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一家从香港回来,带了不少东西。
陈颂安在父母的朋友面前向来能说会道,但在自家人跟前却很放松,不会刻意去表现什么。
她喊了声小舅、小舅妈,过去抱了一下,就蹲在行李箱边拆礼物了。
大表哥工作了没来,跟着的是小舅家的二女儿。这位小表姐一向觉得陈颂安可爱,这会还哄着表妹吃她从澳洲捎回来的糖。
陈颂安也配合着,眉眼弯弯的。
没过一会儿,小表姐的手机来了邮件,她就坐到一旁回复去了。
见众人都有事,陈颂安无聊,晃着晃着就晃到了厨房门口。
吴姨正在里头忙,见她探头,便笑呵呵地问道:“安安饿啦?饭马上好喽。”
吴姨是陈家的保姆,来得早,早到陈颂安出生前就在了。
小时候,素珍忙生意,陈儒铭更不用说了,夫妻俩常不着家。
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陈颂安几乎都是吴姨带的。
来的客人都知道吴姨是陈家的老人,有长辈还逗过年仅几岁的小颂安:“安安是更喜欢妈妈还是更喜欢吴姨呀?”
小颂安眼睛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地说:“都喜欢呀。”往往说完还能把话题绕到别处去,逗得人家直乐,说这孩子太机灵。
她确实是都喜欢的。她知道妈妈是血缘至亲,是她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但是妈妈不在的日子里,是吴姨一直陪伴着她,从不缺席,夜里怕黑,也是吴姨躺在她身边,一遍遍哄她入睡的。
有时候妈妈回来,她会觉得妈妈真美,气质真好,也会挨过去说悄悄话。
但那些需要正式出席的场合,她总是能看到妈妈与旁人相谈甚欢,气韵天成,这时候她很少往跟前凑,往往只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或许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细想过的心理。
大概陈颂安十岁那年,素珍出了点症状,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其实没什么大事,但看着一对儿女,她心里存了歇歇的念头。
儿子陈时祺上初中时调皮得很,到了高中好不容易才沉稳了些。小女儿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要是等她大些,自己再回来,母女感情恐怕就难恢复了。
素珍后来就慢慢接手了家里的事,对吴姨说:“您年纪也大了,每月工资照付,等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再请您来。”
小颂安躲在楼梯角落听到了,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吴姨多疼她啊,就连手机屏幕都是她的照片。
可妈妈回来了,以后家长会,坐在她座位上的会是妈妈吧?试卷上签字的,也会是妈妈吧?同学问“那是你妈妈吗”的时候,她就可以点头了吧?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知不觉中让她的小脸蛋都有点热了。
她低下头,没有出声。有些话,有些委屈,有些只有孩子才有的小心思,都让她无声地接受了这个改变。
就这样,陈颂安渐渐习惯了生活里有妈妈的身影,而那些想象,也一点一点地落到了实处。
后来陈儒铭过生日,家里忙,又把吴姨请回来帮忙。
陈颂安特意跑到厨房,装作不经意地、又带着点隐秘的小自得地,去瞄吴姨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但壁纸已经不是她了,是吴姨新添的小孙子,就连相册里也很难找到几张她的照片了。
小颂安没说话,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响,没人听见她心里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还是照常和吴姨说笑,只是有那么一瞬,会恍惚想到曾经。
晚饭时一大家子围坐在圆桌旁,素珍坐在了陈颂安的对面。
岁月没磨去她半分容色,反倒将一身骨相衬得愈发清绝,光是淡淡坐着,便自成一派风华。
就连小舅家刚上大学的小女儿都托着腮,看了素珍足足半晌,最后忍不住开口:“我怎么就没遗传到小姑姑的颜值呢。”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都忍俊不禁。素珍莞尔一笑,不过也早已习以为常。
陈颂安也看向妈妈。
她以为这张脸看了十几年都看习惯了,可有时候,还是会被美到。接着,她又把目光转向父亲,从小开始,大家就说自己跟陈儒铭长得更像些,但其实她更想像妈妈。
旁人看陈颂安第一眼,就会觉得这姑娘鼻唇软嫩,眉眼敞亮得很,细看轮廓虽然分明,但还掩藏在婴儿肥下。
只要不开口便不具攻击性,反而有种浑然天成的纯真感,极为讨喜,但一开口,眼神流转间,便有了灵气,形成了一种聪明的天真。
饭吃到一半。
小舅抿了口酒,眼皮一敛似乎想起什么,翻出手机划了划,“哎,我前两天翻到张老照片!”
他把手机举起来转向大家。
照片已然有些模糊,是几年前陈家四口在外地旅游时拍的。
小颂安被妈妈和哥哥簇拥在中间。
那时的她看着特别稚嫩,圆嘟嘟的脸蛋上笑容灿烂,露出一排正在换牙期的小白牙,背着一对艳丽的小花仙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小手还攥着根魔法棒,棒顶的星星还泛着粉光。
她一边被哥哥陈时祺松松地牵着。
那时的陈时祺已是清瘦少年,神情散漫又桀骜,但脸上又带着对妹妹这身行头无可奈何又觉好笑的纵容。
另一边紧紧挨着妈妈素珍。
素珍微微倾身向着女儿,一只手稳稳地护在陈颂安背后,脸上的笑温婉动人。
“小姑父呢?”表姐开口。
小舅妈笑嗔说道:“不然你觉得这照片是谁拍的?”
表姐“喔”了一声,笑了几下。
众人也乐了。
小舅又看了看如今已是少女模样的外甥女,眼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感慨,“这一转眼,小安安都这么大了。”
他放下手机,语气自然而然地沉了下来,“当时安安出生也是蛮不容易的啊。”
那是二零零四年四月的事。
陈颂安出生了。
小姑娘一落地就哭,哭声异常嘹亮,且停不下来。绝非寻常新生儿的啼哭,而是持续的、声嘶力竭的哭嚎,就连小脸都哭出了骇人的青紫色。
市医院的医生检查了几轮,最终只是摇头,建议立即转往南京儿童医院。
抵达南京已是深夜。
办理入院手续时,护士递来登记表,问到新生儿姓名。抱着孩子的男人几乎未加思索,在姓名栏处写下了三个字:陈颂安。
颂是早早定好的,安是惟求平安。
但是送到南京也没立刻好转。
医生看了也是摇头,说情况复杂。
陈儒铭看出医生有难处,直接说:“只要孩子能好,多少钱我们都治。”
住院的费用是每天三千六。
在二零零四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而陈颂安一住,就是十五天。
不过,这仅仅是摆在明面上的、刚开始的花费。毕竟,那时候风声很紧,陈家家里还有个长子,但这对夫妇也是铁了心不舍得姑娘委屈,找人找路子,后来好在给陈颂安的身份安下来了。
不过那一年,里里外外算起来,怕不得有个七八十来万。
记得当时,陈儒铭有位相熟的朋友家里也传来了怀孕的消息。
可没过多久,那位朋友在电话里叹气,声音低沉了些:“我们家这条件……比不上小哥哥小嫂子你们,算了。”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见女人低低的啜泣。
最后,也是他妻子红着眼睛,万般无奈却不得不点头的沉默。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沉淀了一些。
陈儒铭掸了掸烟灰,倒没提起以前,只是接过话头,看向女儿:“只要宝宝平安、快乐、健康地成长,我跟你妈妈啊,也就放心了。”
素珍柔软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陈颂安身上,“对,只要宝宝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舅舅笑了几声,目光落在外甥女身上:“安安啊,你得亏是碰到你爸妈了,要是别人家,还不晓得有没有你呢。”
陈颂安听了,眉眼一弯,乐呵呵地接上话:“那说明我运气好,会挑嘛!”
她先是端起面前的果汁,站起身敬了爸妈,俏皮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又转向小舅和小舅妈:“也谢谢小舅小舅妈一直这么疼我!”
小舅何秉钧连说了几句“好!好!好!”
最后,陈颂安还特意跟旁边的表姐碰了碰,冲她眨了眨眼。
桌上气氛更活络了。
陈颂安脸上依旧笑盈盈的,她知道小舅说这话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感慨,更何况她也确确实实是被全家人稳稳接住,宠着长大的。
聊着聊着,何秉钧话头一转,看向小妹。
“时祺最近怎么样?联系了吗?”
素珍接了几句,说在国外挺好,就是忙。
闻言,陈颂安的思绪就飘开了。
想起哥哥刚出国那几天,她实在想他,夜里都睡不着,就会溜进哥哥房间,掀开被子躺进去,感受到独属于哥哥的味道,才能让她安稳睡去。后来过年,哥哥虽然回来了,但没待几天又走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声音,是行李箱滚轮碾过玄关地砖的声响。
众人抬眼望去,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
陈时祺提着行李箱,肩上还搭着件外套,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意。
“哥哥?!”陈颂安下意识站了起来,语气又惊又喜。
陈时祺朝她笑了笑,走过来,大方地向长辈们问好。
素珍已起身去厨房添置碗筷,陈儒铭也在餐桌边微微颔首,语气平常却带着关切:“放好东西就快来吃,菜还热着。”
陈时祺一一应了。
经过陈颂安身边时,他很自然地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带着熟悉的亲昵。
“啧,长肥了啊。”他低声笑着丢下这么一句,就提着行李转身上楼了。
陈颂安捂着被哥哥捏过的地方,朝楼梯口幽幽地瞟了一眼,开始暗戳戳地小声埋怨起来:“切,还不如不回来呢,一回来就知道说我。”
但是听到楼上传来熟悉的、放行李的轻微响动,她心里某个地方,也悄悄踏实了下去。
后来,陈颂安跟着哥哥和小舅一家去了趟香港,待了小半个月。
香港的夏天湿热,高楼缝隙里偶尔会挤出黏腻的风。他们住在尖沙咀,窗外就是维港,白天小舅外出办事,陈时祺有时跟着去,有时会留下来陪她。
从庙街的夜市到铜锣湾的商场,从太平山顶的夜景到南丫岛的海风,陈颂安偏爱天星小轮的一程海风,每逢穿梭维港,她便倚在船舷边,看海水翻出软稠的浪。
有次夜晚,陈颂安窝在沙发里刷手机。
屏幕上的QQ消息不停跳动,她望着望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陈时祺洗完澡出来,瞧见自家妹妹这副模样,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哟,咱们家大小姐这是……有情况了?”
陈颂安“哎呀”一声拍开他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反驳:“没有!”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一个人影,她垂下眼仔细想了想,再抬头时好像更确定了,“我觉得没有。”
陈时祺见状也来了兴趣,在她旁边坐下,“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口吻倒算得上真诚。
“反正不要言情小说里那样。”
她哥一乐,“你还看言情小说?”
“之前……无意中翻了几本,但是每本看了几页就觉得没意思。”她撇撇嘴,“哥,我估计现在那些书,全是你们那个年代的人写的,说不定比你年纪还大。”
她哥躺下来,斜了她一眼,笑着揶揄:“还搞年龄歧视?”
“不是!”她立刻反驳,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你不觉得是那些书里的男主角很夸张吗?我连续看了十本,十本男主都是校霸,还霸道得没道理,而且学校也是……完全不像我们现在的学校。”
“更何况,他们都不用学习的吗?好像整天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事做。”
“要是以后我谈个对象,很蠢,我说什么他都接不上,也听不懂——”她皱起鼻子,做了个嫌弃的表情,“我瞬间就下头了。”
陈时祺笑出声:“你还知道下头。”
“本来就是啊。”她理直气壮,“反正我就喜欢聪明的。”
“你这话说的,”陈时祺挑眉,“难不成有人喜欢蠢的?”
“跟你说不通!”小姑娘“哼”了一声别过脸,过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转回来,继续嘀咕:“反正对我来说,现在的话,成绩比我好,我就觉得挺厉害的。”
“噢,就是喜欢成绩好的。”
“不然呢?成绩比我差,脑子还笨,要是再是个混子,爱打架、爱反驳、大男子主义,还没原则……也就是小说里才会有共同话题吧?”她掰着手指数落,最后总结,“要是真谈了那得多糟心啊。”
陈时祺看着自家妹妹这副煞有介事分析的小模样,眼里带着笑:“难不成你跟人家在一起就只谈成绩啊。”
陈颂安正色回应:“当然不是!当然不可能只谈一方面啊,我想要的是……是嗯、我讲任何方面都可以接得住我话的人,但是我觉得我目前跟同龄人也不存在什么代沟吧,所以、所以……聪明!必须是第一位!”
陈时祺一时忍俊不禁,“要求还挺高。”
陈颂安瞥他几眼,忽然凑到哥哥旁边,眼里闪着好奇的光:“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陈时祺没立刻回答,客厅里似乎只剩下电视机嘈杂的背景音。
就在陈颂安以为等不到答案,准备撤回时,就听见她哥很平静地开口道:
“我也喜欢聪明的。”
语气全然不像一句玩笑,倒像是番笃定的陈述,甚至透着几分认真。
“我就说吧!”陈颂安立马接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陈时祺没再说话,只是抬手,又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