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蘅娘,倒比预想中顺遂。
马车在孙宅门前停稳,葭儿掀帘下车。门子接过拜匣与门状,入内请示片刻,便躬身引她进去。
史崇坐在车辕上,叮嘱道:“我在外头等你。若有需要,只管使人来唤。”
葭儿点头,独自走向那扇大门。
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市井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在外头。
她往里走,鼻尖动了动。
药香。满院的药香。
廊下晾着切好的药片,檐下垂着数只药囊,廊柱边斜倚着竹笥、药筐。各种药材的味道混在风里,一味一味,她闭着眼都能叫出名字。
庭院大半辟作药畦。苍术、白芷、藿香、芍药、麦冬,一畦一畦,齐齐整整。墙角一架忍冬,藤蔓攀着花架往上走,新叶初发,嫩得发亮。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她好像来过。
明明头一回进孙宅。可这药香、这药畦、这晾药的竹匾、这风里混着的味道……像极了外婆的院子。
门人引她往后堂去。
花木掩映处,一位老妪正俯身翻拣竹匾里晾着的药材。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朝这边看过来。
“你便是知芍的外孙女?”
葭儿敛衽一礼:“蘅婆婆,冒昧叨扰。”
她抬眼看去。蘅娘比外婆苍老几分,鬓边银丝如雪,袖口沾着些许碎药屑。可那双眼睛,锐利依旧,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多年未见,故人音容早已模糊。”蘅娘缓缓道,“可今日见了你,却觉亲切。像极了当年的她。”
葭儿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外婆说,我的眼睛和下巴生得像她呢。”
蘅娘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仿佛想穿透光阴,再看一眼多年前那个爽朗笑语的故人。
葭儿含笑,任她端详,目光却落到了石案上晾着的药粉上。苍术、白芷、藿香、艾叶,几味辛烈之气混在一处,辛中带苦,苦里透着一丝凉。
她不由问道:“婆婆可是在配春瘟辟疫的香囊?”
蘅娘微怔,随即笑了:“好灵的鼻子。正是宫里头要的,赶着开春发下去。”
“我帮您一起,可好?”
蘅娘看了她一眼,也没推辞,只将竹筛往她那边推了推。葭儿便挽起袖口,走到石案另一侧,拿起一只空药囊,低头分装。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晾架上的药叶,沙沙作响。
蘅娘瞧着她分拣药材的利落模样,心头五味杂陈。当年刘知芍不愿牵连她,她是知道的。可一下子断了音讯这么多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气。
“你外婆这些年……过得可好?”
葭儿手上不停:“劳婆婆挂念,外婆身体素来健朗。她特意嘱我,若有幸见着您,定要代她问安。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您,纵使天涯相隔,也时时祈愿您岁岁安康,善自珍重。”
蘅娘将一勺药粉倒入囊中,掂了掂分量:“她倒还记得我。”
“从未忘呢。外婆常与我说起年少旧事,每每叹惋,恨不能再与您一见。”
蘅娘手上动作一滞,随即继续装药,没接话。
片刻后,她忽然问:“你今日登门,想来是有事相求?”
葭儿将手中那只药囊扎紧口,抬起头,隔着石案看向蘅娘,后退一步,郑重行了一礼。
“不瞒婆婆,我家姑身染沉疴,乃是血枯之症,急需上品麒麟竭为引。故斗胆请教婆婆,御药院中,可还有寻得此药的门路?”
蘅娘没有回答。
风停了。她低下头,继续筛药。细密的粉末从竹筛中落下,窸窸窣窣。
葭儿心头一跳。
良久,蘅娘放下竹筛,缓缓道:“御药院中……并无麒麟竭。”
“怎会……”
她叹了口气,“御药院旧藏仅有两块珍品。其一,早年官家已赐给吴越钱氏后人,为其疗治旧疾。”
“吴越钱氏……”葭儿倏然明白,“可是那献十三州归朝的吴越王后人?”
“正是。”蘅娘点点头,重新拿起药勺,“官家感念吴越钱氏纳土归宋、保全江南万民之德,对钱氏后人多有优容,特将那块稀世珍药赐予疗疾。”
“那……另一块呢?”
“另一块,去岁圣躬违和、病势垂危之时,已入药御用,借以固本续命。”蘅娘看向葭儿,眸色沉沉,“自那以后,内廷御药院,再无麒麟竭。”
葭儿咬了咬唇:“婆婆,恕晚辈冒昧再问一句——不知今岁大食可曾进贡?”
“名录上原是有的,只是早已登记损耗。”蘅娘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不解,“册子上注的是‘选验不堪,依例变转’,已按制勾销,不曾送入御药院。”
葭儿闻言,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对。麒麟竭质地凝厚、性极沉稳,便是存放数十年也不易腐坏变质,怎会轻易选验不堪、依例变转?”
蘅娘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这其中关窍,老婆子便不得而知了。”
葭儿指尖微微发颤,手中残余的细碎粉末,从指缝间漏下,落在石案上。
她低头去擦。
蘅娘看着她的眸光一点点黯下去,心下纠结片刻,还是开了口:“此等珍药,市井寻常药铺绝无售卖。不过……”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城东丽景门怀远驿西侧有条夹巷,常年聚着西夏、大食、回鹘、于阗诸邦私商,暗中流通些贡药余料。算是个鬼市子。你可去那里碰碰运气。”
那等去处,她本不该提。可终究于心不忍。
葭儿眼睛亮起,仿佛死灰中重燃起一点微光,郑重道:“多谢蘅婆婆指点。”
她定了定神,记起外婆托付的要事,自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上。
“对了婆婆,外婆嘱我,将这花钿亲手交予您。”
蘅娘的目光落在上面,身形一晃。
“没想到……她竟还留着……”
那是半枚银鎏金花钿。单独看去,是一枝完整盛放的忍冬,可簪于鬓边。
可细看之下,花心处有一道极细的裂隙,花瓣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人齐齐剖去。
蘅娘指尖微颤,放下药勺,转身唤仆役,自室内取来另一半。
两钿缓缓相合。
断口处的榫卯严丝合缝,一扣即合。两半拼在一起,现出一朵完整的忍冬。
原来这朵花,从一开始,就是一蒂双生。
老人似喜似叹,百感交集:“我们年少交好,曾以此为记,期许这份情谊,如同本草忍冬,经久不凋。只是后来……刘家卷入方药之争,一夕惊变。这花,竟是隔了半生蹉跎,才重新双开。”
她凄然一笑:“沧州刘氏,本是医道大家。当年那桩旧案,哪是什么方药之争……不过是朋党倾轧,推了刘家出去顶罪罢了。”
葭儿望着远处的天空,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清风徐徐,石案上的药粉随风扬起,似那些被光阴掩埋的旧事,散了,便再无人记起。
蘅娘朝葭儿走近,将合而复圆的双生花钿放入她手中。
“我与你外婆,天涯相隔,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期。你且收下,转赠于最珍重的友人罢。只愿你们二人,能常伴左右,岁岁团圆,莫要像我们这般,半生蹉跎,咫尺天涯。”
葭儿眼眶泛了潮,脑海里浮起元汐的身影。她将花钿仔细收好,点了点头。
蘅娘看着她,声声惋惜:“当年知芍的医术天赋,太医局内少有人及。若非那场风波,她本可扬名京师,怎至于流落乡野,埋没一生。”
“婆婆,我晓得您是心疼外婆。”葭儿抬起头,眸光清澈如水,“外婆虽身居乡野,却一生行走村落,治病救人,未曾一刻失过医者之心。她教我,医不分朝野,药不问贵贱。能守一方乡亲,护身边骨肉,将一身本事用在实处……于外婆而言,不是埋没,是归处。”
蘅娘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孩子,忽而释然:“是了……是我执念太深。知芍本就性情洒脱,她这一生,想来是活得比困在京城里更痛快,也更干净。”
最后一只药囊扎紧,葭儿行礼告辞。临行前,蘅娘又叫住她:“你在京中可有住所?若尚无安顿之处,便歇在我这里。”
“多谢婆婆厚爱。”葭儿回身,“我郎君在京应考,我还要去寻他。”
“你郎君唤何名?”
“苏辙。”
蘅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原来是他,我倒是听过。”
“欸?”葭儿有些吃惊。
“新科进士,韩枢密府上常客,欧阳公的得意门生。”蘅娘笑着看向她,“他们苏氏父子三人,如今可是名动京师,公卿名士争相延揽,风头更盛于状元郎。”
葭儿瞪圆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
黄昏时分,夕阳斜照,汴京城犹如敷了一层金粉,散发着橘金的光芒。
琼林宴散得晚。新科进士们三五成群,在苑门外拱手作别,有人高声相约明日再聚,有人醉倚仆从身上,犹自念叨着方才御赐的美酒。
苏轼却被常州同年们绊住了脚。蒋之奇拉着他的袖子,把宜兴的溪山说得天花乱坠——太湖如何浩淼,善卷洞如何奇绝,罨画溪两岸的桃花每逢三月便如云蒸霞蔚……
苏轼听得两眼放光,抚掌大笑,当场与人击掌为誓,说待他日致仕,定要卜居阳羡,杀鸡炊黍,与诸君做邻居。
苏辙在旁听着这“鸡黍之约”,忍不住弯唇。阿兄走到哪,都能与人结下缘分。
这缘分,还常与吃食有关。
苏轼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探出头来,朝弟弟摆摆手,含含糊糊喊了句:“卯君先回,我再坐坐!”话音未落,又被蒋之奇拽回去斟酒了。
苏辙便独自出了琼林苑。
他绕道去梅尧臣府上接父亲,却扑了个空。二人午后便出门论琴去了,归期不定。
苏辙只好一个人往回走。
三月的汴京,入夜前是最温柔的时刻。御街两侧的酒楼挑起灯笼,光影落在青石板上。风中挟着酒菜的香气,远处运河上传来桨声。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绿袍的袖口被晚风轻轻掀起。
回到兴国寺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晚霞落在浴室院的墙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走进院内,蓦然呆住。
槐树下,一道倩影逆光而立,面容模糊,衣裙上落满斑斓余晖。
槐花飘飘荡荡,落在她肩头。
她发间没有簪花,也没有系幡,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他想,大约是醉了罢。
宴上明明只喝了几杯淡酒,可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从梦里裁下来的。
暮色、落英、春日、她。
他不忍上前。
怕一动,这影子就散了。怕一出声,这场梦就醒了。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满院纷飞的槐花,隔着薄薄的暮色,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仿佛沉入了一个很轻、很软、很干净、很幸福的梦里。
模糊的光影中,少女缓缓回头。
不是梦。
槐花一片,又一片,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余晖里,她的脸比记忆中瘦了些,下巴尖了,面颊不似往常红润,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许久未曾安眠。风尘仆仆的衣褶间,还带着河水的凉、药草的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艰涩:
“……葭儿?”
1、太平兴国三年,吴越王钱俶遵从祖训,献上两浙十三州,和平归宋,不起战火,保全江南生民,是以宋室厚待钱氏后人。
2、苏轼《次韵蒋颖叔》:“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诗后自注:“蒋诗记及第时琼林宴坐中所言,且约同卜居阳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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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