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临城,亥时初刻。
夜色渐沉,也丝毫没有消磨人们出门吃夜宵的兴致。
黑暗的巷子里,菊香抱着孩子,踉踉跄跄、抽泣着快步奔走,一路频频四顾,仿佛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望着眼前的垃圾堆,又低头看向怀中的亲生女儿,将脸颊紧紧贴上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像是在用尽最后一刻感受这份柔软。片刻后,她终究不舍地将婴儿放在了垃圾堆上。
没过多久,夜风拂过,吹疼了婴儿稚嫩的脸颊,响亮的啼哭骤然响起。这一次,没有母亲轻哄,没有母亲怀抱,更没有母亲庇护。
王原路过巷口,听见哭声,脚步猛地一顿,随即走进小巷。
走近一看,竟是个被弃在垃圾堆上的女婴,颈间系着一串小银铃。他将孩子抱起,面露难色。
只一眼,他便瞧出这孩子并非寻常市井人家所有——襁褓花色鲜亮,还沾着一股浓郁的胭脂香膏之气。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他还是扬声喊了两句:
“谁家孩子放这了!”
无人应答。王原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孩,终是转身抱走。
菊香趴在墙角,泪流满面地注视着一切。
看清抱起女儿的人是王原时,她心头竟掠过一丝庆幸。她认得此人,正是前阵子刚搬到临城、住在归璞居的王先生,瞧着便有些家底。只要不是被人拐走卖掉,女儿跟着他,应当不会受苦。只要他把孩子养在身边,她总有再见女儿的机会。
一念至此,她又踉踉跄跄,远远跟在王原身后。
归璞居是一座临水小筑,水面上架着曲折木栈道,池中遍植荷花,从屋前一直延伸到水心亭,距屋舍约莫百步。
菊香躲在树后,看着王原抱着孩子进屋,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三日后。
王原轻轻摇着摇篮,望着熟睡中的女儿王初。
奶娘轻步走近:“王先生,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王原点了点头,奶娘躬身退去。
没过多久,一道身影轻手轻脚摸到屋门前,放下一只粗布小篮,轻轻叩了两下门,便迅速闪身隐入暗处。
篮中整整齐齐放着几套针脚细密、大小不一的衣衫鞋袜,一双软乎乎的小布鞋,还有几枚温热的鸡蛋。最底下,是一只封口的小瓷罐,盛着刚挤下、还带着余温的母乳。
王原开门发现时,只嗅到一缕淡淡的香粉气息,人早已不见踪影。
王原搬到临城已有三个月,瞧着不过三十二三的模样,性子沉静寡言,平日独来独往。街坊虽不算熟识,也只当他是个安分守己的独居男子。可近来他怀中忽然多了个襁褓女婴,抱着出门时,孩子嘴角还带着未干的奶渍,像是刚吐过奶,巷里巷外顿时便多了闲话。
有人迎面遇上,客气试探:“王先生,这小娃儿是?之前倒不曾见过。”
王原只淡淡道:“路上捡的。”便不再多言。
等他走远,几个妇人便靠在门边窃窃私语。
“真是稀奇,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了三个月,怎么忽然就捡回个女娃娃?”
“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突然带个奶娃,旁人看了难免多想。”
“要说捡孩子,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怎么不捡小子,偏偏捡个闺女,实在让人犯嘀咕。”
“你看孩子还吐奶呢,他一个大男人照料着,看着就手生,也亏得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看哪,根本就不是捡的,多半是在外头有了牵扯,不敢声张,才这般说辞。”
“就算真是好心捡的,也少见专捡女儿的,说出去谁能不多想。”
议论声细碎地飘在巷中,王原充耳不闻,也无心辩解。左右关起门来,外头再多闲言碎语,便都与他无关了。他只稳稳护着怀里的孩子,脚步平静地往自家小院走去。
就在这时,菊香走近。
王原鼻尖先嗅到一缕熟悉的粉香,只这一丝味道,心里便已确认——正是当日丢弃孩子的那个女人。
她却像全然不识得一般,皱着眉开口,语气里满是假意关切:
“你一个大男人,瞧着哪里会照顾孩子?你看孩子都吐奶了,来,抱过来,我给擦擦。”
王原沉默着将孩子递了过去。
菊香伸手接过,故作仔细地擦拭了两下,动作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柔,很快便把王初抱还给他,像是不过随手帮了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