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满 第3章 好友

元满看着她蹲在那块地砖上蹲了挺久。

殡仪馆走廊的地砖是米白色的，大块大块的，接缝处填着灰色美缝剂，边角有几块裂了。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旁边墙上，小小的一团，蜷着，像冬天路边睡着了的野猫。

她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的，额头抵在小臂上，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的腕子，攥得指节泛白。背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搭在手肘上，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坠到一半，大概是保温杯倒了。

元梨已经止住哭了。她这个人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站在走廊另一头跟她爸低声说话，语速恢复了正常，语气也稳了，听上去在商量什么正事。她离得远听不清，但从手势来看大概在算时间，在盘算下一步去哪、办什么手续、找谁对接。

元勋靠着墙壁站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下半张脸。他往姚静那边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嘴角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张建跟着工作人员进了旁边办公室，门没关，元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火化费用、骨灰盒价格、返乡殡葬的手续，谈得挺细。我爸嗓门不小，偶尔冒出几句“那不行，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像在菜市场还价。

就姚静一个人蹲在走廊正中间哭。

元满一直悬在她旁边，离地大概半米。她的侧脸被头发挡住了一半，能看见耳廓，耳垂上打了一个耳洞，带着纯银耳钉。几根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鬓角有一块浅浅的晒伤印子，大概是前阵子出去玩晒的。

她来得太快了。从接到消息到出现在这儿，中间撑死了五六个小时。高铁一个多钟头，加上从学校到车站、从车站到殡仪馆的时间——她大概是挂了电话就出门了，什么都没带，穿的是居家的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带都没系紧，一只鞋的鞋舌歪着。

元满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穿过去了。

她说：“姚静，你鞋带散了。”

姚静还在抖，她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她抖动的幅度慢慢小了。

元满和她是高二的时候认识的，那会子，还在军训，元满还没有认识她，她只听说，隔壁班有个叫做姚静的女生一直低烧，没办法军训。彼时她对班上的同学都不熟悉，名字和脸是对不上号的，何况是隔壁班的。但是有几个脸熟的，元满知道是同班同学。她和朋友李然在聊天，她说真羡慕她可以不用军训。

她和李然是初一的时候认识的，后来成为了朋友。中考后又选择了同一个高中，理所应当的她俩走的更近。

后来她和一个叫做王雨的女生聊起来了，她俩都爱看言情小说，有很多共同话题，后来有一次她跟我元满讲，她说隔壁班的姚静也爱看言情小说。

元满附和了一句，没当回事儿，她性格就是这样，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不主动，和李然成为朋友也是她主动找的元满。

后来有一天，姚静从她自己的宿舍跑到元满的宿舍，她看到她直接在床上坐下，她问：“我听王雨说你也看小说？”

元满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都看些什么？

元满就跟她说了几个书名。全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系列。她小时候就爱看这些没营养的，长大了也爱看这种小说，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装一把文艺人设，倒是耐着性子看了不少名著或者改编的影视剧，工作之后渐渐失去耐心，依旧只爱看网络小说，后来又沉迷上了短剧。

她们顺理成章地加上了微信，刚认识的时候我俩除了互相推荐小说外，没有过多的交流。

等到两个人又熟悉了一点后，元满跟她说：“当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好高冷。”

她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挺不爱说话的。”

后来，高二的时候，她们分到了一个班级。

之后的某一天，晚自习前半段，元满趴在桌上做英语阅读理解。那篇短文讲一个叫塞缪尔的人每天坚持跑步，从二十岁跑到八十岁，最后还创了个什么纪录。元满刚看的时候，是看不懂意思的，英语单词认识她，她不认识单词。

元满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她不会转笔，笔掉在桌上“啪”一声。正在弯腰去捡的时候，感觉后背被戳了两下，元满瞄了一眼老师，她在写教案，她慢慢往后挪动椅子。

我偏过头，姚静冲她眨了眨眼，手里还捏着笔，“我在看一本民国的小说，可虐了结尾哭死我了。你要看吗，我有实体的。”

“我在手机上看过。”又补了一句：“我没哭，我看的时候只觉得女主太窝囊了，男主也是一言难尽。”

“你也太冷静了，你不会带入进去吗？”

“我只是觉得为纸片人哭不值得。”

“那为活人哭就值得了？”

她愣了一会儿。这话她接不上来，就随便“嗯”了一声。

我回头看座位上的她。她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响。

元满数学成绩特别差，差到老师上课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同情，有一回月考考了42分，卷子发下来她折了两折塞进桌肚，没敢让人看见。但姚静看见了，晚自习的时候她说把卷子给她看看。

她递过去。她看了得十分钟吧。

然后元满悄悄回头，见她从桌肚里摸出一张草稿纸，把错题重新写了一遍过程，每一步写得很满，怕我看不懂。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加油。”

我把那张草稿纸夹在课本里，后来课本收进箱子里存着。

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所有的的朋友都是阶段性的，初中玩的好的，高中不联系了，高中玩的好的大学不联系。又是个及其被动的人，从来不会主动找朋友聊天，她觉得散了就散了吧，维系关系什么的太麻烦了，这么些年也就姚静和李然了，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和李然也没了联系。

元满在走廊里蹲下来，凑近了些看姚静。她肩膀不抖了，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有泪痕，从眼角往下延了两道，到下巴的位置汇聚，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她没去擦，只是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扇敞开的门。

从她站的角度，能看见她视线落点的位置正好是那个铁皮抽屉露出来的部分，白被的一角，还有垂在抽屉边沿的那只手。手背上的淤青在日光灯下颜色更深了，青紫带紫红，像被谁拿着调色盘胡乱泼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

元满看着她的侧脸，跟高中那会儿比没什么变化，鼻梁还是那样，眉眼还是那样，就是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从前明显了些。她高中时候脸上有点婴儿肥，笑起来两颊鼓起来一团。

她忽然动了。

她站了起来。起得有点猛，膝盖"咔"一声响，她扶着墙缓了一下，然后擦了擦脸，用手背横着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整了整背包带子，朝那间屋子走进去。

她走到铁皮抽屉旁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着落在她身体的手背上。

她的指腹在我手背的淤青上轻轻按了一下，碰了碰，又缩回去，像怕碰疼了。

她轻声说：“手都紫了。”

她又说：“元满，你疼不疼啊？”

元满站在她对面，跟她隔着那具身体。她看不见她，低头看的是尸体，她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落点跟她重叠在同一个位置上。我看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指肚上沾了一点点暗色的东西，大概是蹭到了没擦干净的血迹。她没在意，反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她的嘴唇在抖，起皮了，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忽然抬起头，朝着空荡荡的屋子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天花板角落、墙壁、窗台、门框上沿，快快的，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目光定在元满大概悬浮的位置，但是她看偏了一点，那块儿是堵白墙。

她盯了那面墙看了三秒钟。然后低下了头，轻声问了了一句。

“你在吗？”

在的。

就在你面前。元满伸手往她肩膀上搭了一下，手掌穿过去了，但那一瞬间元满感觉到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说：“你要是在的话……算了。”

她转身走出去了。

外面走廊里，张建跟工作人员谈完了，从办公室出来。元梨迎上去问怎么样，张建说火化费比预想的贵，骨灰盒也要另外挑。元梨啧了一声，说再看吧。

姚静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们在算账、在议价。她没说话。她大概已经听了一会儿了。

元梨看见她，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姚静啊，你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你先坐会儿，我们这边跟工作人员先把事定一下，等尸检报告出来了就火化，也不耽误时间。”

姚静说：“阿姨，元满以前说过，她想海葬，或者直接把骨灰撒在山里，她向往山川湖泊，她不想和普罗大众一样葬在公墓，也不想被埋在老家的树林里。”

元梨愣了一下。

“她说她不想被困在一个小房子里，她说她希望能够自由一点。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说以后要是死了不需要坟墓。”姚静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话元满确实说过的，是在去年还是前年的时候，她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力总是很差。她刷到过一个短视频，说是不结婚老了怎么办？死了怎么办？评论五花八门的热评好像是：结婚的话死了可以复活吗？死都死了，尸体糊墙上都行，反正我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元满把这个视频分享给姚静，她说，看了热评我的想法和他们一样。我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喜欢山川湖泊，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能把骨灰撒出去，棺材坟墓就一点都不自由的感觉。我要山要海要自由。”

姚静回：“你想的太远了，起码还得几十年以后呢。咱现在好好的嗷。”

元梨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些都是说说的。怎么能真的没有坟墓呢？那不像话，海葬是要办各种手续的吧，我跟她爸也不懂这个，真要撒到山里海里，那不就是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元满就知道她不能同意。

姚静盯着我妈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张建在那边喊元梨过去看骨灰盒的样册，我妈应了一声，拍了拍姚静的肩膀说“你先坐会儿”，然后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姚静一个人。

她没坐。她靠着墙壁站着，双臂交叉抱着自己。

姚静喂元满吃零食这个习惯，是从高二那年的冬天开始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又没有暖气，他们那儿的人总说“北方人过冬靠暖气，南方又没这么冷，只有咱们这不南不北的，过冬纯靠一身正气。”

后门口漏风，坐在门口那排的人要裹着羽绒服上课。她坐后门口，上课的时候缩成一团，鼻尖冻得发红，但每天都从书包里掏东西吃。今天两包虾条，明天一包山楂片，后天掰半块巧克力，用纸巾垫着递过来，隔一条过道，手伸得笔直。

一开始元满不太敢接。她不太习惯别人对自己好，总觉得拿了别人的东西就要欠人家的，欠了就不知道怎么还。一来一回，怪麻烦的，她又是个及其怕麻烦的人，欠钱还钱，人情没法还的。

有一回她递过来两块蛋黄酥，元满摆手说不要。她把蛋黄酥直接放在她桌面上，说：“你早上都没怎么吃。”

确实没怎么吃，今天食堂的菜元满不喜欢吃。

高二那年换了校长，不再像之前那样刷卡。而是每月交固定的伙食费，多退少补。每天早晚是馒头稀饭还有水煮蛋，再加上两样菜，中午好一点，三菜一汤，一荤两素，每周五中午的时候会加一个水果，香蕉苹果什么。

姚静给的蛋黄酥是那种超市散装的，塑料袋封口，奶黄色的酥皮上缀着几粒黑芝麻。元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个早读，攥到酥皮碎了一层，掉在课本上，一粒一粒的。最后实在是饿了，趁老师扭头板书的工夫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桌，芝麻粘在嘴角。

后来她每周都会给她带吃的。有时候是水果，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的苹果块，或者剥好皮的橘子。有时候是饼干，那种圆铁盒装的老式曲奇，她家亲戚送的，她不爱吃甜的就全拿来给她了。元满每次都推，每次都推不掉。她说：“你不吃就浪费了，浪费可耻。”

元满就吃了。吃了两年年。

有一回元满告诉她，你老给我吃的，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她说：“那你以后陪我上晚自习。”

“……我本来也上晚自习。”

“那陪我刷题。我历史不行，咱俩一块儿。你数学差我历史差，谁也别嫌弃谁。”

后来晚自习她俩就坐一块儿，中间隔一张课桌，各刷各的题。她有不会的历史题就推给她，元满也不会，俩人对着一道力学题大眼瞪小眼，最后要么跳过去要么去问隔壁班那个大神。有一回一道题两个人琢磨了四十分钟，草稿纸写了两面，最后发现答案是错的。两个人对着那个错答案笑了半节课，笑得眼泪出来，捂着嘴不敢出声，桌子底下腿乱踢。

那时候元满没觉得这些日子有多好。高三嘛，天昏地暗的，每天在刷题和瞌睡之间反复横跳，眼底下永远挂着两团青。

姚静靠墙站了很久，腿都站直了，换了条腿支着。张建元梨还在里面翻样册选骨灰盒，隔着半堵墙能听见元梨说“这个贵了”“那个颜色不好看。”元勋在门口椅子上坐着刷手机，刷到一半大概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姚静从包里翻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她的手机壳是磨砂的，透明的，能看见背面的白色机身。她翻到一个页面，手指停了一下，是微信聊天记录。

元满凑过去看。她把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还是能看清内容。

最上面的聊天框备注是“元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她发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说“加油打工人”。她没回。昨天下午太忙了，晚班连轴转，连厕所都没有时间去，手机看了两眼就揣兜里了。

再往前翻，是前天晚上，她给姚静发了一条：“升职基本板上钉钉了。等工资到手请你吃饭。”

她回：“那必须吃贵的。”

元满回：“行。吃就要吃贵的，姐有钱。”

姚静盯着那条聊天记录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摸了摸。然后她按了锁屏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

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元满站在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她想说你别看了，想说你回去吧，回去写你的论文，你已经是研究生了，前程好着呢，别在这儿蹲着浪费时间。

元满张嘴说了一句：“回去吧。”

她吸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看手机壳，透明磨砂底下夹着一张拍立得小照片。两个人，穿校服，站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傍晚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搂着我的肩膀，我笑得有点僵。

元满十岁以后除了必要的证件照，没有再拍过私人什么写真啊、生日照啊这一类的，所以那一刻她确实有点不知所措。

那是高二运动会散场之后，她拉着元满找隔壁班同学借了拍立得拍的。

她拇指按在那张照片上，轻轻压了一下。

“元满。”她对着手机壳说，“你那天笑得挺好看的。”

元满看着她拇指底下那张照片里十六岁的我。校服穿在我身上松松垮垮的，一点都不好看，她搂着的那截肩膀上，我咧着嘴，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没长齐的虎牙。

元满都不记得自己还会这样笑。

走廊那头，元梨挑完骨灰盒了，手里拿着一张价目表走出来，喊了姚静一声。姚静应了，擦了擦脸，转过身去。

她转过身的时候，元满看见她短裤口袋边露出一截纸巾的边角，那包纸巾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我她认识。有一回她流鼻血，姚静从包里摸出半包递给她，说：“你留着吧，我还有。”她没留，还给她了，她又塞回来：“拿着吧。”

那包纸巾一直放在帆布包最外层的小兜里。现在那个帆布包大概在某个物证袋里封着呢。

姚静跟着元梨往里走，去办什么手续。走廊一下子空了。

日光灯还是嗡嗡响。

元满站在走廊中间，面前空荡荡的。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十根手指，半透明，雾蒙蒙的，透过掌心能看见地砖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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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