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苏浅恩几乎是踩着点冲上校车的。
车门在她身后“哧”一声关上,车厢里满满当当都是新生和家长,空气里混着汗味、风油精味和南方独有的潮湿空气。她挤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塞进脚边,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出站口的方向,人潮还在涌动,早已看不见那个背影。
苏浅恩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分不清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白予舟.......。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五年了,她以为这三个字已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她哭着把白予舟的微信删掉、电话号码删掉、连毕业照上站在白予舟旁边的那一块都用大拇指反复摩挲到模糊,好像只要毁掉所有证据,就能证明这个人从来没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可是没有用。
那些回忆全刻在她脑子里,删不掉的。比如白予舟笑起来的时候喜欢微微歪头,比如她们初二那年冬天一起在校门口打雪仗,她站在树下,白予舟一脚踹在树上,雪从树梢上倾泻下来,砸了她一身。白予舟心疼的拍掉她身上的雪,红着眼睛道歉说是自己太贱玩过了头,白予舟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脖子里最温暖的地方,这是苏浅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她的低体温,不自觉的红了脸,白予舟还以为是雪太凉把苏浅恩冻感冒了,赶紧推着她把她送到了不远处母亲的车上,再比如白予舟对她无限的妥协,答应她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偶尔的小惊喜,夜晚从不会先挂断的电话.......——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因为林蔓有一天放学后拉住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浅浅,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难过。”
“白予舟根本没把你当朋友。她跟我们说,你很蠢,她根本不想跟你玩,平时那些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还说你一直跟着她简直烦死了。”
苏浅恩记得自己当时笑了,说“怎么可能”。林蔓就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头像她认得,说话的语气也认得,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那之后的整个初三,她和白予舟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高中她们去了不同的学校,彻底断了联系。苏浅恩以为时间会把这些事冲淡,可此刻坐在校车上,她发现自己连白予舟左眼尾那颗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句——“小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刚才白予舟扣住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疯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手掌里。
“同学,还好吗?”
旁边座位的女生担忧地探过头来,苏浅恩赶紧放下手,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晕车。”
“哦,我这里有薄荷糖,你要不要来一颗?”
“谢谢。”苏浅恩接过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口腔里炸开,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开始试图理性分析这件事。白予舟出现在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只有三种可能:一是她家住这里,二是她也来这里上大学,三是她真的是来转车。
转车。白予舟是这么说的。但苏浅恩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白予舟手里拖着的行李箱很大,不是那种登机箱,是搬家才会用的尺寸。而且她身后还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转车的人为什么要从出站口走?”苏浅恩自言自语。
“啊?”旁边的薄荷糖女生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
苏浅恩把脸转向窗外。车已经驶离了市区,路边的建筑变得稀疏,大片的绿化带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教学楼轮廓告诉她,学校快到了。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刚才她低头翻背包的时候,录取通知书掉了出来,被白予舟看到了。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学校的名字。
而白予舟看到之后,什么也没说。
“她肯定觉得我很蠢。”苏浅恩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五年没见,一见面就把人家手机摔了,还差点摔一跤,录取通知书还掉地上……她肯定觉得我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是她为什么说“小心”?为什么手机碎了说没事?为什么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苏浅恩发现自己越想越乱,索性把薄荷糖咬碎,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校车拐进学校大门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苏浅恩抬起头,看见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她拖着行李箱下车,按照志愿者的指引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楼。寝室在四楼,她上去的时候室友们已经到了两个——一个是刚才车上给她薄荷糖的女生,叫许念念;另一个是个短发姑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自我介绍说叫陈屿。
“还有一个没来呢。”许念念一边铺床单一边说,“好像叫……我看看啊,林——”
“林蔓。”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苏浅恩手里的衣架“啪”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宿舍门口,长发披肩,笑容甜美而明亮,像初中时一样。
是林蔓。
“浅浅?”林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把手里的行李袋一扔,快步走过来,“天哪,真的是你!你怎么也考到这里来了!”
苏浅恩被抱了个满怀,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林蔓的拥抱很用力,语气里的惊喜听起来无比真诚,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可是苏浅恩记得。
她记得初中那条聊天记录截图,记得林蔓跟她说“她根本没把你当朋友”时的语气,记得自己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晚的滋味。虽然后来她和林蔓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朋友关系,一起上了同一所高中,甚至在高中三年里林蔓一直对她很好、照顾她、陪她吃饭、帮她补习,好到苏浅恩无数觉得白予舟就是林蔓口中的那种人。
但她始终没有问过白予舟。
“是啊,好巧。”苏浅恩轻轻挣开林蔓的怀抱,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衣架。
“我们高中也在一起,大学还能住一个宿舍,这是什么缘分啊!”林蔓笑盈盈地说,转向许念念和陈屿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叫林蔓,双木林,藤蔓的蔓。”
苏浅恩把衣架挂回衣柜里,手指微微发抖。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下完蛋了.......林蔓怎么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