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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第2章 旧时诺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5 03:01:26 来源:文学城

梁间燕归了又去,芭蕉叶枯了又青。

八年倏忽而过,当年那个沉默腼腆的总角孩童,已长成了眉目沉静、清隽温雅的少年。

他依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依旧喜欢安静地待在角落。偶尔经过假山,听见雨打芭蕉,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驻足片刻。

他从来没对人说起过那场相遇。

却一直记得,在那个凉凉的雨天里,有人给过他一点暖意。

他想着,若能再见,总该还回去才是。

于是路上遇见懂医的小娘子,他总下意识瞥一眼腕间;经过糖铺、杏仁摊、肉脯架,目光会不自觉地多停一瞬。

可是,他再没遇见过她。

那个腕间有星月胎记的女孩。

*

那天傍晚,兄弟二人从蟆颐山上下来。

天边晚霞烧得正盛,橙红里淬着金,染透了半边天。远处群山层叠,如青浪起伏。岷江水汩汩流淌,奔涌不息。

两个少年的影子被斜阳拽得悠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方才在山上,便听得旁人闲谈,说如今文坛变了天。翰林学士欧阳修力倡平实冲淡,一心想摒除险怪奇涩的太学体。

苏轼手里转着根嫩柳枝,步子轻快:“文场要变,可是天大的好事!往后有真才实学的人,总算能出头了。”

“阿兄说的是。”苏辙点头,“父亲的文章向来重实用,不尚虚辞。从前科场偏重浮华,自然生不逢时。如今风气改了,倒正合你我所长。”

苏轼望着远处故土山川,忽然叹了口气:“父亲已无意再考,对你我兄弟却是期许深重。明年,便轮到咱们上考场了。来年此时,你我已在赴京途中,不再这蜀中山水间咯。”

苏辙笑着打趣:“阿兄这般不舍,是惦记嫂嫂吧?”

苏轼与王弗去岁新婚,情意正浓。

听了这话,他倒不觉羞赧,坦然应道:“自是不舍的。只是——”

他眼中光华流转,似落星辰:“那毕竟是京师啊,天下名士汇聚。我一心想去亲睹诸公风采。倘若有幸得入欧阳公门下,亲承教诲,此生便无憾了。”

苏辙对此毫不怀疑:“阿兄天资卓绝,文思敏妙。欧阳公若读到你的文字,必定相见恨晚。没准还是高山流水觅知音呢。”

他故意拖长声调,装出几分愁态:“唉呀,往后我若有一位文华冠绝天下的兄长,人人见了我,都要围上来求你的墨宝,我可往哪儿躲才好?”

苏轼哈哈大笑,快步向前,转过身倒退着走,手中柳枝朝弟弟虚虚一点:“好个苏子由,学问长了,打趣为兄的本事也见长了!这话咱们兄弟私下说说便罢,可莫叫外人听了去!”

苏辙笑着侧身避开,见他倒步行走,目光始终替他留心脚下:“阿兄,当心着些——”

正说着,田埂边跑来几个总角孩童,你追我赶,笑闹声惊起田间一片雀鸟,扑棱棱从脚边飞起,散了满天。

苏辙拉了苏轼一把,让到一旁。

几个孩童追着跑远了,笑声还滚在田埂上。他望着那些小小的背影,不知怎的,就想起自己与阿兄幼时在学堂里的模样。

“阿兄可还记得?儿时在天庆观,先生最常讲范文正公的文章。”苏辙轻声道,“我那时便牢牢记下‘先忧后乐’一语,一心盼着长大后,能亲往拜谒。不料范公三年前已然仙逝,此生,竟无缘得见了。”

苏轼宽慰:“范公虽已作古,可‘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早已长留人心。你我他日若能承此志、行此道,便不算辜负他笔墨间的教诲。”

“嗯,阿兄所言极是。”苏辙抬眼,望向天际初露的疏星,“我辈读书,原非只为一己功名。他日定要如母亲所教那般,守正道、济苍生,不负平生所学,亦不负先贤所望。”

苏轼听着这番少年心事,只觉干净又滚烫,心头也被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他笑着揽住弟弟肩头:“说得好!你我兄弟便一同勤勉用功,待来年开春,共赴京师,去闯一闯那龙虎榜!”

一老农赶着牛车经过,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渐沉的暮色里,竟险些被两个少年的明媚晃伤眼。

远远的,已望见眉山城的影子。几户人家的屋顶冒出炊烟,风里裹着柴火饭的焦香。

苏轼抽了抽鼻子,脚步登时快了几分,满心满眼只剩家中吃食:“快些走!弗儿早前说了,待我归家,要为我烹姜汁肘子。”

苏辙见他瞬间将文章、科考尽数抛在脑后,一副馋嘴模样,不由失笑,提步跟上:“好。”

山风拂过,二人春衫鼓荡,袖底生云。

天地间万物都静了,只余衣料猎猎,与少年人朗朗的笑声。

走过秧田、水塘、春径;

走过村舍、炊烟、灯火。

一步步,笑闹着,走向家的方向。

*

回到纱縠行时,天已黑透,唯自家灯火,格外明亮。

王弗解下襻膊,快步迎出门来:“官人与阿弟回来了。”

苏轼含笑应和,苏辙随在身后,温声唤道:“阿嫂。”

王弗上前替苏轼卸下披风,又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轻轻拍去肩头细尘。

苏辙早已见惯兄嫂这般温存,目光扫过厅堂,见案上碗筷齐备,饭菜仍腾着白汽,却不见父母身影,便问:“父亲母亲可是外出了?”

“舅姑往史家舅公宅中赴宴去了,说是不必等。”王弗将披风递给女使,又回身对苏辙道,“阿弟,舅姑临行前留了话,让你晚些去正房一趟,说是有事与你商量。”

苏轼已经落座,就着侍女奉上的铜盆净了手,随口问道:“何事啊?”

王弗在他身侧坐下,取过竹箸,替他布了一筷菜:“想来是阿弟的婚事。白日有媒人登门,舅姑在厅里说了许久,大约是为阿弟相看人家。”

苏辙怔了一下,在对面坐下。

“婚事么?”苏轼转头看他,眼底带笑,“也是,子由今年十七了,是该思量了。”

说着又去看王弗,语气轻快起来:“这几样菜里,哪几样是你亲手做的?”

王弗凑近些:“姜汁肘子与那道鱼,是我瞧着火候做的,旁的菜是任妈妈掌勺。”

苏轼笑应:“甚好,这两样我可得好好尝尝。”

苏辙听兄嫂低声闲话,唇角微扬。

一如往常的许多个瞬间,那句“有人共吃馒头”悄然浮上心尖。

苏轼咽下一口酥烂的肘子肉,含含糊糊道:“我还记得,翁翁临终时,似是提过……给你定了一桩娃娃亲。”

苏辙点了点头:“是。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始终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

苏轼不由叹了一声:“真应了那句,‘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王弗听到这里,不禁疑惑:“我们不知对方名姓,怎地对方也不知此事?这些年,为何不曾登门来寻?”

“或许是举家迁居别处了。”苏轼夹了一筷子鱼肉,想了想,“我记得,杨家便是前些年搬走的,昔日逢年过节,常与翁翁走动。”

苏辙静静听着,没再接话。

祖父一生乐善好施,受过他恩惠的人家数不胜数。单凭临终前那句含糊提及的“同里”二字,要寻一位不知名姓、不知年岁的小娘子,实在如大海捞针。

*

夜色清宁,星稀月朗。

苏辙来到正房时,苏洵正浅啜着一盏清茶,程夫人就着灯火,缝补一件素色中衣。见他进来,二人俱抬首,温和一笑。

“父亲,母亲。”苏辙微微躬身。

苏洵搁下茶盏,开门见山:“辙儿,今夜唤你过来,是为你的婚事。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想在明年赴京赶考之前,将你的婚事操办妥当。”

“成家,不只为承续香火,更为心有所定。往后离家千里万里,家室便如舟中之碇,沉于水心。虽不见其形,却能系住行舟,令漂泊之人,心中有所归依。”

这番言语,并非只是劝婚,更是他半生真切的体悟。

他少年放达,常年远游求学,直至二十七岁方才发奋读书。那些年里,家中内外一应事务,全仗程夫人一力支撑。

三次应试落第,失意困顿之际,连族中亲眷都颇有微词,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让他安心向学,道一句“家中万事有我”。

妻子,便是他的舟中碇、岸上灯。

他侧首望向灯下的程夫人,目光温煦:“便如你母亲之于我。”

程夫人抬眸睨他一眼,唇角弯了弯,又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苏辙自然明白父亲话中之意——人行于世,如泛舟风波,家便是栖泊之岸。

他并不抗拒成家,却仍有顾虑。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父亲母亲的苦心,儿子都明白。只是翁翁临终前提起的那门旧亲……”

程夫人手中针线一顿,抬目看他:“傻孩子,我知你一直记挂着。这些年,我与你父亲何尝没有寻访?相熟的邻里、旧日的故交,都问遍了,竟无一人知晓这桩旧约。”

苏洵接过话头:“你祖父当年来不及细说。如今岁月茫茫,对方家中或许早已另作安排。并非我苏家不愿信守旧诺,实是世事难料。辙儿,你年岁已长,婚事不可长久悬着,该另做打算了。”

“父亲母亲说的是。”苏辙斟酌道,“倘若那位小娘子已然另许良人,儿子自当敬重,绝无纠缠之意。只是如今,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晓……”

他垂眸,目光不经意落在母亲的妆奁盒上。忽而想起,幼时翁翁赠他的那枚小兔玉佩,不知何时遗失了。

他寻了许久,始终没能寻回。

愧疚又涌上来。

他抬眸道:“翁翁一生济困扶危,乡里人人称颂。他既已亲口许诺,为人孙者,便当守诺。并非孩儿执拗,只是不愿损了翁翁清名,更不忍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还悬着一桩未了的心愿。”

这话诚恳至极。程夫人与苏洵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又了然。

他们素知这幺儿性子,平日温顺谦和,心中却自有丘壑。一旦认准了道理,便十分执着,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儿纯孝。”程夫人先松了口,“那便依你,再寻访数月。我再往那些迁居他乡的旧友家打探打探。”

苏洵也只得轻叹,唯盼那不知名的儿媳早日出现。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身旁忽然传来两声咳嗽。苏洵忙走过去,轻抚程夫人的背:“可是又不舒服了?”

苏辙当即问:“母亲怎么了?”

“不妨事。”程夫人摆摆手,“今日去你史舅公家中探访,午后有些头晕。恰好他同族里有个懂医的小娘子,替我诊了脉,又扎了几针。那孩子年纪不大,手却稳当。几针下去,人便清爽许多。现下已全然无碍了。”

苏辙温声道:“承蒙她照料母亲,他日得见,孩儿定当面致谢。只是母亲操劳过甚,我终究放心不下。明日便去请张老大夫过府,再细细诊视一番。”

“何须这般麻烦,本就无事。”程夫人含笑拦住他,转头看向苏洵,话锋一转,“对了,今日那位史家小娘子,想来已是及笄之年了?”

苏洵颔首:“前几日听她父亲提起,今年刚行过笄礼。”

程夫人忆起白日相见的情形,语气里透着喜爱:“那小娘子生得灵秀,心思也细,总带着笑。诊了脉,还细细叮嘱我许多调养的法子,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辙又陪着父母闲叙片刻,才起身告退,轻轻阖上房门。

行至回廊,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医馆。母亲不愿他忧心,他又怎能真的不管。

步入庭院,抬眼望去,新月如钩,浅浅悬在檐角,清辉淡淡。

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及笄之年,精通医理,同在眉山……

恍惚间,当年那莹白腕上的一抹绯月胎记,与此刻檐上弯月,悄然叠在一处。

会是你么?

1、苏辙心里他哥就是天下第一 (兄控是这样的),他本人写的:“兄之文章,今世第一”

2、气节教育从娃娃抓起!程夫人教导二苏的原话:“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 、“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

3、祖父苏序是一个散尽家财济乡里的豁达老人,苏轼在《苏廷评行状》里记他“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

4、北宋主流口语称呼:

【通称】

女子:娘子 / 小娘子(“姑娘”盛行于明清,“小姐”在宋元专指乐户歌姬)

男子:郎君 / 官人(“公子”盛行于明清)

【亲属】

祖母——婆婆 祖父——翁翁

外祖母——外婆 外祖父——外翁

家婆——阿姑 家公——阿舅

岳母——丈母 岳父——丈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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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时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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