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视线的一瞬,葭儿莫名鼻头发酸,濛濛泪意粘湿了眼睫。
时光仿佛被轻轻拉长。暮色在他眉目间缓缓流淌,他望着她,像在辨认一场褪色的旧梦。
风恰在此时穿过狭长院子,摇落一树槐花。细碎的白,纷纷扬扬,掠过他肩头,拂过她颊边,无声落了一地。
隔着十步距离。
隔着三百多个日夜。
隔着岷江的急流与巫山的雾霭。
所有预设的话语,所有积攒的思念,刹那间一齐哽在喉间。
他的身影在水光里模糊了。她顾不上抹泪,快步上前,踏过满地落花,窸窣作响,一把攥住他的小臂,生怕他消失。
“子由——”她声音又急又哑,“母亲病重,血枯之症,时日无多,需要上品麒麟竭续命……”
一语如惊雷,轰鸣在他耳畔。
满院槐花的甜香,刹那间变得刺鼻。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清瘦了一圈的脸、紧紧扣住他的指尖。
所有重逢的恍惚与悸动,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伸手扶稳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母亲……还有多久?”
“至多,三四个月。”
他身子一滞,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
看着她干枯的唇,他默了一息,才开口:“……入夜风凉,进屋说。”
屋里没有点灯。他摸黑把她引到桌前坐下,转身去燃灯。昏黄的灯火亮起,将二人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他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里。
“娘子先喝些水。”
她低头抿了几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稍稍缓过来一点。
他蹲下身,将她被风吹乱的衣襟拢好。指尖碰到她领口的布料,竟是潮的、凉的——想是一路走水道而来,水汽浸了衣衫,至今未干透。
他指尖僵住,蜷了一下。
葭儿握着温热的瓷盏,一股脑儿说起母亲的病、救命的药、上京的船、白日的遭遇。
她说,要再去怀远驿的鬼市子寻寻。又说,今岁进贡的那批,莫名在簿册除名,透着蹊跷。
还提到,大伯去交割货物了,说会尽早办完商事,在码头邸店等她,方便随时返程。
她说得又急又快。苏辙安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漏掉。
待她说完,他抬手,指尖擦过耳廓,将她散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嗯,我都知晓了。”
他望了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儿贴地低鸣。
“娘子千里奔波,定是累极了。先去洗漱,好好歇息。”
葭儿看着他,点了点头。自己也知此时狼狈模样,确实想好好漱洗一番。
鬼市子不比寻常夜市,这个时辰,想来早已散市。此刻再急,也无济于事。只有好好睡一觉,明天才有气力去行动。
苏辙替她烧好热水,兑好水温,用手背试了试,才唤她进去。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间传来。
他先在房内燃起一炉兰草合香。这是葭儿最爱的熏香,他平日里本就备着。有时燃了,闻着熟悉的味道,好似她在身旁。
青烟袅袅升起,幽淡的香气缓缓漫开。他掩好香炉的盖子,又检查了一遍窗牖,这才踏出院门,往寺庙主殿走去。
殿内幽暗,香客已散。
只剩长明烛火在佛前晃着,虚虚照亮香案上的鲜果、糕饼与供花。
他取来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烛火引燃,插入香炉。随后屈膝,跪在蒲团上。粗糙的蒲草硌着膝盖。他弓下腰,额头抵住地面。
“求神佛垂怜,若有业罚,尽降于我,乞佑家母得生。”
他深深叩首,眼泪落下来,落进蒲草里。
再抬起头时,烛火一晃,佛的面容在光影里忽明忽灭,慈悲而沉默。
不知佛有没有听见他。
他估摸着时辰,站起身,膝盖一阵酸麻。推门出去时,夜风吹散泪意,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回到房内,葭儿已经坐在床榻上,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她拿被子兜头罩住自己,包得像一只竖着的蚕蛹,只露出一张脸。
他忙问:“可是冷了?哪里不适么?”
葭儿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眼瞳直直望着他,像是恍然才想起,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他。
目光便从他幞头侧的那枝簪花起,从上往下,掠过绿袍、革带、皂靴,将他周身扫了一遍。视线又折回去,定定落在他脸上。
苏辙被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了?”
“苏小兔,还未恭喜你,金榜题名。”蚕蛹里的小娘子很认真地说,“我郎君尚未及冠,便一考就中,好厉害啊!这便是天之骄子罢。”
“我名次并不高。”苏辙讷讷道,“真正当得起这四个字的,该是晏元献公那般人物。七岁能属文,十四岁赴殿试,那才是天授的聪敏,我不过是……”
见葭儿气鼓鼓地瞪着他,他下意识噤了声。
葭儿自然是知晓晏殊的。
年少成名,天赋惊世,一生仕途坦荡,青云直上,算得上天底下最顺遂的读书人了。可这样天资、际遇样样占尽的人,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
自家郎君没有那样得天独厚的机缘。一身才学,全是伏案苦读、朝夕磨淬而来。这一路的艰辛,她可全看在眼里。
“我不管旁人,我就觉得你好。”葭儿撅了嘴巴:“都说了,夸你的时候,不许驳!”
“是,记下了。”
“那我再讲一次,你好厉害啊。”
“嗯,我好厉害。”
葭儿满意了,眼珠一转,示意他挨到自己身侧来。
苏辙会意,乖乖坐下。
悠悠兰香浮在帐间。她偏过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听闻汴京常有榜下捉婿,你可曾被人捉了去?”
他怔了怔,随即伸手,把她从“蚕蛹”里剥出来,摁到自己怀里,柔声应道:
“没有。”
“我才不信呢,你这般好……”
苏辙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我有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环住他的腰,在腰间摸来摸去,大致比量了尺寸,嘟囔道:“苏小兔,你不老实。”
他低头看她,认真辩解:“没不老实。”
“案上的药我都瞧见了。你分明病过,人也瘦了,信里却半个字不提。”她昂起头瞪他,“只拣好听的传,糟心的事一概瞒着。怎能这样对我?”
“我……”他一时语塞,摩挲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半晌才吐出一句,“并非故意隐瞒,只是,怕你忧心。”
“你这样瞒着,我更忧心了!”她在他胸前蹭了蹭,愤愤道,“以后可不许了。”
“好。”
帐外烛火幽幽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屋外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夜风掠过庭院,送来淡淡槐花的余香。
“父兄还没回来么?”她趴在他怀里,有些困了,声音软软的。
“应是快了。”苏辙像哄小婴儿一样,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娘子若累了,只管安心歇下,我会知会父兄。别担心,万事有我。”
“嗯……”葭儿呢喃应了一声,贴着他温暖结实的胸膛,觉得很安心。像一艘航了太久的疲惫船只,终于在深夜里靠了岸。
“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怀远驿……”她往他怀里又偎了偎,连日强撑的气力尽数散了,声音越来越轻,“我要……救母亲……”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她的呼吸渐渐匀净绵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躺好,替她盖上被子,又仔细掖好被角。起身吹了灯烛,才重新坐回床沿,握住她的手。
今日种种,恍如一梦。
唱名释谒的欢喜还未散尽,母亲病重的悲讯已汹涌漫了上来。
喜与悲,得与失,在这一日之间猛烈对撞,劈头盖脸而来,拧得他心口一阵钝痛。
他攥紧她的手,静静思量着对策。
窗间漏进淡淡夜色,一室兰香,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
眉山有许多个无眠的夜。
这些时日,程夫人清醒的时辰,一日短过一日。
多半时候,她陷在昏迷里。唇间偶尔呓语几句,如断了线的珠串,零落不成章。
有时唤“弗儿”,声音细细的,带着探寻。
有时唤“葭儿”,尾音拖得绵长,像在等待回应。
这日夜晚,变成了一个更轻、更颤、更痛的称呼——
“八娘”……
这一声出来,侍立榻边的王弗,浑身一僵。
程夫人忽睁大了眼,枯瘦的手从被中挣出,急切地在空中抓握。王弗忙俯身,握住她。
那手全不像虚弱重病之人,带着惊人的力气,死死攥住王弗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
“我的女儿呀……”程夫人神情恍惚,眼底骤然涌上泪,“娘对不起你……娘当初……应下程家那门亲,是盼亲上加亲,能予你庇护……”
她气息急促起来,字字泣血:
“怎知……怎知是亲手……将你送进了炼狱啊!”
“我的乖女……你痛不痛?你怕不怕?夜里冷的时候……可有人给你添一床被?”
“都是娘的错……全是娘的错……”
她哭得浑身发颤,哭声喑哑干涩,挤在喉头。泪水滚过蜡黄的面颊,落入鬓边灰白的发丝。
王弗眼眶发红,腕上的刺痛清晰地传来。可她知道,她的痛远不及程夫人半分。
那是深埋在这个家族血肉之下、从未真正愈合的旧创。那个早逝的阿姊,那个同样唤程夫人“母亲”的苦命女子。
她并非八娘,可她此刻承受的,是程夫人积压数年、无处可诉的悔恨与母痛。那份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良久,王弗缓缓吸进一口气,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覆在程夫人的手背上,温柔安抚。
“母亲,”她声音低柔,“我在这儿。我不痛,也不怕。”
“不是您的错……”
程夫人带着哭腔,惨笑着,泪还止不住地流,目光涣散地落在王弗脸上,仿佛透过她,望向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无法长大的少女。
她的力气一点点抽离,手松了,眼皮沉沉阖上,复又陷入昏睡。
王弗慢慢抽回手,腕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红痕。她弯身,替程夫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春回大地的时节,她日日过得如履薄冰。
田庄、铺面、仆役、杂务,皆要操持。前些日子,宅内屋垣多处倾颓,她去寻瓦匠修屋,匠人却欺她家无男丁主事,不肯与她商谈。
春令佳节纷至,往来人情应酬也少不得。她立在厅堂,一身藕荷色褙子清雅得体,含笑迎送着往来探望的亲眷、乡人。
言辞妥帖,谢礼周全。人人看了都赞一句——苏家长媳,端丽大方,持家有度,与子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无人看见,她袖中指尖,已掐得没了血色。无人听见,厅堂喧闹,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只有夜深人静,烛火独对时。
仆役散去,喧哗落尽,只剩一地清冷月光。王弗才会从匣中取出苏轼的家书,就着昏黄的灯,一遍又一遍地读。
信上是丈夫洒脱飞扬的字迹,写尽汴京风物、文友宴集、胸襟抱负……字里行间,皆是光明璀璨的未来。
与充斥着苦药味、血腥气的眉山宅院,隔着千里之遥,恍如隔世。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字,仿佛能触到他落笔时的暖意与笑意。
子瞻,我好想你,我快撑不住了……
眼眶酸胀得厉害。她深深吸气,将背脊挺得笔直,再缓缓吐出。
不能倒。
母亲需要她,这个家需要她。远在汴京的郎君,需要一个稳固的、无需担忧的后方。
而千里奔波的葭儿,正拼尽全力与天争时。她需要有人,替她守住病榻前这最后的时间。
王弗将书笺仔细折好,收回匣中,掐了灯。
漫天黑暗里,她独自吞下所有的恐惧与悲怆,等待天明,等待下一个需要她完美无缺的白昼。
窗外,更漏声沉,夜正长。
变成一群小苦瓜了
——
晏殊,北宋当之无愧的事业“好命哥”。十四岁以神童入殿试,赐同进士出身,从此平步青云,官至宰相,一生富贵优游五十载。
提携举荐了一众大人物: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
写了一堆千古名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所以不只有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富贵顺遂也可以是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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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