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 第4章 权衡

殡仪馆旁边有一家小面馆。招牌白底红字，风吹雨淋褪了大半，红字变成了浅粉色，隔远些看像没写字的空白招牌。中午元梨忽然说饿了，张建就带着他们仨出了门，拐进面馆坐下了。姚静没跟他们一块儿去，她自己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太阳晒着，没挪地方。

元满跟着他们仨进了面馆，面馆看着有些年头了，老式空调站在角落里，风呼呼地从出风口传来。旁边是一个立式冰柜，里面放着各类饮料，老板娘看上去四五十岁吧，站在收银台后面，右手握着鼠标，左边胳膊撑在台面上，手放在下巴那里，眼睛盯着屏幕。

他们三个挑了角落一张桌子，四方桌，塑料桌布印着格子图案，边角被热碗烫出几个焦黄的疤。元梨翻菜单翻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阳春面，张建加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元勋要了大排面加荷包蛋。

等面的工夫没人说话。元梨靠在椅背上，眼睛肿着，目光发直地盯着桌上的醋瓶。张建拿出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这人以前是不抽烟的，大概是元满十几岁，初中的时候？不记得了，反正那时候，她小姑小姑父一家从邻省回来，小叔一家和二姑一家都在，小姑父和小叔是抽烟的，那之后老张开始抽烟了。

元勋照旧刷着手机，带着耳机，听不见里面的内容。

面端上来，三个人低头吃面。嗦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元梨吃得慢，挑一筷子吹几下才往嘴里送；张建吃很快，碗里的雪菜肉丝面见了底他才抬头；元勋呼啦呼啦吃得最响，煎蛋一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包。

元满悬在他们旁边那张空椅子上，椅子是那种塑料圆凳，面馆里油烟味混着醋味和蒜味，热腾腾地裹着她。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按计算器，嘀嘀嘀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按完了一串抬头朝这张桌子看了一眼，大概在看要不要过来添水。

元梨吃到一半，筷子停了。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截面条，忽然说：“她小时候最爱吃阳春面。镇上那家面馆，她能吃一整碗。”

张建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元梨继续说：“那时候她才这么高，”她伸手在桌沿比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每次赶集都要去吃一碗，完了还要喝汤，喝得底朝天。”

张建继续埋头吃面。

元勋在对面大口吸面条，吸到一半打了个饱嗝，拿纸巾擦了擦嘴。

元梨放下筷子，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她刚才吃面的时候神情挺平静的，这会儿眼眶又有点泛潮。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殡仪馆的白墙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收回视线，低头又拿起了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没再吃。

张建吃完了，把碗往前一推，碗底剩了一点汤底。他抽了张纸巾抹了一下嘴，看了一眼元梨，又看了一眼元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等下回去，先把火化的手续问问清楚。骨灰盒的价目表我拍了，有两个价格还可以，看挑哪个。”

元梨点点头，又摇头：“再看看。我听说有便宜的，五六百块钱就能拿一个。”

“五六百那种是复合板的，时间长了受潮会裂。你舍得？”

元梨沉默了。她低头掰着塑料桌布翘起来的边角，掰了一小块下来在指间捻着。“那看情况吧。”

张建翻出手机相册，把拍下来的价目表照片放大给她看，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几分钟，指指点点，低声讨论。元勋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下巴张得老宽，打完靠回椅背又开始低头玩手机。

元满飘到那张桌子正上方，低头往下看。三个人围着一张四方桌，中间是一碗剩了半截的面条和一只被抠掉边角的醋瓶。他们在商量她的骨灰盒。五六百的复合板还是贵一点的实木。便宜的不一定经用，经用的不一定买得起。两个人在合计、权衡、对比，用那种在菜市场挑鸡蛋的认真劲儿，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价目表一张一张翻过去。

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连“感觉”这个词都不太准确。魂魄的状态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隔着一层。

元梨把价目表翻到最后一页，放下手机，重重呼了口气。“行，等下回去再定。”

我爸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结账。我妈收了收桌面上的纸巾，起身跟在后面。元勋最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大摇大摆地跟出去了。

元满飘在他们后面。从面馆到殡仪馆大门，太阳底下走了不到两分钟。元梨出了面馆就又开始擦眼睛，进了大门之后抽泣声明显大了，路过前台的时候她拿手挡住半边脸，肩膀微微耸着，边走边低声嘟囔“我女儿，我女儿命苦”之类的话。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面露不忍，递了张纸巾过来。

她哭得很大声了。走廊里有人侧目。她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张建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我爸扶着她，一边低声说着“别哭了别哭了”一边稳步往前走。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元梨的哭声顿了一下，低了一下头，再抬头的时候泪眼汪汪的，嘴里还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我好好一个闺女，说没就没了……”

她又接了一张纸巾。这回是保洁阿姨递的。

元满飘在后面看完了全程。她妈演得很好，当然她可能不觉得自己在演。她的眼泪是真的，声音里的颤抖是真的。

姚静坐在门口台阶上没有动。她从面馆那边看见他们回来了，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往这边走了几步，正好迎上三个人拐进走廊。她看见元梨边哭边走，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闪到一边让了让。

然后她跟着他们一起往里走。

工作人员引他们进了会客室。靠墙摆了一套深褐色皮质沙发，坐垫塌了，人坐下去就陷进一个窝。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全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打印字，家属签字的地方画了红圈。

工作人员坐下来，把文件一张一张摊开给他们看，一个一个解释过去。尸体存放费、火化费、骨灰盒费用、骨灰寄存费、告别厅租用费、灵车运输费、火化证件工本费……每一项后面跟一个数字。

元梨听着听着又开始哭了，她边哭边问问题，声音带着鼻音含混不清，但每个问题都落在关键处。“这个是按天算的吗？”“这个可以减免吗？”“运回去加多少钱？”问题一个一个往外蹦，眼泪挂在腮帮子上还没干，嘴里已经在算账了。

张建在旁边辅助，偶尔补一句：“我们想尽快把这事办了，拖一天多一天费用。你们这边流程最快几天？”

工作人员一一回答。

柜面铺了一层深红色绒布，上面摆了一盆假花——塑料百合，做得很粗糙，花瓣边缘的毛刺都没磨干净。元满伸手拨了一下，手指穿过去了，塑料花晃都没晃。

姚静站在门口。她没进来，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嘴唇抿着。她的视线落在张建元梨和那个工作人员之间，看着他们推拉一份价目表，看着张建在“火化方式”那一栏打勾。

元梨选了最便宜的那档。理由是：火化了反正都一样，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骨灰盒最后选了中档的，她说便宜的怕受潮裂了，以后不好看。

姚静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张建全程在打电话。他那部手机已经用了得有五六年了，透明手机壳已经黄得看不见手机原先得颜色了。他在联系元满叔叔和姑姑。

他们在确认回村办丧事的事，哪天合适、村里能不能办、要请什么人、要准备什么、大体要花多少钱。他在电话里跟那头商量着，说的全是老家方言，语速快，音量大，走廊里都听得见回响。

他挂了一通，又拨下一通，翻了翻通讯录又拨。电话那头有的接得快有的接得慢，接起来都是一套话：出了事，人没了，对，车祸，正在处理。然后对面的反应也差不多：哎呀，啧啧，可惜了，这么年轻。然后话头一转：那赔了多少？

张建每个电话都回答：“还在走流程，现在还不清楚。”

每个电话挂断之后，他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大概是在算人头、算人情、算到时候村里办丧事能收多少礼。

元满在柜子上听着，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元梨这边跟工作人员谈完了。她合上文件，道了谢，站起来往外走。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姚静站在门口。姚静让了让，元梨拉住她的手，声音哑着说：“静啊，你这次来了阿姨真的……阿姨心里有数。”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你跟她关系好，她平时都跟我说你对她多好……”

姚静抽回了手，她说：“阿姨，我得先去打个电话。”

姚静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元满跟着飘过去。她站在一扇窗户前面，窗外是殡仪馆后院，停着一排车，几棵樟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她背对着我，肩膀起伏着，呼吸很深，一下一下。

她没打电话。她一只手撑着窗台，低头站了很久。

元满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窗外那排樟树。树叶被风吹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姚静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在跟窗台上的蚂蚁说话：“她今年刚过完生日呢。”

风吹进来，樟树叶子沙沙响。

“我偷偷给她订了个小蛋糕，六寸的，送到她门口。她收了，拍了照给我，说太大了吃不完。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是谁收到了闺蜜送的生日蛋糕，是我啊。”

姚静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元满没法说话，她只能飘在她旁边。

姚静又说：“她升职那天跟我说的。她说终于熬出来了。她说再攒两年钱就可以到更远的地方走一走，她说她的港澳通行证和护照都还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她想要去新加坡和韩国去看看。”

樟树叶子又翻了一面。

姚静撑着窗台的手攥紧了，指关节泛白。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凭什么啊。”

她站了很久，元满以为她要在这儿站到天黑。然后她松了手，转身往回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姚静脚步滞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她跟着姚静回到走廊里。张建元梨跟工作人员谈完了正坐在排椅上喝水，元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了，大概嫌闷。元梨看见姚静回来了，招了招手让她过来坐，姚静没坐，靠着对面的墙壁站着。

元满听见她妈说：“静啊，你来得匆忙，住的地方定了没有？没定的话阿姨给你找一个。”

“不用了阿姨，我自己安排。”

“那你明天还在这里吗？等火化完我们要回老家办丧事，你要是方便的话……”

“我先回学校请假，然后直接去老家。”

元满路过会客室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里面桌上摊着的文件，那张尸体接收确认单被压在文件夹最上面，名字旁边盖了个红章。签字栏里我爸的名字写得有点潦草，“张建”两个字挤在一起，笔画都糊了。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元满飘过去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元勋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下面蹲着，面前的地上画了个圈，他在里面倒水玩——用矿泉水瓶子往地上淋，看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元满不认得那是什么牌子的烟，但感觉不便宜。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拉出一片长长的树影。

元满透过玻璃看见走廊的倒影里，她爸妈坐在排椅上的剪影，姚静靠着墙壁的轮廓，三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沉默。

地上那份文件里夹着另一张纸，是手写的便签，字迹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的。上面写着：“家属情绪较稳定，后续对接可正常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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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