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王文茜专业能力不错,就是为人有些刻薄。
她脸上常架着副金丝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眼尾也有些下垂,瘦削的脸颊没什么肉,整张脸看起来总绷着一股劲儿,显得有些尖酸。
她说话一贯会下刀子,看人时也总会习惯性地眯起,用一种掂量货物的眼神审视对方,还尤其喜欢在班上女生回答问题后,不咸不淡地“点评”几句。
有次班里女生回答问题声音小了,她盯了那女生足足半分钟,才凉凉开口:“声音跟蚊子似的,是没吃饭还是话见不得人?”那小姑娘当场就红了眼睛。
还有个女生翻译时不过顿了几秒,她立马就哼出一声冷笑,“啪”地一下扇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这就堵住了?把下课跟男生打闹的时间用来背书,够你把牛津词典背一遍了吧?脑子里除了那点东西,还装得下几个单词?”人家女生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尽了,眼泪都不是涌出来的,而是从眼睛里滚出来的。
还有,她要是看见谁用了亮色发圈,就会意有所指地说:“我知道有些女同学,成绩不怎么样,就爱搞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挂在头上,指望着靠这个引人多看两眼,可惜啊,心思用错了地方,样子没变好看,人倒是越看越俗气。”虽没点明是谁,但目光又像针一样地扎过去,几乎就是看着那个女生说的。
大家往往就会顺着视线看过去,也避免不了窃窃私语。然后,那女孩的头一节课都没抬起来过。
今天,讲的是英语报纸上的一篇阅读,主要是来分析长难句的。
“晏炀天,你翻译一下第三段,再分析下句子成分。”
晏炀天站起来,翻译准确,剖析透彻。
王文茜听完,脸上几乎是瞬间就堆起了一种近乎过分的笑容,连声音都掺进了一丝异样的柔和:“非常好!分析得相当透彻!”
接着,她又转过身,用红笔在黑板上那个主干旁,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几乎有些夸张的圈,粉笔再“笃笃”地敲了两三下。
“看看!这才是学英语的脑子!”她面向全班,语调扬得高高,“抓重点一抓一个准!男生啊,就是有这种理科思维的优势,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就连学语言也都这么有条理!”
她说完还特意朝晏炀天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手,这才心满意足地敛起神色,转向下一题。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颂安的身上。
“陈颂安,”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更淡了些,“下一段,你来。”
陈颂安今天有些走神,上节课的数学题还在脑子里转,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但好在她语法底子扎实,很快就理清了主从句。
她说完,就站在座位上等老师反应。
王文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也没评价对错,盯着卷子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其实她对陈颂安,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毕竟陈家和学校打过招呼,王文茜不敢把话说得那么毫无顾忌,但她也会“针对”,不过那是一种绵里藏针的敲打与暗地里的挑剔。
“意思是对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这个表述……”她蹙起眉,又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又有些不解,“太啰嗦,也太绕,一个简单的定语从句,非要拆得七零八落的,语言的简洁和力度,一点都没体现出来。”
她转向黑板,用板擦点着刚才那个例题的位置,“同样类型的句子,晏炀天分析得多干净漂亮,怎么一到你这里,就处理得这么……琐碎?”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颂安的脸,又像是在对着全班说教,“女生学语言,尤其要警惕这种倾向,不要觉得把每个词说到了翻译出来就行了,更要培养的是逻辑思维,会抓住主干,别总是纠缠句子细枝末节的,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她又停了片刻,视线又重新聚焦在陈颂安身上,语气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却又能让人听懂的意味深长:“有些同学啊,条件是好,但心思也得用在打磨自己上,要学会真正地提升内核,别总仗着点……嗯,小聪明,觉得‘大概不错’就行了,精益求精,才是正经路子。”
下课铃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教室里有些紧绷的寂静。
陈颂安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文茜总是这样,对她明面上挑不出大错,内里却处处都是软钉子,是不锋利,但也确实硌得人难受。
王文茜没再看她,也没说下课,自顾自地收拾起了教案课本,身一转就走了。
等她离开后,全班都松了口气,收拾书本的声音重新响起。
“安安……”木槿看向陈颂安,眼神担忧。
陈颂安抿了抿嘴,轻叹了口气。
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语气里都透着不满。
“王文茜老这样,上次我和我同桌犯的错跟前桌男生一样,她就只说我们。”
“就是,女生答对她反应淡淡,男生答对就要全班鼓掌。”
“关键是女生不管答得怎么样,她都要讽刺几句,真受不了。”
……
女生们没控制音量,话几乎传遍全班。
肖昂拍了拍晏炀天后背:“她今天这区别对待,瞎子都看出来了。”
蒋添一接话:“她不是一向这样?”
肖昂“啧”了两声,没说了。
晏炀天看见陈颂安在那边跟朋友说了几句话,便起身走了。很快,他也拎起书包,丢下一句“先走了”,朝门外迈去。
“诶!今天不打了?”肖昂抬手问。
蒋添一看了眼晏炀天快步离开的身影,又扫了眼陈颂安已经空了的位置,挑了下眉没说话。
晏炀天走出教室后,就跟陈颂安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下楼梯的人络绎不绝,有人认出了他,扎起堆来在一旁说起小话。陈颂安循声看去,恰好望见了几步开外的晏炀天。
他正在看她。
陈颂安神色淡然地错开目光,继续往下走。晏炀天凝着她移开的脸庞,步子顿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其实陈颂安也知道,自己的闷气有点没来由,说到底也不全是因为上课的事儿,更像是好几天堆积下来的疲惫,在方才尽数涌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放学的人潮里。
陈颂安的鞋带散了,她走到路边稍空的地方,蹲下系起了鞋带。
晏炀天看见,脚步自然地放缓了些,但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还是慢慢地走到了她的前面。
就在两人位置交错的当口,一个男生急匆匆跑过,不小心踩到了晏炀天前面一个女生的鞋子后跟。
男生头也不回,向前一拐跑远了。
女生“啧”了一声,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回头,“谁啊……”
话到一半,她就看见了身后的晏炀天,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继而变成了一抹欲说还休的羞赧。
旁边的朋友问:“怎么了?谁踩你?”
女生眨了眨眼,声音小了下去,语气带上了点掩饰不住的雀跃:“没事……本来挺烦的,但是……看他长得还挺帅的,算了吧。”说完,她又偷偷瞟了晏炀天一眼。
她朋友好奇地回头,在看清后面是谁之后,眼睛一下就睁大了,连忙拉住女生兴奋地嘀咕起来。
晏炀天见此情形,脸上倒没什么别的表情,只嘴角无奈一扯。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脚下一停,转身。
陈颂安已经系好鞋带站起来了,这会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还有一点没完全收起的笑意。
他定定地看了陈颂安几秒,然后很自然地转身走到她身旁,并排同行。
这行为当然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没事了?”他问,语气平常。
陈颂安心领神会,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摇摇头,“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尴尬。
陈颂安觉得那股异样的感觉似乎又泛起来了。
这时,晏炀天开了口,声音不大:“刚才……你都看到了?”
陈颂安想到方才那女生瞬间变脸的样子,她点点头憋着笑意:“感觉还挺有戏剧性的。”
晏炀天有些失笑地牵了下嘴角,低声说道:“我也没想到。”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分道的路口。
陈颂安停下脚步,转向他:“那我先走了。”
晏炀天点了点头:“嗯。”
周遭的笑闹,小摊贩的吆喝,车鸣的喇叭声……很快将他们各自的身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