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5点,林霰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黄婷拍醒的。
“林霰!你为什么把那杯牛奶倒掉!”
林霰眼睛一闭,倒霉,偏偏昨天看了监控。
“我实在没胃口喝。”
“那你倒是和我说啊!你不能浪费粮食啊!”黄婷语调尖锐。
林霰有点起床气,换清醒的时候她绝对不想和黄婷吵,她情绪上头。“说了有用吗?你又要说你为了我好,说我不知好歹。我还能说什么?”
黄婷没想到她会反呛她,脾气也上来了,“我说的不对吗?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对你好反倒是我的不是了?”说罢,她就要坐在地上开始哭了。“诶呦,我的命好苦啊!……..”
又是这些,小时候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还是这样,林霰只觉得脑子要炸了。
“有意思吗?妈。”林霰几乎是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的。仿佛是一个看客。黄婷也不装了,破罐子破摔,将林霰手上的纱布撤掉。力道很大,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丝。
“你要真受够了,怎么不去死啊?在这装什么呢?吓唬谁呢?”
林霰深深吸了口气,痛感仿佛让她清醒了许多。她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对不起,妈。我不该这么说话的。牛奶我一定喝,下次半杯就够了。好吗?”
黄婷终于肯罢休,有种胜者的姿态。“早饭做好了,洗漱完记得出来吃饭。”
门关上了。锁孔的空洞透过来走廊的光。
林霰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纱布被扯掉了,伤口还渗着血丝,沿着手腕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她没擦,就看着,血丝流到掌心,像一颗树的根系。
她不知道这棵树要长到哪里。
坐了一会,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伤口上刺刺的疼。她擦干,没再弄一个新的纱布,好麻烦。
洗漱完吃了早饭,换衣服,九月的南方还有些热,林霰穿了个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锁骨漏出来。
林霰背起书包。“去图书馆了。”
“几点回来?”
“下午。”
“别在外面吃饭,回来吃。”
林霰出了门。楼道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热风涌进来。太阳很大,晒的地面发白,她眯了一下眼睛。
图书馆在学校东侧,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周末人不多,几个高一的在写作业,角落里有老师在批改卷子,林霰走到靠窗的老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画册。她没带课本,也没带作业,她今天不想写。
她翻开画册,翻到新的一页。画什么呢?窗外的树画过了。教学楼画过了,操场画过了,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然后低下头,开始画。画的是早上起来的时候,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光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未愈合的疤。
后面传来脚步声,她没抬头。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来。
“林霰。”
林霰抬头,裴至深站在她旁边,背着白色的书包。他穿着黑色的短袖,漏出完整的脖子,那道疤更醒目了,头发翘了一撮,像早上没打理。
“可以坐一起吗?”
林霰点了头,他坐在林霰的斜对面。从书包里掏出那本题集和草稿纸,开始做题。她低头继续画画。两个人一张桌子,谁也不说话。窗外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烘烘的。
裴至深做了一会题,抬起头,看见林霰正在抓手臂,因为没再处理那道伤,有些泛红突起。林霰觉得痒,无意识的就上手抓了,刚结的痂又破了。
血重新渗了出来,林霰不想管,拿了张纸垫在了手腕下方继续画画。
裴至深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接着做题。
越接近中午,太阳越大。图书馆上的风扇吹出来的风也热热的,林霰把头发盘了起来,漏出脖子。
“你热吗?”
“有点。”
“那我出去一下。”裴至深说罢,便站起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从外面拿了一塑料袋回来。
他从里面拿出了两瓶冰水,还流着水珠。
“喝这个。”裴至深递给她其中一瓶水。又自顾自的继续往外拿,一包纱布和医用胶带,还有碘伏。
林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手腕流血了,要消毒。旁边正好是药店,顺手买了。”
那张纸巾随着她的抬手,和手腕粘在了一起。
“谢了。多少钱?”
“不用。要我帮忙吗?”
“不用。”
“为什么不要钱。”林霰娴熟的处理那道伤口。
“因为你教我题了。”裴至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暗恋你。”
“说出来还算什么暗恋。”林霰贴完最后一条胶带。贴的很整齐,边角塞得平平的。
“这个疼吗?”
“不疼。”
“真的?”
“真的。”
他们没再说话,林霰把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她想起昨天那碗面。太咸了,吐了。后来一整天不想吃东西,早上那碗粥,硬喝下去的。现在这口水,是今天第一口觉得很舒服的东西。
她没告诉他这些,只是把水瓶放回去继续画画。
她画了一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他做题。他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一点,嘴唇抿着,手指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
“不会做了?”
裴至深把题推到了林霰面前,林霰看了一眼。“第三题?你做的了一上午就到第三题吗?”
“嗯。”
“太慢了。”
“我知道。”
“哪里卡住了?”
“这里。”他指了指题干,“它说'轻绳',绳子的质量不计,那张力是不是处处相等?”
“是。”
“那为什么这道题的答案里,两段的张力不一样?”
她拿过题集,看了一眼。然后拿过他的笔,在图上画了两个圈。“因为这里有滑轮。滑轮有摩擦。题里说了,滑轮质量不计但摩擦力不能忽略。所以两段张力不相等。”
他看了几秒。“哦。”
“懂了吗?”
“懂了。”
“那你继续。”
她把题集还给他,靠回椅背。他继续做题,她看了一会,又翻开了画册,她看着那道光,莫名联想到了裴至深脖子上的那道淡红色的疤。
林霰翻了个页,随便涂写了点黑疙瘩,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收拾东西,随便把笔袋往书包里一扔。
“你要走了?”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不一定。”
林霰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裴至深。”
“嗯。”
“你今天那道传送带的题,回去再做一遍。把运动方向标清楚。”
“好。”
她走了。没回头。
裴至深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然后低头,把今天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先画了受力分析图,标了相对运动方向,算了加速度,求了时间。和书后面印的答案一样。
他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热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味道,他望着那条刚刚林霰走过的路。
她说“不一定”,但他会来的。
林霰到家的时候,黄婷在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她换了鞋,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已经变温了。她把水瓶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玻璃珠,想了想把她放在了笔盒里,下次上课可以画这个。
“林霰。吃饭了。”黄婷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饿。”
“不饿也吃点。”
餐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多的,一碗少的,这次是少的那碗在她面前。
“今天和谁去的图书馆?”
“和同学。”
“谁。”
“你不认识。”
黄婷没再问。林霰勉强吃下半碗,还是一样的咸。实在吃不下了,胃里翻了一下。
“吃饱了。”林霰站起来。
“吃这么少?”
“没胃口,刚刚喝了很多水。”
黄婷没说她,她回了房间。坐在床边,胃还是不舒服。她知道不是因为面。昨晚吐完之后,胃就一直难受。她不想让黄婷知道。
晚上,她躺在床上,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