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心安 第20章 赛场

深秋的天，有点阴，铅灰色的云层坠得很低。

天中门口异常地热闹，各色车辆亮着灯，在暗淡的天光里闪烁成一片。

距离作文比赛结束还有最后几分钟。

不远处又有车陆续停下。

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减速停稳，里头下来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他左看右看，目光最后停留在陈儒铭夫妇身上。

“哟，您二位也是……孩子来比赛的吧？”中年男人脸上肉堆着，肚子圆鼓，笑得很殷勤。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大波浪，红唇，两人看着像是差了一辈。

夫妻俩点头致意，也没打算多谈，眼前这人面生，不必刻意应付。

男人眯着眼睛瞄了瞄四周，在口袋里摸了摸名片，不过犹豫了一小会，就走近几步，刚刚好在夫妇旁边停住，引得陈儒铭再次看过来。

跟陈儒铭对上的瞬间，男人双手一拍，脸上的每一道褶子似乎都挤压出了恍然大悟，声音也陡然拔高，透着刻意热络的喜态。

“哟！这不是陈总吗！陈总您好您好！我是鑫隆电子的胡伟明啊！您还有印象不？前两周高新区那个智能安防项目的招标会，散会了我还特意过去跟您交流了几句，陈总高见真是令人佩服！”

陈儒铭了然一笑。他伸出手，声音平稳。

“原来是胡总，我说怎么看着面熟，一时没对上号，幸会。”

男人弯了弯腰，双手递上名片：“一直想拜访陈总，上回看您在忙，就没敢多打扰，这是我的名片，还请多指教。”

陈儒铭接了，但没说话。

男人搓搓手，看向素珍：“这位就是夫人吧？早就听闻夫人贤惠，今天一见，果然啊。”

素珍淡淡一笑。

夫妻俩并肩多年，到这个岁数，寻常场面维持表面客气就好。

女人抿抿红唇，笑问：“不知陈总和夫人等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姑娘灵巧地穿过三两聚集的人群，自然而然地在夫妇面前站定。

“原来是陈总家千金！”男人脸上的肉又挤作一团，“看着真显小，我还以为是初中生呢。”

陈颂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应声：“这个作文比赛，就是面向初高中生的啊。”她目光不咸不淡地掠过对面，像是了然，“难道，叔叔不知道吗？”说完，又似笑非笑地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男人干笑几声。

就在这时，一声“爸”传来，一个清瘦的男生背着书包走过来，刘海很长，几乎遮住眼睛。

男人三言两语，就把话头引向儿子，话里话外都透着十足的埋怨。陈颂安顿时兴味索然，无声笑了笑，很快就将目光移向别处了。

陈氏夫妇与对方简单道别，便领着女儿离开了。

“宝宝累不累？”

“有点。”

“那想吃什么？”

“就上次路过的那家川菜吧。”

后面的男生默默地将头抬起，目光定在这一家三口的背影上。

女孩的父亲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母亲一边轻声说着什么，一边搀着她的手，而她，心安理得地走在中间，背挺得很直，步子轻快得很。

男孩不动声色地把背挺直了点，听到身后父亲的呼喊，淡然回了句：“来了。”

运动会办三天。

陈颂安比赛完回校，已是第二天的下午，只剩些跳远、跳高的比赛。

她走进操场，人比预想的还要少。

看台上播报员就在那坐着，没念稿。不过也正常，按计划，这会只剩几个收尾项目，明天上午就直接闭幕仪式了。

班里积分排第三，和第一、二名分差都很小。

广播在此时响起：“参加女子跳远的同学，请到检录处检录。”

连喊三遍，接着是男子跳高。

陈颂安远远就看见检录处的几队女生被志愿者领着往沙坑去，她想起自己班应该也有人参赛，便跟了过去。

跳远场地边有人站着，有人坐着。

陈颂安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参赛的里有同班的李诗雨，朝四周看看，班里的人居然一个也没来。

快到李诗雨了。

就在上一个人刚结束，下一个要上前时，陈颂安站起来喊了一声：“加油！”说着还晃了晃手。

李诗雨听见，愣了一下，朝她点点头。

“一米八四。”裁判报完成绩，打了个哈欠。在决赛里不算好，也不算差。

李诗雨抿紧嘴，谁也没看，默默走到一边。

陈颂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旁边，“你起跳那一下很轻，落地也稳。”

李诗雨抬眼看她：“是吗？”

陈颂安露出虎牙：“是呀，特别是腾空那一下，很漂亮呀。”

李诗雨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陈颂安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说“没事”或“下次加油”，这让她心里那点微妙的、还有怕被居高临下安慰的抵触，忽然有点使不上力了。

她心里泛起点涩，脸上没显出来，只低声说道：“男子跳高快开始了，你……去看吗？”

“去呀，”陈颂安眼睛亮了，“我们班也有人吧？”

“嗯。”

两人结伴往跳高场地走。那边围观的人远比跳远多多了，里三层外三层。

“你知道我们班谁跳高吗？”李诗雨问。

陈颂安摇头。

李诗雨看着她，没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看样子，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晏炀天和蒋添一。”李诗雨语气没什么起伏。

一听到晏炀天名字，陈颂安的心跳就加快了。她这几天忙比赛，还真没怎么留意。

“我看到我朋友她们了，先去里面了。”

陈颂安点点头，自然也明白对方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她留在原地，站在人群边缘，观望着里面的动静。

场内突然爆出一阵尖叫。

横杆已经升到了一个让围观者都开始吸气的高度。

晏炀天站在助跑线外，表情很淡，好像周围那些议论和越来越密的镜头与他无关。

蒋添一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侧头听了，稍稍点了下头，往后退了几步，吸气、起跑，步子又慢到快。

接近起跳点时，他的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在半道滞空了一瞬。

落下时，肩背着垫，滚了一圈卸力，利落地站了起来。

横杆纹丝未动。

短暂的安静后，惊呼和掌声就炸开来了。

裁判吹着口哨举手示意，低头就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晏炀天破纪录了！”

这句话激起一片轰动。

陈颂安听见后，嘴角扬了又扬，脚尖踮了又踮。

接下来几次试跳，高度还在升。这会还能留在场上的选手，已经不多了。

又轮到晏炀天了。横杆似乎又往上挪了一点。

周围安静下来。

他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量好步点，起跑，加速，起跳，身体几乎是贴着杆子翻过去的，落下时，垫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杆子晃了晃，没掉。

惊呼声更大了。

就连旁边的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最终，横杆停在一个让后续挑战者接连失败的高度上。

比赛已近尾声，裁判正在做最后的确认。

人群开始松动。

晏炀天接过蒋添一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随意掠过稀疏了些的操场。

他的视线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陈颂安一个人站在跳高场地外围稍远的地方，周围没什么同班的人，也没和谁说话。

她平时身边总有人，说说笑笑的。

现在这样独自站在人群边缘，安安静静的样子，显得有些……孤零零。

倒是少见。

他抬了下手，朝她那个方向挥了挥。

就这一个动作，也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让站在那一片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身子都开始绷起了，有些局促，又隐隐期待。

晏炀天回头对蒋添一说了句“等我一下”，便朝这边走来。他穿过散开的人群，方向明确。

他过来了？

陈颂安脑子里空了一下。周围好像有很多双眼睛看向了这边。

走吧。她心里想。

可脚却没动。

她看着他从那边走过来，越走越近。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晏炀天是来找她的。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点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的雀跃，她没动。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穿过人群随之散开的空道，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眉梢挑着，勾起一抹笑，“怎么样，厉害吗？”

陈颂安把头转开，看天看地看人群，就是不看他，胡乱点几下头。

蒋添一也晃了过来，往晏炀天肩上一搭，脸上挂着了然的笑，调侃意味十足：“哟，这还专程过来汇报战绩？”

周围还没完全散开的人群里，漫起几道隐晦的轻笑声。

晏炀天没理，笑了笑，看着她。

陈颂安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语速有点快：“我去教室拿点东西，你们聊。”说完还不等他反应，转身就朝教学楼方向走。

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不高、但带着明显笑意的提醒：“又顺拐了。”

陈颂安脚步猛地一顿。

她憋了两秒，才扔出一句：“要你管！”说完回头瞪了他一眼，脚下步子骤然加快，近乎小跑般地冲向了教学楼。

晏炀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跑远的背影，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又深了些。

蒋添一在一旁撞了下晏炀天，力道不轻，“收着点。”

晏炀天挑了下眉，“嗯？”了一声，一脸纯然的疑惑，像是没听懂。

蒋添一又撞他一下，“装。”

晏炀天嘴角动了动，手插回兜里，睨他一眼，淡笑无声。

蒋添一“嗤”了声，上前勾住他拐了拐。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

身后，人还没散尽。议论声低低滚着，比刚才更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