怕清贫,也要嫁作正头娘子,不仅自己好过,连带孩子也不必屈居人下。”天家无父子,皇室不亲情。帝王家,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和静公主可是见识过的,是以闻言未有半分疑窦,“儿臣谨遵母妃教诲,不敢有攀附之心。怕只怕劫数难逃,躲不过这个关口,反倒会落入东海龙君的掌心之中。”贵妃微微一笑,一派镇定如恒,“治病必求其本,方能驱散邪祟。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从根上去办的。扬汤止沸,何如釜底抽薪?”
言中暗指婚嫁之事。
彼时和静公主还是个不足五百岁的小鲛人,一听这话,那还不羞的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似的,“母妃,儿臣还未及成年呢!”微一垂首,便有两朵红云飞上了脸颊。贵妃因说道:“虽说咱们鲛族有及笄而嫁的规矩,但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了。嫁了致宁总比你把一辈子填在东海龙宫的好。此事宜早不宜迟,为娘也怕是夜长梦多啊!”言罢,她执女之手细细端详,眸中满是慨叹。吾家有女初长成,恰似琼苞含露,悄绽芳华。其容光日胜一日,如草木逢春般自在生长,待及豆蔻梢头,还不知将是何等风华,因想道:“为娘年轻时,容色冠绝水域,如今回首来望,为娘当年,竟是远不及你了。”
昔年,无数水域英雄拜倒在贵妃的石榴裙下,可是惹出了不少麻烦。而和静公主美貌比之其母更甚,出身、家世又远不及其母,倾城绝色究竟是福是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竭肝肠,熬枯鬓,无非是为骨肉连心。女儿是自己肚里出来的,怎舍得以她为饵、媚事他人?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万般筹谋、千般算计,唯愿她一世安稳无忧,“娘也不想你这么早就嫁了,你一天不在面前,娘这心里也空啊!”和静公主眼角一酸险些要坠下泪来,到底是做母亲的眼眶子软些,一说这话,禁不住腮边坠泪,滴答答流淌尘埃,“你出去了也好,嫁了致宁,君上自会赐下公主府来,到时候整个府邸就属你最尊,再不必再瞧着谁的脸色过活了。纵然富贵不及鲛宫,也远远比不上东海,但好歹是万事无虞啊!”
历来公主出降,不称“嫁”而曰“降”,驸马迎娶,不谓“娶”而称“尚”,尚主之礼,本就暗含君臣尊卑之序。婚后公主自有专属府邸,不必屈居驸马宅第,纵为夫妻,也是君臣。若驸马稍有犯上冲撞,自有随侍女官按律喝止,重者更可具疏上表,论罪弹劾。
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有好日子不过,反倒屈居人下,傻也不傻?
好的、坏的、轻的、重的,和静公主哪能分不清呢!因说道:“多谢母妃为儿臣筹谋,一切但凭母妃做主。”贵妃拿绢子抹了抹眼角的泪,呜咽道:“为娘这便去往敬敏长公主府上走一遭,商讨你与她家世子的婚事。待尘埃落定,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可她不知,天意从来,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