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浅恩把最后一件T恤塞进衣柜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身后林蔓正在和许念念聊得热火朝天,声音甜得像融化的奶糖,从军训防晒霜聊到学校附近哪家奶茶好喝,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十年。
“浅浅,你高中也用那个牌子的防晒对吧?”林蔓忽然转过头来,语气自然得好像昨天她们还一起吃过饭,“我记得你皮肤薄,一晒就红。”
苏浅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你看,我还带了两瓶,到时候你用我的。”
“不用了,我自己带了。”
林蔓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依旧笑眯眯的。但苏浅恩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好吧。”林蔓耸了耸肩,转头继续跟许念念聊天,好像刚才的拒绝根本不值得在意。
苏浅恩爬上床,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狭小的空间终于给了她一点安全感。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盯着微信界面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搜索框上方,差一点就输入了那三个字。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
“别犯贱。”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自动开始回放今天的一切。火车站。碎掉的手机屏幕。那只稳稳托住她肩膀的手。还有那句“小心”——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人家说不定就是顺手扶了你一把,”苏浅恩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故意很凶,“手机碎了都没让你赔,连名字都没叫你,头也不回就走了——这不是不想跟你扯上关系是什么?别给自己加戏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那只手是热的。
苏浅恩把被子掀开,大口喘气——九月的南方,闷热得连呼吸都费劲。也可能不是天气的问题。她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床铺林蔓的笑声透过床帘传进来,轻快明亮。
她想起初三那年的某个下午。林蔓把她拉到走廊尽头,把手里的手机递过来。屏幕的光刺眼,白予舟的头像刺眼,每一行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真的好烦。”
——“整天跟着我,我都不好意思赶她走。”
——“你们谁去跟她说说?我说不出口。”
苏浅恩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她笑着把手机还给林蔓,说“我知道了”。然后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到正确的那一页。那一整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她坐得很直,没有回头看过白予舟一眼。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冬天的打雪仗,再也没有深夜打到手机发烫的电话,再也没有白予舟歪着头冲她笑的样子。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白予舟中考后去了隔壁城市的高中。两个人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短暂地靠近之后,就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
“浅浅?”林蔓的声音从床帘外面传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听说二食堂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苏浅恩深吸一口气,拉开床帘。“好,等我换个鞋。”
她不能让林蔓看出来任何东西。五年都过来了,不是吗?
食堂人很多。苏浅恩端着餐盘跟在许念念后面,林蔓走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高中时候的事——哪个老师结婚了,哪个同学考去了北京,谁和谁分手了。苏浅恩嗯嗯地应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餐桌。
然后她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那个背影和车站见到的一模一样,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左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水。
苏浅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吧。
这个学校有好几万人。两个校区。十多个食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浅浅,这边有位置!”许念念在前面招手。苏浅恩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在离那个靠窗位置最远的角落坐下。她把餐盘放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林蔓在她对面坐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热的。”苏浅恩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完全尝不出味道。
她没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灰色衬衫的人还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苏浅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在那个轮廓上,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林蔓回头,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那是白予舟吗?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应该不是吧,五年了,人的样子总会变一些的。
那个人站起来,端起了餐盘。苏浅恩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从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经过,没有停顿,没有减速。
然后消失在食堂门口的方向。
苏浅恩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
“看什么呢?”许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
“不认识。”苏浅恩说。
林蔓又往那边看了看,什么都没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回宿舍的路上,苏浅恩走得很慢。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月亮倒是很亮。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白予舟——如果白予舟真的也考到了这所学校——那她们迟早会再碰到的。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操场。这个学校再大,大不过四年的时间。
下次碰到的时候,她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太客套了。“你还记得我吗”?太卑微了。“你当年到底有没有跟林蔓说过那些话”?她问不出口。
苏浅恩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看它滚进草丛里。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也走得很慢。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杯没喝完的柠檬水,步伐不紧不慢。
那个人在路灯下停了一会儿,看着前面那个低着头踢石子的背影走进女生宿舍楼,然后才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走了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