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109号房的走廊仿佛是一条被无限拉长的食道,狭窄、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息。墙壁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渗出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每当有人经过,那些液体就会像无数只冰冷湿滑的小手,试图贴上人的皮肤,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这鬼地方,连墙都是活的。”江浔皱着眉,厌恶地抬起脚,狠狠踹向墙壁。
“咔嚓”一声脆响,墙皮碎裂剥落,露出的不是钢筋水泥,而是森森白骨。那些骨头交错排列,构成了这栋诡楼的骨架,骨髓似乎还在微微颤动。江浔啐了一口,握紧了手中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铁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乐乐走在中间,手里举着几根荧光棒绑在一起的简易照明棒,光线昏暗且摇曳不定。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门……门牌号在流血。”
众人停下脚步。109号房的金属号码牌悬挂在门楣上,原本银白的金属此刻仿佛正在融化,细小的血珠沿着数字的边缘渗出,汇聚成一股细流,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也溅落在沐雪的鞋尖。
沐雪低头看去,那血迹温热、粘稠,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腥甜气息。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叶凌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沐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甚至有些沉重。他时不时侧过头,目光在沐雪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那眼神里藏着某种深沉的压抑,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沐雪现在的状态并不好。虽然那件吸食生命力的嫁衣已经被剪碎,但她的手腕和脖颈上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勒痕,那是诅咒留下的吻痕。她脸色苍白如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痕,指尖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准备好了吗?”叶凌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
那是一扇沉重的铁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不像是利器划过的,倒像是某种野兽用牙齿一点点啃噬出来的齿痕。金属表面冰冷刺骨,仿佛握住的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沐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江浔和乐乐也凑了过来,四人的肩膀紧紧挤在一起,在这阴森恐怖的走廊里,他们像是即将冲进必死战场的士兵,彼此依靠着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咔哒。”
门锁转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门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但这味道并不纯粹,其中混杂着内脏**的腥气、铁锈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
这是一间巨大的手术室。
头顶的无影灯虽然熄灭着,但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惨淡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手术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手术器械,但所有的设备都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弃了半个世纪。手术台上,绑着一具半透明的尸体,它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下面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疯狂蠕动。
“欢迎来到外科病房。”叶凌的声音在空旷的手术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来我们的任务是——做手术。”
“开什么玩笑!”乐乐尖叫起来,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给谁做?怎么做?我们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江浔没有说话,她警惕地走到手术台前,用铁棍挑开了尸体脸上覆盖的一块脏兮兮的纱布。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原本该有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只有七个针孔状的小洞,排列成一个诡异的梅花状。此刻,那些小洞正往外渗着黑血,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玩意儿是‘病人’?”江浔感到一阵恶寒,手中的铁棍差点没拿稳。
沐雪的目光没有在那具恐怖的尸体上停留太久,她敏锐地发现手术台旁的一个小柜子上,放着一本皮质病历夹。那夹子看起来很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手指触碰到封皮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钻入心脏。封面上烫金的字虽然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两个字——“叶凌”。
沐雪的心头猛地一凛,她下意识地看向叶凌,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盯着手术台,便颤抖着手翻开了病历。
第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对着镜头微笑。他看起来那么年轻,眼神里没有了现在的冷漠与厌世,而是带着一种天真的热忱和对生命的敬畏。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手术刀,而左手……插在口袋里。
那张脸,和现在的叶凌一模一样。
“这是……你?”沐雪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抖。
叶凌的背影猛地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沐雪手中的病历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病历夹,死死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看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和现在没关系。”
就在这时,手术室顶部的无影灯突然亮了。
“滋——”
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打下来,将手术台照得亮如白昼。那具原本躺着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七个针孔里涌出的黑血瞬间加速,在手术台的白布上汇聚成一行扭曲的大字:
【请取出病灶,否则,你们将成为新的标本。】
“病灶?哪里是病灶?”乐乐慌乱地四下张望,手中的荧光棒掉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江浔用铁棍敲了敲手术台的边缘,突然听到了一阵空洞的回声。“等等,这台子不对劲!”
她用力掀开手术台上的白布,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头皮发麻。手术台的台面下竟然是空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人体器官,它们浸泡在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体里,有的还在微微跳动。
在众多的器官中,一个巨大的玻璃罐格外显眼。里面装着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心脏的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而心脏的正中央,插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术剪。
“在那里!”沐雪指着玻璃罐,急切地喊道,“那是‘心’!只要拿到那个就能过关!”
“不对。”
叶凌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没有看那个心脏,而是死死地盯着手术台上的束缚带,眼神空洞而绝望。
“真正的病灶,不是心脏,是‘执念’。”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铁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只有那盏无影灯像舞台的聚光灯一样,死死地罩在手术台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四人包围。
“咯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手术台上传来。那具尸体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它脸上的七个针孔猛地裂开,每一只孔洞里都长出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
七只眼睛,每一只都盯着不同的方向,最后,它们同时转动,死死地锁定了叶凌。
“医生……”
尸体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摩擦,刺耳且痛苦,“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肯面对我了……”
叶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你认识它?”沐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叶凌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那具恐怖的尸体,落在手术台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X光片,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显得惨白。
X光片上是一个人的胸腔骨骼,但在心脏的位置,并没有心脏的阴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扭曲变形、深深刺入胸腔的手术刀。
“这是我的X光片。”叶凌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三年前,就在这里,我给自己做了一场手术。”
沐雪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凌会对这间手术室如此熟悉,为什么他的病历夹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总是把左手插在口袋里。
“那场手术……你成功了吗?”江浔的声音有些干涩。
叶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缓缓掀起自己的衬衫下摆。
在他的心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上至下贯穿了整个胸膛,形状像是一把倒插的匕首,又像是一张永远无法愈合的嘴。
“成功了,”他低声说,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我挖出了我的‘软弱’,但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乐乐忍不住问道。
叶凌缓缓将一直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拿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无力,手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折断过,根本无法握拳,更别提拿手术刀了。
“左手。”
沐雪这才注意到,叶凌的左手一直是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蜷缩着。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医生右手拿手术刀,左手插在口袋里——原来那不是潇洒的习惯,而是为了遮掩残疾。
“所以,这间手术室的‘执念’,就是你?”乐乐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要怎么‘取出’你的执念?难道要把你……”
叶凌没有回答。他松开了沐雪的手,一步步走向手术台。他拿起那把原本插在福尔马林心脏里的手术剪。剪刀很轻,但他的手却在剧烈地发抖,剪刀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出去。”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门没锁,趁现在,快走。”
“开什么玩笑!”江浔吼道,眼眶都红了,“刚才那个‘孩子’你也没一个人对付!现在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送死?”
叶凌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沐雪从未见过的脆弱和决绝。“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是我的过去,是我造的孽。你们不该卷进来的。如果不解决它,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我不走。”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沐雪走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术剪。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掌心,那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冰冷得像尸体。
“我们是队友,”沐雪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坚定,“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不管你失去了什么,现在,我们一起面对。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叶凌看着她,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重组。
就在这时,手术台上的尸体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它猛地扑了过来,七只眼睛里流出血泪,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了叶凌的鼻尖。
“医生!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为了 perfection 杀了我!”
叶凌本能地想要抵挡,他举起了那只废掉的左手——但左手是空的,毫无力气。
“嘶啦!”
尸体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叶凌!”
沐雪尖叫着,手中的手术剪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噗嗤!”
剪刀精准地划过了尸体的喉咙,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沐雪一脸。那具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但它的七只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天花板,里面的血泪汇聚成一行新的字:
【执念未除,游戏继续。】
叶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指缝间渗出鲜血。
沐雪扔掉剪刀,蹲下来,不顾那些黑血的污秽,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我在呢。”
江浔和乐乐也围了过来,默默地守在他们身边。四个人挤在手术台旁,在这冰冷的地狱里,像一群互相取暖的动物。
过了很久,叶凌才慢慢止住了颤抖。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血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谢谢,”他看着沐雪,声音很轻,“真的……谢谢。”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器械台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手术刀,最后停在了一把骨锉上。那把骨锉看起来很旧,但被擦拭得很干净。
“这把刀,”他拿起骨锉,指尖轻轻抚过刀锋,“是我当年用的最后一把刀。也是它,毁了我的手,也毁了我的人。”
他转过身,握紧了骨锉,走向手术室的另一扇门。那是一扇不锈钢的自动门,上面写着“病理室”三个字,门缝里渗出红色的雾气。
“109号房的‘心’,在里面。”叶凌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不管里面是什么,今天我都得把它挖出来。”
沐雪扶起他,江浔和乐乐跟在后面。四人的身影消失在病理室的门后。
手术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手术台上,那具原本已经死去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它脸上的七只眼睛里,缓缓裂开了第八道缝隙。
那是一只竖着的眼睛,瞳孔是诡异的十字形。它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缓缓眨了一下,仿佛在目送着猎物走进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